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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被拆解的路线图 / 第二声短铃

    方处长的专案组抵达红星厂时,天已经黑了。

    三辆民用吉普停在厂门外,没有警灯,也没有公安标志。

    七个人分两批下车,全部换了便装。

    方处长拎着旧公文包,孙建国背着厂区图纸,另外几人穿灰布工装或旧军大衣。

    走在最后的年轻人背着洗白的帆布包,眼镜腿断了一截,用胶布缠住。

    门卫老赵接到通知,拿着名单看了半天。

    “你们是省里来的修理工?”

    “挂这个名。”方处长说。

    老赵扫了众人一眼,又看向那个年轻人。

    “他也修机器?”

    小苏扶住镜框。

    “机器他们修,我看人留下的毛病。”

    “看病?”

    “看人怎么想、怎么做。”

    老赵听懂了一半,没再追问,把登记本推了过来。

    专案组住进厂招待所最偏的一栋楼。

    七个人占了四个房间,窗帘全部拉上。

    门外没有安排明岗,只在楼梯口放了一张坏木椅。

    孙建国看着那张椅子,皱起眉头。

    “这能挡人?”

    “挡不了。”方处长说,“有人动过,楼里的人就知道。”

    椅子挡不了脚步,却能留下动静。

    孙建国翻开本子,把这句话记了上去。

    招待所的会议室临时腾给了专案组。

    方处长打开公文包,将文件按编号排在桌上。

    第一页,是四个重点军工单位的名称。

    后面的记录格式完全相同:时间、地点、目标特征、撤离方向。

    孙建国翻到第三十七号,手指停在纸面上。

    “这几个单位,都有技术人员收到过威胁?”

    “两个单位只发现外围活动,另一个单位接到过匿名电话。”方处长说,“只有红星厂同时出现了信件和跟踪。”

    “抓到人了吗?”

    “抓到一个。”

    方处长合上文件。

    “审了六天,他只承认偷过自行车。”

    老吴问:“案子没问出来?”

    “偷车是真的,案子也确实没问出来。”方处长说,“他是跑腿的,连上家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老吴眉头拧得更紧。

    “那抓他有什么用?”

    小苏低头翻着材料,语速很快。

    “证明有人在用他。”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底层联络人只接任务,不接全貌。”小苏继续翻页,“他平时做的每件事都能找到普通理由。送东西、带路、借住处,单独看都不违法。”

    “可这些事叠在一起,就会形成一条线。”

    老吴把烟盒塞回口袋。

    “线断在他这里?”

    “断在他能说的地方。”小苏说,“上面的人还在。”

    方处长拿出另一份材料,递给孙建国。

    那是一份删节后的破译电报。

    内容只有五个字。

    **目标已确认。**

    发送时间在两个月前,距离陈衡第一次收到威胁信,不到一周。

    孙建国盯着那五个字。

    “目标是谁?”

    “原来的判断,是某个项目负责人。”方处长说,“现在需要重新判断,目标也许指向铁骑项目本身。”

    “落锤计划一直盯着铁骑?”

    “目前证据还不够。”

    方处长用铅笔敲了敲桌面。

    “但红星厂已经进入他们的确认阶段。”

    孙建国将那份电报压在掌下。

    四个单位,三类异常。

    红星厂的危险等级最高。

    技术员打开工具箱,把废弃热处理车间带回来的物品逐一摆上桌。

    火柴梗、空罐头盒、布料纤维、半截铅笔,还有一只沾过油的手套。

    “火柴梗上有唾液残留。”技术员说,“初步检出B型分泌者特征。威胁信上的血迹也是B型。”

    孙建国问:“能确定同一个人吗?”

    “只能缩小范围,不能确认身份。”

    小苏抬起头。

    “这句话写进报告。”

    技术员看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要写。”

    “那就好。”小苏低头继续翻纸,“免得以后有人拿着报告追问,为什么两个B型就能认定是同一个人。”

    技术员没接话,将空罐头盒推到台灯下。

    “边缘留有半枚指纹,能看清四处特征点。我先拓印存档,明早送省厅,与现有指纹档案比对。”

    他顿了顿。

    “厂里接触过这间车间的人,要另行采样排查。”

    孙建国说:“先列名单。”

    “清理旧设备的工人也算?”

    “都算。”

    方处长点头。

    “宁可名单长一点。”

    孙建国翻开厂区人员登记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工、大刘、夜班电工、保卫科巡逻人员,还有搬过旧切割机的工人。

    小苏问:“废弃车间重新打开后,换过锁吗?”

    “换过。”

    “钥匙几把?”

    “原来三把,后来补了一把。”

    “补钥匙的人是谁?”

    “机修班老周。”孙建国说,“钥匙交给了车间主任。”小苏记下老周的名字。

    “最近请过假吗?”

    “没有。”

    “那先查他。”

    孙建国在本子上写下老周,后面补了三个字:不惊动。

    小苏看见后点了点头。

    方处长没有立刻派人找老周。

    他让孙建国拿来陈衡过去三个月的值班记录、出入登记和食堂打饭时间。

    “把他每天走过的路线画出来。”

    陈衡坐在旁边,接过铅笔。

    他在厂区平面图上标出研究室、食堂、机加车间、总装车间和宿舍。

    画到围墙边时,他停了下来。

    “这里最近加了一盏灯。”

    “什么时候?”

    “六天前。”

    “路线改过吗?”

    “改过两次。”陈衡说,“一次是夜班电工检修,一次是食堂后门封闭。”

    孙建国把几张记录摊开,按日期对照。

    方处长问:“可疑人员的记录,按哪一版路线标的?”

    没人回答。

    几张纸叠在一起后,答案已经摆在桌面上。

    可疑人员出现的位置,全部落在陈衡的日常路线附近。

    研究室到食堂。

    食堂到机加车间。

    机加车间到总装车间。

    出现最多的三个位置,正好把陈衡每天经过的区域圈了起来。

    孙建国摸向烟盒的手停在半空。

    对方一直在记陈衡的路线,连路线改变也没有放过。

    陈衡盯着围墙边那段路。

    “这里有问题。”

    方处长问:“哪一处?”

    “我六天前就改走另一条路了。”陈衡说,“可记录里,五天前还有人在这里停留。”

    小苏把图纸转到面前,用尺子量了量。

    “他记的东西比路线多。”

    陈衡看向他。

    “他在记什么?”

    “你可能作出的选择。”

    小苏指着食堂后门和机加车间之间的空地。

    “后门封了,你仍然要吃饭。电工检修,你仍然要去车间。”

    “固定习惯的人改变路线,只会从已知路径里挑备用路线。”

    他又圈出两处位置。

    “对方观察的,是你的选择范围。”

    老吴低声嘀咕:“这人干保卫科,厂里工资给得起吗?”

    会议室没人接话。

    小苏继续道:“这几个点能看见主通道,离围墙近,附近还有两条撤离路线。”

    “选这里的人,首先考虑谁会经过,之后才考虑自己会不会被发现。”

    孙建国问:“受过训练?”

    “判断接近军事观察习惯。”小苏说,“现场没有枪械、弹道和射击痕迹,报告里只能这样写。”

    老吴盯着他的眼镜。

    “你看得清吗?”

    “近处够用。”

    “那你怎么判断远处?”

    小苏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靠走。”

    当天夜里,专案组分成两组,检查厂区十七处薄弱点。

    方处长带人查围墙、排水沟、旧仓库和运输通道。

    走到北墙时,他发现排水沟口的新泥被人重新踩平,旁边那盏坏灯刚换过灯泡。

    另一边,孙建国跟着小苏去了三个观察点。

    小苏每到一处,先站几分钟,再问附近的巡逻时间、灯光故障记录和班组开工时间。

    到了第三处,他忽然问:“食堂送菜几点到?”

    孙建国看向他。

    “一个人在这里等四个小时,总要解决吃饭。”

    “他自己带干粮呢?”

    “那就说明准备得更早。”

    孙建国重新看向墙根。

    小苏又补了一句:“空罐头盒只能说明有人吃过东西。和停留位置、火柴数量放在一起,能估出他至少待了几个小时。”

    废弃热处理车间提前被选作落脚处。

    火柴、罐头和工具,都是为长时间停留准备的。

    更麻烦的是,他有过几次动手机会,却始终没有行动。

    记录上写着:

    二十一时十七分,目标独行。

    二十一时二十三分,目标离开。

    陈衡晚上加班回宿舍,正好经过围墙边那段没有照明的路。

    那里足够隐蔽,也足够接近目标。

    小苏把记录看了两遍。

    “他在等。”

    方处长问:“等什么?”

    “指令。”小苏说,“也可能在等目标离开厂区,或者等铁骑项目出现更重要的节点。”

    方处长圈出陈衡前往省齿轮厂的日期。

    他又将丁副总长视察和铁骑立项文件送达的日期排在旁边。

    几个日期前后,可疑人员出现得更加频繁。

    节点过去,外围活动随之减少。

    方处长在图纸上写下四个字:支持网络。

    孙建国问:“厂里有内应?”

    “证据还不够。”方处长说,“先查消息怎么出去。”

    他指向陈衡的路线图。

    “对方不需要知道全部情报。只要掌握陈衡什么时候去哪里,就足够安排一次行动。”

    陈衡站在桌边,手指压住图纸。

    进研究室的时间,去食堂的路线,离开车间的节点,全部被拆解成白纸黑字的记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铁骑还差一组传动参数,底盘结构也要重新调整。

    项目不能停。

    可只要继续按原来的节奏工作,对方就能继续守着他。

    “我的路线要全部改掉吗?”陈衡问。

    “改两处。”方处长说。

    陈衡抬眼。

    “只改两处,对方也许看不出来?”

    “全改会惊动他们。”方处长把路线图折起一角,“改两处,才能看出他们掌握的是哪一版。”

    孙建国翻开记录本,直接在空白页上画了两条线。

    方处长继续安排:“公开路线照旧,私下换两处。保卫科安排三个假目标,时间不要固定。”

    老吴问:“假目标怎么安排?”

    “穿陈工的旧工装,拿他的文件袋。”

    老吴看向陈衡。

    “文件袋能给我吗?”

    “你拿着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你走路太快。”陈衡说,“对方会发现陈工突然改行急行军。”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笑。

    老吴不服:“我这是腿脚利索。”

    方处长收起图纸。

    “腿脚利索也能用。你负责夜班。”

    老吴闭上嘴。

    专案组正式留在红星厂长期驻守。

    方处长也暂时留下,准备等铁骑项目定型后再离开。

    孙建国问:“省厅没人催你回去?”

    “催了。”

    “你怎么说?”

    “这里缺人。”

    “省厅信了?”

    “没信。”

    方处长把文件装回公文包。

    “他们也缺人。谁都不想先说缺。”

    孙建国低头笑了笑。

    散会后,方处长单独把陈衡叫到走廊尽头。

    窗帘拉着,灯只开了一半。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站着,桌上还放着陈衡画的路线图。

    方处长没提案情。

    “你怕不怕?”

    陈衡没有立刻回答。

    怕死,怕项目停,也怕身边的人被牵连。

    这些念头说出口,安排也不会改变。

    “怕。”他说,“怕我死了,战车还没搞完。”

    方处长看了他一会儿。

    “家里人呢?”

    “也怕。”

    “那就把后事安排好。”

    陈衡抬起头。

    “我还没死。”

    “提前安排,不耽误活着干活。”

    话太实在,陈衡一时没接上。

    方处长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旧公安徽章,放到他手里。

    徽章边缘已经磨亮,背后的别针松动,轻轻一碰便晃个不停。

    “我师傅留下的。”

    陈衡没有收起,仍捏在指间。

    “他追一个特务追了十年。”方处长说,“最后在边境线上抓到人,腹部中弹,躺了三个月。出院后,他把徽章交给我。”

    方处长低头看着徽章。

    “他说,干这一行,最要紧的本事不是能打,是能熬。熬到对方先撑不住。”

    “后来呢?”

    “退休,回家养鸡。”

    陈衡怔了怔。

    “养得怎么样?”

    “鸡比特务难管。”方处长说,“跑丢了七只。”

    他把徽章往陈衡手里按了按。

    “你熬得住,我们就熬得住。”

    陈衡收紧手指,将徽章放进上衣内袋。

    他没有道谢。

    方处长也没有等。

    两人回到会议室时,小苏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入住登记单。

    “方处长,招待所有问题。”

    方处长接过单子,看了一遍。

    “谁登记的?”

    “一个送煤的临时工。下午四点入住,四点二十离开。”

    “登记的证件编号,属于红星厂一名已经调走半年的工人。”

    孙建国接过登记单。

    看清姓名后,他的动作停了。

    周明。

    机修班老周的儿子。

    周明半年前已经调到外地。

    小苏扶了扶眼镜。

    “我查过门卫记录。今天没有送煤车进厂。”

    方处长把登记单折好,递回孙建国。

    “周明什么时候调走?”

    “半年以前。”

    “查他和老周的关系。”方处长转头看向废弃热处理车间方向,“先别惊动老周。”

    孙建国点头,转身要走。

    小苏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说。”

    “登记单上的字迹不对。”

    方处长停下脚步。

    小苏将登记本摊在桌上,翻到对应的一页。

    “左手写的。笔画有涂改痕迹,原来的字形被重笔压在下面。”

    孙建国俯身看了几眼,拿起电话。

    他刚拨出第一个号码,楼下忽然传来招待所门口的短铃。

    一声。

    停顿。

    又响了一声。

    孙建国放下听筒。

    方处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夜间传递物品的规矩,平时只响一下。

    门卫老赵很快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陈衡收。**

    陈衡刚要伸手,小苏抬臂挡住了他。

    技术员戴上手套,用镊子夹住信封,放到灯下。

    封口和纸边沾着一层黑灰。

    技术员取下一点,放进样品袋。

    “颜色和颗粒都接近废弃热处理车间炉门里的残渣。”

    他封好袋口。

    “是不是同一处来的,检验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