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寒潮来了。
厂区梧桐一夜落光了叶子。
光秃的枝干被北风推得来回摇摆。
陈衡出门时,院里的水缸已经结了薄冰。
他用指甲戳开冰面。
冰渣沾在指腹上,融开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到了研究室,老周正蹲在墙角摆弄煤油炉。
见他进门,老周招手说道:“暖气管摸着跟铁棍差不多,我从锅炉房借了个炉子,先凑合几天。”
“锅炉房肯借给你?”
“我拿两包烟丝换的,你可别往外说,不然老钱非找我要回去。”
煤油燃烧后散出一股发腻的气味。
陈衡把棉袄搭上椅背,搓了搓手。
“窗户留条缝,别图暖和把人熏倒了,图纸还没画完呢。”
老周看向绘图板:“总体布置图还差多少?”
“炮塔座圈的剖面得重描,刚才那两条线都偏了,正式样车不能拿草图的标准糊弄。”
“你这手都冻木了,描三遍也未必比第一遍强,先烤两分钟。”
“等手暖了,墨水也该干在笔尖上了,你把尺子递给我。”
陈衡伏回绘图板。
第一遍线条发虚。
第二遍又偏离尺寸。
直到第三遍,他才放下绘图笔:“这回能交给工艺组了,前两张撕掉,别让人拿去照着做。”
老周把废图折起来:“这一改,正式样车跟第一辆差得可够多,三十处打得住吗?”
“三十多处,只能多不能少,先从乘员舱算,孟上尉提的背靠背布局已经定了。”
“步兵坐成两排,转身会不会碰腿?”
“座椅间距留够,两侧再各开一个观察窗和射击孔。”
“坐在里面的人不用起身,也能看见外面的情况。”
老周拿铅笔点了点底板位置:“这里又加一层,整车重量还压得住?”
“这是防雷装甲,用间隔结构分散爆炸冲击。”
“重量再难压也不能省,车底扛不住,跑得再快也没用。”
“动力舱那边才叫麻烦。”老周叹气,“省里送来的涡轮增压器比图册上大了一圈,小李昨天差点把尺子掰断。”
门被推开。
小李抱着一卷图纸走进来,鼻尖冻得发红。
“陈工,您别听周工编排,我没掰尺子。”
“我只是想不明白,民用产品怎么能做得这么占地方。”
陈衡抬眼问:“第六种管道方案改完了?”
“改完了,可我自己看着也悬。”
“进气阻力降下来了,排气管又挡住散热风道,维护口还剩半个巴掌宽。”
“那就不能用。”陈衡摇头,“发动机装进去以后,总不能每修一次增压器就拆半个动力舱。”
小李把图纸铺开。
“前五种也都废了。”
“第一种进气管太长,第二种弯头太多,第三种排气干涉散热,第四种堵维护通道,第五种连发动机吊环都挡住了。”
“所以你画了第七种?”
“凌晨四点想到的。”
小李指着图纸:“我把进气管从发动机上方挪到侧面,借翼子板内部走管。”
“排气管上再加柔性波纹管,热膨胀就有地方消化。”
陈衡顺着管线逐段看过去。
拿尺核过两处间距。
最后,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下一个“可”字。
小李盯着那个字问:“真能过?”
“先过布置这一关,接着做流量计算,再让试制车间按一比一放样。”
“放样时碰到干涉,你还得回来改。”
“只要别让我再画第八种,我今晚就把计算补齐。”
老周把煤油炉往他脚边推了推。
“先把脚烤热,你这两天都坐在板前,再坐下去,鞋底该跟地面粘住了。”
门外传来拖动钢料的响声。
大刘夹着工艺卡进来,开口便问:“陈工,底板那层防雷结构又定了尺寸,焊接顺序是不是也得跟着变?”
“要变。”
“正面还有陶瓷插板的安装基座,炮塔座圈周围再加一圈加强筋。”
“焊缝越添越多,变形量不能再按第一辆算。”
大刘点头:“我做了套新工装,用工字钢从八个方向夹住车体。”
“焊完不拆,连工装一起进炉做消除应力热处理。”
陈衡接过工艺卡问:“炉门尺寸核过没有?”
“工装加车体要是推不进去,前面的活全白干。”
“核过三遍,还留了六十毫米余量。”大刘说,“我担心的是升温以后夹具也会变形。”
“先拿同厚度钢板做模拟件,测完八个方向的回弹量,再决定夹具预紧多少。”
“别拿正式车体试错。”
大刘应下:“成,我下午去领料。”
“不过材料组刚送来一只木盒,说是省材料研究所寄来的陶瓷样品,让您亲自签收。”
样品只有巴掌大,厚度不到五毫米。
陈衡掂过重量:“比同防护等级的钢板轻了将近一半,材料所这回没在数据上留水分。”
大刘问:“光轻没用,挨打以后会不会碎成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看它能不能扛住冲击。”
陈衡吩咐:“把台钳腾出来,再找块钢板垫在下面。”
他将陶瓷片固定好,举起锤子敲下。
第一次,表面露出细纹。
第二次落下,裂纹向边缘延伸。
直到第三次,陶瓷才裂成数块,底下的钢板依旧完整。
小李凑近看了看:“防护倒是够,可碎成这样,装到车上挨一发就散了,后面还怎么用?”
“所以不能只谈陶瓷,粘接层才是关键。”
陈衡放下锤子:“贺老早就提醒过,碎片兜不住,乘员舱里的人照样要遭殃。”
电话接通省材料所。
对面的工程师先问:“陈工,样品收到没有,冲击试验做了吗?”
“做了三次,第三次碎裂,背板没有损伤。”
陈衡直入正题:“现在的问题是陶瓷碎块怎么留在原位。”
“我们试过普通环氧树脂,粘接强度够,可陶瓷开裂以后,碎片容易从边缘脱落。”
“在粘接层里加纤维网行不行?”陈衡问,“既增强界面,也能把碎片兜住。”
“玻璃纤维太脆,棉纤维耐温不够。”
工程师想了想:“我们手头还有一批凯夫拉纤维网,可以夹在环氧树脂里试。”
“那就按环氧树脂加凯夫拉纤维网做复合粘接。”
“陶瓷碎了以后,纤维网还得保证碎片不会飞进乘员舱。”
两人在电话里把树脂配比和铺层顺序反复核对。
将近两个小时后,陈衡才放下听筒。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十二月初的一个阴天下午。
陈衡正在校核正式样车的重量估算。
笔尖刚落到动力舱一栏,后颈忽然有些发僵。
那种被人从背后注视的感觉毫无来由,却挥之不去。
陈衡放下笔,转向窗外。
只看见光秃的梧桐和灰蒙的天空,草坪上没有人影。
老周抬头问:“怎么了,窗外有人?”
“没看见,可刚才有人在看我。”
陈衡盯着玻璃:“不像从走廊里看的,位置应该在窗下。”
“要不要出去找?”
“别动,也别靠近窗户。”
陈衡声音压低:“去给孙建国打电话,让他带人过来。”
孙建国赶到后,先锁住研究室侧门。
他带人沿外墙检查了一圈,最后在窗台下面的水泥地旁蹲下。
“陈衡,你站在门口,别踩这片地。”
“发现什么了?”
“一个鞋印。”
孙建国盯着地面:“边缘还没被风吹散,鞋底是波浪纹,厂里常见的回力球鞋。”
“研究室外面是草坪,平日少有人走。”
陈衡问:“他站在这里能看清我的绘图板吗?”
“看不清图上的尺寸,但能看见你在做什么。”
“也能看清屋里有几个人,几点离开座位。”
孙建国用手掌量过鞋印长度,在笔记本上记下数字。
“今天谁来过研究室?送文件的也算,一个都别漏。”
“小李和大刘都来过,材料组送过木盒,上午还有人来修暖气。”
陈衡回忆道:“可窗外这个人未必进过楼。”
“我会查门岗记录,也会问草坪附近的巡逻岗。”
孙建国站起身:“你先回屋,把门锁上。”
陈衡看着他收起笔记本:“这个鞋印能说明什么,落锤的人已经摸进厂区了?”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孙建国面色冷峻:“可有人站在不该站的地方窥视研究室,这件事就不能按走错路处理。”
“要不要停掉今晚的加班?”
“今晚都按原定时间走,我派人分批送你们回去。”
“临时乱改安排,反倒会让外面的人看出我们发现了他。”
孙建国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贴近陈衡。
“从现在起,只要离开这间屋子,必须叫上大刘或者老周。”
“去食堂,上厕所,哪怕去走廊打水,都不能落单。”
陈衡问:“研究室到食堂才几百米,白天也要两个人?”
“要。”
孙建国盯着他:“这不是建议,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