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力球鞋印成了孙建国手里最要紧的线索。
他把保卫科六个人叫进办公室。
红铅笔在厂区平面图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六个人分三班,每班两个人。”孙建国敲着桌面,“从今晚开始二十四小时轮换。围墙缺口,废弃车间,排水涵洞,都设观察哨。”
老吴盯着图纸估算距离:“科长,两个人守三个地方,怎么分?一处固定,一处来回巡?”
“每班留一个人守重点位置,另一个人按路线巡查。”
孙建国收起铅笔,把笔杆塞进上衣口袋:“两小时换一次,换岗时间别固定,免得被人摸出规律。”
“装备怎么发?对讲机没有,哨位隔得又远,真碰上人了,光靠腿跑来不及。”
孙建国拉开铁皮柜门,把里面的东西依次拍在桌上。
每人一只手电筒,一个笔记本,一个哨子。
“发现情况先记方位,再吹哨联络。”
小赵拿起手电筒推了下开关,灯光发黄。
“这电池撑不了一夜,仓库还能领吗?”
“领不到,现有的省着用。”孙建国扫了他一眼,“平常别开灯,听到动静再照,谁也别拿手电筒给自己壮胆。”
“夜里连月亮都没有,要是那人贴着墙根走,我们恐怕看不见。”
“看不见就听!”
孙建国指着桌上的笔记本:“脚步声,衣服碰草的声音,铁栅栏响没响,全记下来,时间要写到分钟。”
老吴把哨子揣进口袋:“抓到人以后怎么办?直接按住,还是先跟?”
“先看他往哪儿去。”
“只要他没靠近研究室和样车车间,就别惊动。”
孙建国压低声音:“弄清来路,比当场抓一个说不清身份的人要紧。”
第一班当晚便进了哨位。
孙建国亲自守围墙缺口。
凌晨换班回来时,值班桌上只多了几行记录。
“十一点四十分,排水涵洞那边响过一次,查了吗?”
“查了,是只野猫。”小赵搓着冻僵的手,“泥地上留了爪印,涵洞里面也照过,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野猫也记,别嫌麻烦。”
孙建国翻开记录本,逐行扫过:“今晚看着没用的东西,过两天可能就能跟别的记录对上。”
第二天仍旧没有结果。
老吴换班回来,把笔记本递过去:“废弃车间一夜没动静,围墙外倒是过去两辆板车。”
“分别几点过去?车上装的什么?赶车人往哪边走?”
“九点十七分一辆,装煤。凌晨三点零五分一辆,车上盖着草帘,往县道方向去了。”
“草帘下面看清了吗?”
“没敢追。离开哨位就没人看缺口。”老吴指着本子,“我记了车轮宽度,也记了赶车人的衣着。”
孙建国把那页折了个角。
“做得对。”
“守哨不能见什么追什么,咱们人少,对方盼的可能就是把人调开。”
第三天中午,六本记录摆在桌上。
孙建国逐页核对,最后把几个人重新叫进办公室。
“这三天没有空白时段,换岗能对上,巡查路线也能对上。”
孙建国合上本子:“可那个站在研究室窗下的人没再露头。”
小赵往前凑了半步:“会不会已经出厂了?鞋印留下以后,他知道自己暴露,连夜翻墙跑了?”
“有这种可能,但不能按这个可能撤哨。”
孙建国站起身:“他能进来一次,就能再进来。除非咱们先把路找出来。”
“门岗名单查了,临时工和送货的人也问了。”老吴直摇头,“回力球鞋穿的人太多,凭鞋底波浪纹没法往下筛。”
“那就别只盯鞋。”
孙建国走到黑板前:“查谁熟悉研究室作息,谁知道窗外那片草坪没人巡,谁又能避开白天的人流。”
老吴叹了口气:“厂里几千号人,这么查下去,十天也查不完。”
“十天查不完就查一个月。”
孙建国转过身,手指点了点黑板边缘:“记录本别停,谁想省一行字,今晚就跟我去涵洞守后半夜。”
众人离开后。
孙建国又把六本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每个时间段都有人签字,每个地点都有交接,找不到一处能让人钻过去的空当。
他把记录本摔在桌上。
封皮弹开后落到地上。
几秒后,他弯腰捡起,拍掉灰尘,从第一页重新看起。
第四天下午,小赵跑进保卫科。
他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科长,热处理车间里有东西,你最好亲自去看,像是有人住过。”
“哪个热处理车间?”
“厂区后面废弃的那间。半年前陈工和大刘进去翻旧火焰切割机的地方,西边窗户也被人动过。”
孙建国带着老吴直奔车间。
站在门口,他伸手拦住后面的人,先借着光线看了一圈。
“你们进来以后碰过什么?”
“只走到这儿。”小赵指着脚下,“报纸没踩,罐头盒没拿,窗户也没碰,我看不对就回去叫你了。”车间角落铺着几张旧报纸,日期都在最近几天。
旁边放着烧过的火柴梗和两个空罐头盒。
西窗的一根铁栅栏向外弯着一个弧度。
孙建国蹲到报纸旁,手电筒贴近地面打出侧光。
“报纸铺得平,四角还压过。”
“这人睡觉以前收拾过。”
老吴指着火柴梗:“抽烟剩下的吧?数量不少,他在这里守了一阵子?”
孙建国用树枝拨开灰烬。
“你见过谁抽完烟,还把火柴一根根排齐?”
烧过的头全朝里,没烧过的尾全朝外。
老吴凑近一看,愣住了:“还真没有,这也太规整了,他闲着没事摆火柴做什么?”
“这叫纪律性。”
孙建国盯着那些火柴:“越是习惯,越容易在没人看见的时候露出来。”
他数完火柴梗,又查看报纸折痕。
“按数量算,他在这里待了两天,最长三天。正好躲过咱们第一轮排查。”
老吴环顾四周:“可这几天观察哨一直有人,他吃什么?又从哪儿拿水?”
“罐头解决吃饭,水可以提前带进来。”
孙建国戴上手套:“先看盒子,别用手直接碰。”
两个罐头盒光秃秃的,标签被撕得干干净净。
孙建国用铅笔尖拨动盒盖。
“撕得干净,牌子和产地都没留下。”
老吴俯身看着撬口:“盒盖没用刀割,边缘这么齐,他带了开罐头的家伙?”
“是专门的工具。”
孙建国顺着切口比划了一下:“钳口窄,发力点固定。军用多功能钳能撬出这种口子,普通人手里不常见。”
老吴盯着那个平滑的金属切口,没接话。
“现在只写工具特征,别先替他定身份。”
孙建国取来牛皮纸袋,把罐头盒和火柴梗分开装好,在袋口写上地点与时间。
“明天一早送省公安厅。”
“路上别拆,别让别人接手,到了以后让收件人签名字。”
“那报纸怎么办?上面会不会有手印?”
“整张带走。先拍位置,再从边角夹起来。”
处理完角落里的痕迹。
孙建国走到西窗前,量了量铁栅栏的间距。
这一根弯得够巧。
胖一点过不去,瘦一点的人侧身正好能钻。撬的时候还没把旁边的锈碰掉多少。
老吴问:“要不要在窗下安排人守着?他今晚可能还会回来。”
“守在近处容易露。”
孙建国看向窗外:“哨位退到锅炉房后墙,从那里能看见窗户。车间里面再留个记号。”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电工胶带。
随后从自己衣领上拈下一根头发,横着贴在铁栅栏与窗框之间。
老吴凑过来看:“这能管用吗?风一吹也可能断。”
“贴在背风处,只要有人再钻,头发就会断。”
孙建国压实胶带边缘:“这是省厅老侦查员教的土办法。简单,可比空守稳妥。”
回到保卫科后。
孙建国摊开工作日志,边写边让老吴核对。
“先写判断:这个人不在厂里上班。厂里职工三天不到岗,车间和宿舍当天就会找。”
老吴琢磨着:“也可能有人替他打掩护,帮着报出勤。”
“那得连着替三天,还要解释宿舍夜里没人。”
孙建国笔尖不停:“牵扯的人越多,露口子越快,暂时按外围潜入查。”
“他对厂区熟不熟?”
“知道废弃热处理车间能藏人,说明事先摸过地形。可他没弄清里面的变化。”
老吴看向那行字:“陈工和大刘半年前才把车间重新打开,拖出旧火焰切割机。这事外人不该知道。”
“所以他掌握的情报有基础,但更新得不及时。”
孙建国合上笔帽:“漏掉的变化,就能看出他掌握到哪一步。”
日志写完后。
孙建国垫上复写纸誊了一份,装进信封。
“这一份送方处长,我现在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省厅。
他先报了证物情况,随后直奔主题:“方处长,能不能派人到红星厂住一段时间?穿普通工装,混在车间里查。”
听筒那头隔了片刻才传出声音:“人可以考虑。不过你们厂必须出正式申请。没有公函,我调不了小组。”
“情况已经到这一步,还要等手续走完吗?”
“手续当天能办。”方处长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杂音,“关键在你们厂里的意见。外部人员进驻保密单位,谁签字,谁负责。”
“明白。”
孙建国握紧话筒:“我现在去找刘厂长。公函今天送出,证物明早一并送到。”
半小时后,厂长办公室。
刘厂长听完汇报,在办公桌前走来走去。
走到第三圈时,他停下脚步,拉开抽屉,把一封已经写好的公函拍在桌上。
“你先看看。这是正式请求省公安厅派员进驻红星厂,协助反特工作的申请。”
孙建国扫到落款日期,猛地抬头。
“一个星期前就签好了?为什么一直放在抽屉里?”
“我在犹豫。”
刘厂长按着信封:“厂里能不能自己把人揪出来?外部力量一进来,知道这件事的人会更多。”
“现在对方已经在废弃车间住了三天,还带着军用工具。”
孙建国直视着厂长:“再按内部问题处理,咱们担不起。”
“我知道。”
刘厂长拿起笔,在公函上重重补上一笔:“所以这封公函今天发。出了责任,我来签。”
他拿起电话拨了总机,要通省公安厅。
通话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刘厂长语速不快,每个字都交代得清楚。
挂断以后,他双手撑在办公桌边沿,看向孙建国。
“方处长明天带人过来,来的是一个行动小组。”
“他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刘厂长盯着桌面上的公函:“落锤计划的情报,他们已经掌握。红星厂并非唯一被渗透的目标。”
“全国还有三家军工单位,同时出现了类似迹象。”
孙建国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按进烟灰缸。
火星在玻璃缸底被死死碾灭,升起最后一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