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红星厂刮起了西北风。
风从厂房之间穿过去,卷着煤灰和细碎的冰碴,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正式样车的详细设计,终于进入收官阶段。
这几个月熬下来,研究室里的人普遍瘦了一圈。几个年轻技术员眼下发青,连去食堂都带着计算本。
陈衡把最后一张图纸压平,对齐边缘,放进待校文件里。
桌上已经分出了八大册图纸。
每一册都有电话簿那么厚,封面、目录和档案编号全部准备妥当,只等最后一轮校核通过,便能正式装订。
封面上印着一行端正的仿宋体大字。
“铁骑轻型装甲步兵战车正式样车设计文件”。
下方标着绝密字样和档案编号。
老周拉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
他手里握着一把木柄磨亮的锥子,旁边放着粗线绳和裁好的牛皮纸封条。
老周拿起最上面一册,在装订线边缘比了比,又用尺子量了一遍孔距。
“等你们终校签字,我再下锥。”
他把锥尖压在预定位置,没有扎下去。
“还是部队装订保密档案的老办法。孔打透,线打死结,再贴封条。少一张纸都能看出来。”
陈衡没有应声。
他正盯着手里的重量校核表。
设计文件还差最后一道关。
整车重量。
这项数据不能靠估算。几十公斤的偏差落到样车上,都可能改变悬挂负荷和越野性能。
陈衡翻开笔记本,拿起铅笔。
“发动机,七百八十公斤。”
这是红星厂改进后的柴油机。缸体、曲轴和缸盖已经压到了现有材料能够承受的下限,再往下减,可靠性就要出问题。
“变速箱,三百二十公斤。”
齿轮强度和箱体刚度不能轻易动。
“装甲总成,两吨出头。”
正面装甲要抵御十二点七毫米穿甲弹,侧面要抵御七点六二毫米钢芯弹。这一项不仅不能减,还要留出生产误差。
笔尖划过纸面。
武器系统,七十三毫米滑膛炮、同轴机枪和炮塔座圈,五百公斤。
乘员舱设备,电台、潜望镜和座椅,一百五十公斤。
弹药基数,四十发炮弹、两千发机枪弹,三百公斤。
四百升燃油,三百四十公斤。
冷却液和机油,八十公斤。
三名乘员按照每人七十五公斤计算,二百二十五公斤。
除此之外,还有车体结构、履带、负重轮、传动轴、蓄电池和车内附件。
陈衡逐项核对图号,又把分系统提供的数据重新加了一遍。
最后一个数字落在纸上。
六点三五吨。
设计指标是六吨。
超出三百五十公斤。
陈衡换了一支红笔,在六点三五后面画了一个圈。
老周看见那个数字,把锥子放回桌上。
“装不了了?”
“暂时不能装。”
陈衡重新翻到第一项。
三百五十公斤不是靠少装一个工具箱就能解决的。
整车超重之后,单位功率会下降,爬坡和加速性能都会受到影响。
悬挂系统承受的冲击更大,履带和负重轮的寿命也会缩短。
油耗增加,最大行程随之下降。
这些问题不能靠报表上的小数点遮过去。
陈衡把椅子转向墙上的结构总图。
“老周,把各分系统的重量明细再拿一套过来。”
“今晚要?”
“现在就要。”
老周看了看已经准备好的装订材料,起身去了资料柜。
陈衡用了一整天,把整车上的非承力构件逐项列了出来。
挡泥板可以减薄,但固定位置要增加折边。
排气管护罩可以重新开减重孔,靠近支架的部分保留原厚度。
工具箱由钢制改为铝制,锁扣和铰链继续用钢件。
车内部分隔板改用薄钢板冲压加强筋,但靠近弹药架和座椅固定点的位置不能动。
每改一项,他都在旁边标出减重数值、受力条件和需要重新验证的项目。
不能为了减重,把样车改成一辆只能在平地上跑的空壳。
晚饭前,第一轮结果出来了。
一百九十二公斤。
还差一百五十八公斤。
陈衡拿着计算表去了动力组。
动力组办公室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发动机本体已经没有多少余量,只能从附件支架、冷却管路、风扇护罩和变速箱箱体的非承力位置继续找重量。
每减掉一公斤,都要重新核对振动、散热和维修空间。
动力组组长盯着修改表看了半天。
“你这是从骨头缝里刮铁。”
“整车多出来的重量,不会自己消失。”
“箱体再动,得重新做静载试验。”
“试验补上。”
“散热器支架改了,现成夹具也要改。”
“夹具一起改。”
动力组组长把帽子摘下来,按在桌上。
“你倒是答应得痛快。活全是我们的。”
陈衡把计算表推过去。“少一百五十八公斤,装订前给我数据。”
动力组组长骂了一句,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圈出第一处可改位置。
减重方案一旦确定,几十张零件图都要修改。
小李承担了大部分绘图工作。
游标卡尺、三角板和丁字尺铺满桌面,削下来的铅笔屑堆在烟灰缸旁。
过去两天,他只睡了三个多小时。
到了后半夜,他眼里的血丝已经连成一片,右手中指被铅笔磨出一道红印。
他改完一张图,在目录后面打了个钩,又抽出下一张。
凌晨两点多,小李手上一松。
橡皮落到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桌角。
他弯腰去捡,额头却先碰在了绘图板边缘。
陈衡伸手扶住他。
小李睁了睁眼,嘴里还在念图号。
“隔板支架……还有两张。”
“睡一会儿。”
“天亮前要交。”
“剩下的我来。”
小李还想起身,手臂却使不上力气。
陈衡把自己的棉袄盖在他身上,将桌边的图纸收开,免得被他压皱。
没过多久,呼噜声响了起来。
陈衡弯腰捡起橡皮,坐到小李的位置上。
他检查完上一张图的尺寸,拿起铅笔,继续修改下一张。
正式样车已经等不起第二次返工。
同一时间,红星厂保卫科后院仍然亮着灯。
专案组所在房间拉着厚窗帘,门口那张坏木椅被挪到了楼梯拐角。
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机密文件。
一封从境外发往国内中转站的加密电报,已经完成破译。
方处长把人全部叫进会议室。
他站在小黑板前,展开电报。
“行动窗口确定。”
方处长念出破译内容。
“目标四十八小时内进入预定位置。指令确认后执行清除。”
电报发送时间是当天凌晨三点十二分。
屋里没人说话。
孙建国把茶缸往旁边推了推,翻开记录本。
方处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时间线。
“四十八小时。”
“第一,查清预定位置。”
他在时间线上标出三个点。
“省城、沿途国道、红星厂。”
“第二,找出执行人。查清人数、武器和接应方式。”
“第三,在对方接近目标之前实施抓捕。”
老吴问:“要是他们不止一组人呢?”
“所以不能只盯着陈衡身边。”
方处长放下粉笔。
“车站、招待所、沿线补给点和能提前观察路线的位置,都要排查。”
门被推开。
小苏拿着一张行程表走进来,镜框上的胶布换成了新的。
“陈衡接下来两天的安排。”
他把行程表铺在桌上。
按照原定计划,陈衡明天下午前往省城,参加协作单位的技术协调会,后天上午返回红星厂。
小苏用铅笔圈出省城。
“协调会五天前确定。协作单位、厂调度室和车辆班都有人接触过行程。”
“消息已经不算秘密了。”
他又铺开沿途地图。
“从红星厂去省城,中间有三十公里山路。两侧是林地,弯道多,车辆速度提不起来。”
“省城招待所的会议室在二楼,有三个出入口。服务员、锅炉工、送货人员都能进入后院。”
小苏的铅笔停在招待所和山路之间。
“两个位置都有条件。”
方处长看着地图。
取消行程,陈衡暂时安全,但对方也会立刻收手。
继续前往省城,他们便有机会找到执行人。
风险同样摆在桌上。
方处长开口道:“协调会照常。”
孙建国抬起头。
“陈衡不坐厂里的原车。”方处长继续说,“换专案组的民用车。原车按照原计划出发,车上安排替身。”
“省厅负责协调会现场。走廊、后院和锅炉房都布人,但不能穿公安制服。”
“返程路线临时决定。出发前,除司机和带队人员,不对外通知。”
“不行。”
孙建国一掌拍在桌上,茶缸里的水溅出几滴。
“你们连他们有几个人、手里有什么都没查清,就让陈衡照常去?”
“山路上只要有一支步枪,民用车挡不住。”
“他是技术人员,不是外勤。他没受过避弹和突发停车训练。”
方处长没有打断他。
等孙建国说完,他才把地图转过去。
“取消这次行程,对方会换时间,也会换地方。”
“下一次可能在厂外,可能在宿舍,也可能冲着他的同事和家人去。”
“我们能护他一天,护不了每一条路。”
孙建国盯着地图上的山路。
“那也不能拿他去试枪。”
“不是让他去试枪。”方处长说,“原车在前,目标车错后出发。山路两端提前设观察点,现场发现武器,车队立即终止行程。”
“只要有一处情况不对,陈衡就不进预定区域。”
孙建国没有立刻答应。
陈衡坐在桌边,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
样车即将进入总装。
只要执行人还藏在外面,研究室、宿舍和协作单位就都不安全。
这次行程是对方选中的窗口,也是专案组目前唯一能看见的窗口。
“我去。”
陈衡把行程表拉到面前。
孙建国转头看着他。
“这不是车坏在半路。子弹过来,不给你返工的机会。”
“所以这件事不能一直拖着。”
陈衡看向方处长。
“我有一个条件。”
“说。”
“孙建国跟我同车,坐我旁边。”
方处长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向孙建国。
孙建国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把磨损明显的五四式手枪。
他退出弹匣,逐颗检查里面的子弹,又察看了枪膛。
枪膛是空的。
孙建国重新装好弹匣,把枪插回腋下枪套。
“明天我跟你坐后排。”
他扣上外套。
“司机另找一个稳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