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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枪响!狙击手就在水塔后

    出发那天,厂区起了大雾。

    雾从河道一带压进来,路面能看清的距离只有十来米。

    厂里的原车已经提前半个小时出发。开车的是车辆班司机,后排坐着穿陈衡棉大衣的替身。

    昨晚定下的另一名司机没有跟来。

    大雾压住了沿路两个观察点的视野,临时换上一张生面孔,反而可能让盯梢的人看出问题。孙建国坚持亲自开车,方处长最后点了头。

    陈衡从研究室出来时,孙建国已经把民用车停在门口。

    陈衡夹着公文包,先看了一眼车后座,又看了一眼厂门。

    两人没有说话。

    公文包里是协调会要用的技术资料,外面裹着牛皮纸,封口处盖了研究室的公章。

    真正重要的几张图纸没有放在里面。

    陈衡将图纸拆开,分别夹进上衣和裤子的内袋。

    出门之前,他已经把资料分成了三份。

    一份摆在明面上,一份用于验证消息泄露到了哪一步。

    最后一份,只有他自己清楚位置。

    孙建国替他拉开车门,等他坐稳,才绕到驾驶位。

    车子驶出厂区正门,陈衡从后视镜里看见方处长站在门岗旁边。

    方处长穿着机修工的工作服,袖口沾着黑油,正蹲在地上修一辆板车。

    板车的车轴歪了半边,他拿扳手敲了两下,动作不急不慢。

    没人会把这个机修工和省公安厅的处长联系起来。

    后视镜里的方处长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尾。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陈衡收回目光,手指压住公文包提手。

    厂里人多眼杂,一个省厅处长站在门口送技术人员出差,只会提醒暗处的人,这趟行程有问题。

    方处长低下头,继续敲那根歪斜的车轴。

    孙建国把车开上省道。

    从红星厂到省城有八十公里。前半段是柏油路,后半段是碎石路。

    车速始终压在五十公里左右。

    陈衡看着前方,“你今天开得比平时慢。”

    “雾大。”

    “厂里那辆吉普车,昨天也说雾大。”孙建国握着方向盘:“昨天它开到了沟里。”

    “人呢?”

    “人没事,车门坏了。”

    陈衡低头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配套进度表。

    “你这是在提醒我?”

    “我在提醒自己。车坏了,回去得写检查。”

    孙建国抬手将帆布挎包往腿边推了推。

    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里面露出一截五四式手枪的握把。

    他没有把枪拿出来。

    枪一旦摆到明面上,沿路盯梢的人便能确定,这辆车里的乘客比前面那辆原车更重要。

    过了第一个岔路口,路边停着一辆拖拉机。

    车斗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棉袄,戴着草帽,雾挡住了他们的脸。

    其中一人夹着烟,另一人把脚搭在车帮上。

    孙建国松开油门,右脚移到刹车踏板上方。

    拖拉机没有启动,陈衡没有回头,只从车窗的反光里扫了一眼。

    拖拉机车头正对岔路口,车斗却朝着省道。

    坐在车斗里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清每一辆经过的汽车。

    “认识?”孙建国问。

    “不认识。”

    “那就不管。”

    “你已经管了。”

    “踩刹车也算管?”

    “算观察。”

    孙建国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从拖拉机旁边驶过,拖拉机仍旧没有动。

    两百米后,陈衡回头看了一眼。

    车斗里少了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孙建国一直盯着后视镜,显然也看见了。

    碎石路开始颠簸,车速降到三十公里上下。

    车窗外的白杨树和排水沟被浓雾切成一段一段,远处的田地只剩下模糊的灰影。

    陈衡把手伸进外套内侧。

    口袋里放着四件东西。

    贺老给的奖章,孟上尉的编号牌,老周的计算尺,还有父亲留下的劳模奖章。

    这些东西挡不住子弹。

    每一件东西却都牵着一个已经卷进项目的人。

    有人对项目动手,遭殃的不会只有陈衡。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

    “带枪了吗?”

    “没有。”

    “那你摸什么?”

    “奖章。”

    “奖章能顶子弹?”

    “不能。”

    “你还带四个?”

    “放在厂里,容易被人翻。”

    孙建国没再问。

    出差前,方处长交代过,路上只负责护送,不主动查人。

    孙建国没有停车,但拖拉机的位置、车斗里的人数和那支没有抽完的烟,全被他记了下来。

    车子进入省城郊区时,已经十点多。

    大雾没有散。

    招待所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运材料的卡车。

    孙建国把车停到门口,没有熄火。

    陈衡拿起公文包,推门下车。

    “散会后别在门口站。”孙建国说。

    “你不是在门口等?”

    “我坐车里。”

    “那我也坐车里开会。”

    “可以。会议室在二楼,椅子不归我管。”陈衡关上车门,提着公文包走进招待所。

    孙建国看着他进门,这才熄灭发动机。

    他没有下车。

    车窗留着一条缝,视线始终落在招待所的玻璃门上。

    门口的人被他分成了三类。

    进出频繁的服务员。

    随身带着文件的参会代表。

    还有站在门边,却不办任何事的人。

    最后一类,他看得最久。

    协调会开了近两个小时。

    会议内容并不复杂。

    陈衡汇报正式样车的设计进度,以及下一步对各配套单位的要求。

    省齿轮厂负责变速箱齿轮,材料所负责陶瓷插板,其他单位分别承担轴承、传动件和焊接工艺。

    省齿轮厂的老方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自称新调来的技术副科长,姓赵。

    他没带笔记本,只带了一支钢笔。

    陈衡说到齿轮模数时,他抬了一次头。

    说到热处理参数时,他把钢笔放到了桌面上。

    直到陈衡提及样车交付时间,他才开口。

    “陈同志,正式样车的传动箱,外壳尺寸最后确定了吗?”

    “已经定了。”

    “后面还会改吗?”

    “工艺允许范围内会改,接口不会动。”

    赵副科长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问题不多,却一直围着传动箱的结构尺寸打转。

    陈衡把能够公开的内容说清。

    涉及内部参数时,他只报文件编号,不报具体数值。

    “编号有什么用?”赵副科长问,“我们配套单位要按数加工。”

    “数值会由专人下发。”

    “还要分开下发?”

    “不同单位领取不同资料,出了问题方便追查。”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老方低头翻动材料,手指停在纸边。

    赵副科长重新拿起钢笔。

    “陈同志办事很细。”

    “项目出了问题,细一点省事。”

    陈衡合上资料。

    赵副科长没有再说话,视线却仍落在他手边的公文包上。

    真正负责工艺的人,首先关心的通常是设备、材料和工期。

    赵副科长最先问的却是传动箱外壳尺寸。

    除非他见过某份结构图,或者有人提前向他透露过样车的内部布局。

    散会后,老方从后面追出来,把陈衡拉到走廊边。

    “你们厂里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怎么说?”

    “我上次回去,技术科的工艺卡片柜被人翻过。”

    “丢东西了吗?”

    “没丢。”

    “那你怎么发现的?”

    老方压低声音。

    “卡片顺序不对。外行翻柜子,先找值钱的东西。懂工艺的人,会顺着编号找。”

    陈衡没有打断他。

    “我没声张,只换了锁。你上次提到的那个电话,我后来想起来了。”

    老方朝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

    “对方问的不是普通齿轮参数。他问过齿顶圆,还问过热处理后的变形范围。”

    “谁接的?”

    “老赵。”

    陈衡看向他:“赵副科长?”

    “还没调过去的时候,他在工艺组。”

    招待所的假登记单,证明有人已经摸到了红星厂外围。

    工艺卡片柜被翻,则说明对方正在沿着配套单位反查整车结构。

    “他以前叫什么?”

    老方报出一个名字。

    陈衡记下,又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他今天坐在我旁边。”

    老方再次看向会议室。

    “他问我,厂里最近有没有人去找过你。我说没有。”

    “他说信了?”

    “他说信。”

    “那就是还会再查。”

    老方骂了一句。

    “你回去路上小心。”

    “你也别单独回厂。”

    “我一个车间主任,谁盯我?”

    “翻卡片的人。”

    老方没有再争。

    他做了几十年齿轮,能够分清无意造成的误差,也能认出刻意留在图纸上的手脚。

    陈衡走出招待所时,孙建国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

    门口的人不多。

    陈衡推开玻璃门,穿过门厅,脚步没有停顿。

    孙建国坐在车里,正偏头观察左侧街口。

    “走。”

    陈衡拉开副驾驶车门。

    孙建国扫了一眼他的公文包。

    “少了什么?”

    “没少。”

    “那你怎么晚了半个小时?”

    “遇到老方。”

    “他请你吃饭?”

    “他说赵副科长以前翻过工艺卡。”

    孙建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启动。

    陈衡坐进车里,关好车门。

    “先回厂。”

    “赵副科长还在招待所。”

    “他没出来。”

    “要不要等他?”

    “等他出来,才说明他不急。”

    孙建国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怀疑他和假登记有关系?”

    “我怀疑今天来省城的人,不止我们。”

    孙建国发动汽车。

    陈衡刚拉过安全带,动作突然停住。招待所对面是一栋三层楼。

    楼顶水塔旁闪过一点反光。

    不到一秒,那点亮光便消失了。

    陈衡没有抬头确认。

    他立刻压低身体,手掌按住公文包。

    “开车!”

    孙建国一脚踩下油门。

    车轮刚开始转动,枪声便从雾里传来。

    挡风玻璃右上方猛地炸开。

    子弹穿透玻璃,擦过陈衡头顶,钻进后排车门上方的铁框。碎玻璃落满仪表盘,还有几块扎进了副驾驶座椅。

    孙建国迅速向左打死方向盘。

    车头撞断路边的木制隔离栏,冲进招待所旁边的空地。

    陈衡伏在座位下方。

    “右边楼顶,水塔后面。”

    “看见了。”

    孙建国把车停到一堵矮墙后面,伸手去拿帆布挎包。

    陈衡按住他的手腕。

    “先别出去。”

    “等他换位置?”

    “第一枪奔着人来,楼下还会有人盯包。你现在出去,两边都能看见你。”

    孙建国看向牛皮纸公文包。

    “包里有假的?”

    “只有会议资料。”

    “真正的资料呢?”

    “在我身上。”

    孙建国盯了他两秒。

    “你带四枚奖章,是为了分开放资料?”

    “奖章挡不了子弹,资料夹在后面,至少不容易折。”

    “这话还是没说全。”

    “说全了不好听。”

    楼顶没有打出第二枪。

    招待所门口的人开始向两侧躲避。

    门卫趴在台阶后面,扯着嗓子让所有人退回楼内。

    二楼一扇窗户突然打开。

    赵副科长从窗后探出半张脸。

    他没有寻找枪声来自哪个方向,第一眼便看向了水塔。

    下一刻,他缩回窗后。

    陈衡记住了那扇窗的位置。

    仅凭一个动作,还不能定赵副科长的罪。

    但普通参会人员不该比孙建国更快锁定枪手的位置。

    孙建国取出五四式手枪,检查弹匣。

    “你留在车里。”

    “你准备从哪里绕?”

    “找个能看见楼顶的位置。”

    “对面楼有后门。出去右转,沿废水沟能摸到水塔下面。”

    孙建国停下动作。

    “你去过?”

    “没有。”

    “没去过,说得这么细?”

    “开会前看过招待所周边平面图。”

    孙建国把枪压在腿侧。

    “你先从后院撤。”

    “枪手还在盯这辆车。我一动,他就会开第二枪。”

    “那就待着。”

    “所以要先把他的准确位置找出来。”

    “你准备拿自己试?”

    “拿包试。”

    陈衡看了一眼二楼窗口。

    赵副科长没有再出现。

    水塔后面也没有新的反光。

    枪手失去了车内视野,却没有撤离。

    他还在等包,也在等陈衡露头。

    陈衡把公文包推到车门旁边。

    “我把包从车门下送出去。”

    孙建国看着他。

    “楼顶的人看得见?”

    “从水塔的位置,只能看见车门和矮墙之间的空地。包只要离开车,他就得判断是不是有人来接。”

    “要是他不打呢?”

    “那就继续等。”

    “要是他打了?”

    “你看枪口。”

    孙建国握紧手枪,没有反对。

    陈衡伏低身体,将公文包的提带缠在手腕上。

    他只把车门推开一条窄缝。

    冷风卷着雾气灌进车内。

    陈衡贴着座椅底部,将公文包一点点推出门外。

    牛皮纸封面先露了出去。

    接着是红星厂研究室的公章。

    公文包落到碎石地上,沿着空地向矮墙方向滑出半米。

    楼顶水塔后方再次闪出一点冷光。

    这次,孙建国也看清了。

    下一秒,枪手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