孙建国把车停在办公楼下。
陈衡推开车门,冷风顺着衣领灌了进去。
“你先去歇着。”他说,“我再看会儿图纸。”
孙建国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
“我在楼下守着。”
陈衡没再劝,夹紧公文包走进办公楼。
楼道没有开灯,鞋底踩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一层层传向楼上。
进了办公室,陈衡连大衣都没脱,便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手指拨动号码盘,齿轮一格一格退回原位。
电话很快接通。
“是我。”
“你不是刚回厂?”方处长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听筒里还有翻动卷宗的声音。
“笔录里有句话,我越想越不对。”
纸张翻动声停了。
“哪句?”
“白鲨被抓以后说,那一枪应该打中的。”
陈衡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这句话能说明什么?”方处长问。
“单听这句话,什么也说明不了。”
陈衡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可他在红星厂外面守了一个多月,摸清了我的作息、路线和保卫科换岗时间。真想杀我,他有的是机会,没必要一直等到我去了省城。”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陈衡继续说道:“还有审讯记录。你们问他任务对象的时候,他直接说过我的名字吗?”
“我看的是整理过的简报,原话要重新查。”
“查原件。”
陈衡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零星亮着的灯。
“他观察的也许不只是我。他还在看项目人员怎么进出,看保卫科怎么换岗,看红星厂什么时候最松。”
“你怀疑刺杀只是其中一环?”
“现在还只能算怀疑。”
陈衡拉紧窗帘。
“但只要有这种可能,我们就得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
随即传来一声轻响,方处长挂断了电话。
陈衡把话筒放回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点了一根烟,没有碰桌上的图纸。
墙上挂钟不断走动,秒针每跳一下,办公室里便响起一声轻响。
二十分钟后,红色电话突然响了。
陈衡掐灭烟头,伸手抓起话筒。
“我把审讯记录原件找出来了。”
方处长压低声音。
“白鲨三次被问到任务对象,三次回答完全一样。”
“他说了什么?”
“清除目标。”
方处长翻动手里的记录。
“没有名字,也没有解释目标范围。审讯员追问是不是陈衡,他没有承认,只重复了一遍清除目标。”
陈衡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厂区的灯光落在倒影后面。
“那就不能把我当成唯一目标。”
“还有一种可能。”方处长说,“杀掉你,只是拖慢项目的手段。”
“北京可以再派一个总工,项目不会因为死一个人就彻底停下。”
陈衡的目光落向总装车间。
“可如果他们同时毁掉核心设备、关键零件和技术资料,项目就可能停摆几个月,甚至更久。”
方处长接过话。
“核心团队也可能是目标。”
“还有样车。”
陈衡握紧电话。
“只要在测试前动过传动或者操纵系统,损失的就不只是一辆车。”
两边同时沉默下来。
“落锤计划还没有结束。”方处长说。
“先别急着下定论。”
陈衡把窗帘彻底合上。
“重新审。重点问他在红星厂观察了什么,也查他和哪些协作单位有过接触。”
“我今晚接着审。”
电话再次挂断。
省厅地下审讯室里,排风扇整夜没有停过。
白炽灯直照着铁椅,白鲨的右臂缠着绷带,两只手分别铐在扶手上。
最先进去的两名审讯员拍过桌子,也拿台灯照过他的脸。
“身份、上线、任务,一个个交代。”
白鲨闭着眼,头靠在椅背上,始终没有回答。
两个小时后,审讯员换了人。
来人给他倒了一杯水,又将烟递到他嘴边。
“你在齿轮厂待了半年,身份已经穿了,再扛下去也没有意义。”
白鲨把烟吐在地上,仍旧不开口。
凌晨三点,方处长抱着一摞文件走进审讯室。
他没有让人关灯。
椅子拉开后,他在白鲨对面坐下,将第一份文件拍在铁桌上。
“这是你三月五日在齿轮厂签字领取的机油。”
第二份文件压在旁边。
“这是四月十日的设备报修单。”
第三份是食堂饭票存根,第四份是劳保手套申请单。
每一张纸上都有白鲨使用假身份时留下的签名。
方处长没有急着问话,只将文件按照日期依次排开。
“半年时间,你领过机油,修过设备,去食堂吃过饭,也拿过劳保用品。”
他抽出最后一张申请单,推到白鲨面前。
“领手套那天,你向仓库管理员打听了保卫科的换岗时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鲨睁开眼,目光从文件上一一扫过。
手铐碰到铁椅,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
“齿轮厂这条线已经断了。”方处长盯着他,“另外三条线,也藏不了多久。”
白鲨的视线停了一下。
“不是三条线。”
方处长没有追问。
白鲨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齿轮厂只是第一步。”
审讯室里只剩下排风扇转动的声音。
“后面还有三步?”方处长问。
白鲨闭上嘴,重新靠回椅背。
此后无论方处长问什么,他都没有再开口。
方处长收起桌上的文件,起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一名记录员已经等在那里。
“记下来。”
方处长点燃一根烟。
“原判断修正。落锤计划至少分为四个步骤,齿轮厂渗透是第一步,其余三个步骤的目标和地点未知。”
记录员迅速落笔。
“对陈衡的刺杀呢?”
“先列为计划中的一个环节。”
方处长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铁门。
“是不是核心目标,还不能确定。”
第二天上午,红星厂。
孙建国推开办公室的门,将一份绝密审讯简报放到陈衡桌上。
“方处长派人送来的。”
陈衡翻开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随后,他拿着文件走到工作台前。
墙上钉着一张战车项目进度表。
八个专业组,六十多名技术人员和熟练技工,十七家协作配套单位,分布在三个省。
名字、单位和进度线挤满了整张表格。
如果落锤计划针对整个项目,这张表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可能对应着一处薄弱环节。
第二专业组下周要交接图纸,运输路线有十几条。
样车仍在总装车间,传动系统和操纵系统每天都有人接触。
库房里存放着暂时无法替代的特种钢材,一旦受损,补充周期至少需要三个月。
陈衡回到桌前,扯过一张大白纸,用图钉按在进度表旁边。
第一项,是出差技术人员。
不得单独行动,所有出差人员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第二项,是往返厂区和协作单位的运输车辆。
车辆、驾驶员和运输路线需要重新审查,临时变更必须报备。
第三项,是特种材料和关键零件库房。
改为双人双锁,出入库记录每日核查。
第四项,是下个月的野外测试现场。
道路封锁、人员核验、样车检查和保卫力量全部需要提高等级。
陈衡不断往下写,在每个环节后面标注风险等级,又逐项补上现有措施和缺口。
天黑以后,孙建国送来一份饭。
饭盒在桌角放到彻底凉透,陈衡也没有动筷子。
钢笔水添了两次,烟灰缸渐渐被烟头塞满。
到了天亮,那张白纸已经写满。
安保升级随即开始。
红头文件下发到各科室,当天下午,项目组全体人员被叫进会议室。
陈衡将文件放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所有出差申请一律由刘厂长本人签批。”
会议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每次出差不得少于两人。在外住宿,只能选择部队招待所或者地方政府内部招待所,禁止住私人旅馆。”
后排有人低声议论。
陈衡继续往下念。
“样车试验期间,封锁所有进出测试场的道路。关键零件库房加装双锁,两把钥匙由不同人员保管,任何情况下都不得由单人开库。”
老周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抬起头。
“你这是不过日子了。”
他用手指点着“双人双锁”那一条。
“车间半夜急用零件怎么办?还得跑去家属楼,把两个管库房的人全喊起来?”
“那就全喊起来。”
陈衡看着他。
“少一个人,库房都不能开。”
“这是把项目当成战时任务管了。”老周放下文件。
“从白鲨进入齿轮厂那天起,就已经是战时任务。”
陈衡没有给这条规定留下商量的余地。
大刘挠了挠头。
“我赞成。麻烦点总比出事故强。”
他看了看站在会议室门口的保卫人员。
“反正我天天泡在车间,多几个人盯着也不耽误干活。”
坐在后排的小李迟疑了一会儿,举起手。
“陈总。”
“说。”
“以后还能给家里写信吗?”
会议室里没人再翻文件。
陈衡看着小李。
“能。”
小李刚要放下手,陈衡又补了一句。
“信不能封口,统一交给保卫科检查寄发。项目内容、人员行程和厂内情况,一律不能写。”
“明白。”
小李点点头,把手放回膝盖上。
冬夜的风刮过宿舍区,门口那只白炽灯泡被吹得左右摇晃。
陈衡从车间出来,正准备回办公室,忽然看见小李坐在宿舍门槛上。
他手里攥着一个没有贴邮票的信封,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陈衡从他面前走过去。
走出两步后,他停下来,转身坐到小李旁边。
水泥台阶透着寒气。
“写给家里的?”
小李吓了一跳,连忙把信往怀里收。
看清来人是陈衡,他才重新拿了出来。
“嗯。”
小李搓了搓手,手背上的冻疮已经裂开。
“家里有个妹妹,今年刚上初中。我想问问她期末考得怎么样。”
他低头捏着信封的一角。
“她想考中专。考上以后能吃商品粮,不用跟我以前一样,天天在地里干活。”
小李把信递过来。
陈衡借着灯光看了一眼。
地址是一个偏远县城,收件人一栏写着“李小红同学收”,字迹工整,封口按照规定敞着。
陈衡没有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把信封收进军大衣内侧的口袋。
“明天我替你交到保卫科。”
小李抬头看着他。
“谢谢陈总。”
陈衡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外面冷。”
他起身走向研究室,军大衣的下摆不断被风掀起。
到了拐角,陈衡回头看了一眼。
小李仍旧坐在门槛上。
白炽灯还在晃。
他低头看着空下来的两只手,很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