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副总长送来的笔记本,陈衡在回红星厂的火车上一页页翻完。
纸上记着试车数据,也记着几名牺牲乘员的姓名。
窗外的冬小麦被风吹伏,过了一段路,又从田垄间立起来。
陈衡取出夹在皮面里的黑白照片,递给孙振华。
“您认得这辆车吗?”
孙振华接过去看了片刻。
“朝鲜战场上缴获后修复的旧车,具体是哪一辆,我说不准。背面写了什么?”
陈衡把照片翻过来。
孙振华看完,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车里七个人,出来两个。”
陈衡没有接话。
孙振华把照片还给他。
“丁副总长把这张照片交给你,是提醒你,车里坐的不是数字。”
“图纸差一寸,到了战场上,可能就是一条命。”
陈衡将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
“照片不能一直放在本子里。”
“我要把它钉在工作台上方。”
孙振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火车抵达红星厂时,天已经黑了。
陈衡没有回家,提着行李直奔研究室。
他找来一枚图钉,把照片钉在工作台上方。
照片的位置高过图纸,也高过进度表。
老周推门进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几眼。
“这几个人是谁?”
“丁副总长的战友,或者是他认识的兵。”
陈衡把照片背面朝向他。
老周凑近读完,嘴唇动了几下。
“这句话,比事故报告还重。”
陈衡翻开笔记本,把背面的字抄在新进度表首页。
“正式样车要改二十三项。”
“乘员安全相关的项目,全部往前排。”
老周看着那张照片。
“先把它钉牢。”
“往后谁催你省工序,就让他站到这里看一分钟。”
三天后,机要员抱着密封信封走进厂部会议室。
“总装备部文件,省国防工办会签,请刘厂长当面拆封。”
会议室里的烟头被陆续掐灭。
刘厂长检查过两枚公章,用裁纸刀挑开封口。
文件内容不长。
铁骑轻型装甲步兵战车正式纳入陆军装备发展计划,红星机械厂为总体研制单位,拨付一期样车研制经费。
孙振华任总设计师,陈衡任副总设计师兼技术负责人,主持日常研制和各专业组协调工作。
刘厂长念完,将文件放到桌面上。
“任命和分工,大家都听清了。”
“项目从今天起正式开工。”
后排有人问:“陈工主持日常研制,八个专业组都由他协调?”
刘厂长点了点文件。
“技术路线由孙总设计师负责,日常研制由陈工主持。专业组组长由陈工提名,厂部批准。”
孙振华侧过脸。
“以后哪一组卡住,最后都要找到你这里。”
“您管方向,我管落实。”
陈衡翻开名单。
“总体、动力、传动、武器、防护、电气、工艺、试验,八个组先按这个架构组建。”
“总体组由小李负责,试验组交给小王。工艺组由大刘牵头,老周担任项目安全总监。”
大刘在后排抬手。
“工艺组既要做试制,又要盯车间。十二个人不够,我不接空架子。”
“首批给你八个人,剩下四个从熟练技工里补。”
“机加车间那三个青工得给我。”
赵师傅接过话。
“人我放。”
“但车间的生产任务不能停,厂里自己排班。”
陈衡在名单上写下三个人的名字。
“人进项目组以后,归项目组使用。”
“哪个车间缺人,哪个车间自己补班,不能今天调过来,明天又叫回去。”
刘厂长看向赵师傅。
“听见了?”
赵师傅点头。
“听见了。”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加班别没完没了。设备能连轴转,人不能。”
老周把排班表拿了过去。
“连续两个夜班的人,从岗位上撤下来。”
“赶工出了事故,项目损失的不是一天两天。”
刘厂长继续往下念。
“一期经费一百二十万元,分三批拨付。首批四十万元已进入项目专户。”
财务科长老吴翻开记录本。
“项目单独建账。”
“采购、领用、验收、付款,四道手续分开。谁买的、谁领的、什么时候入库,全部留痕。”
他把一本崭新的账本推到陈衡面前。
“陈工,你签技术用途。”
“账由财务科记,仓库负责验收,厂长批大额支出。”
陈衡没有接笔。
“可以。”
“但我不负责采购,也不负责验收。技术人员只确认东西能不能用,不能把几道手续全压到一个人身上。”
老吴点了点头。
“这才不容易出问题。”
配套协调会一直开到下午。
陈衡把地图挂到墙上,将协作单位一一标出。
“传动系统交省齿轮厂。”
“装甲钢板由鞍钢特种钢厂供应,陶瓷防弹插板交材料研究所。”“省弹药厂负责三十毫米炮弹,上海柴油机配件厂攻关燃油喷射系统,南京无线电厂研制通讯电台。”
小李看着地图上的连线。
“这些单位横跨半个中国。”
“哪家晚交一个月,整车都得趴在总装车间。”
“所以每家设一名接口人。”
陈衡把配套清单分成两摞。
“图纸发出要登记,配合尺寸和验收规程先发。”
“中途发生技术变更,必须回签。口头答应不算完成。”
孙振华敲了敲桌面。
“标准也要统一。”
“别等零件送到厂里,才发现两边的尺寸根本对不上。”
陈衡在清单上补了一行。
“所有接口件先做样件确认,再进入批量生产。”
进度计划排了两天。
八名专业组长守在会议室里,桌上的茶水换了三轮。
动力组长先开口。
“十八个月能排出来。”
“但三个月完成详细设计太紧,燃油喷射系统还没开始试验。”
陈衡把节点表推到他面前。
“详细设计和技术攻关并行。”
“三个月交冻结图,喷油系统保留试验修正窗口。”
“要是等所有问题都解决再画图,十八个月不够。”
试验组的小王指着第二阶段。
“九个月里既要试制,又要做台架。”
“传动系统只要出一次故障,时间就会被吃掉。”
“所以先做分系统台架。”
陈衡在动力和传动两个节点上各画了一道红线。
“故障不能等整车总装后再找。”
“当天归档试验数据,第二天必须有人接着分析。”
大刘用红笔圈住总装日期。
“总装下线不能只写一个日期。”
“什么状态算下线?能启动,还是能跑?”
“动力和传动安装完毕,电气通电,武器系统完成静态检查,车辆能自主驶出总装车间。”
陈衡抬头。
“少一项,都不算下线。”
孙振华把计划表翻到最后。
“五千公里可靠性试验,前面留足六个月。”
“谁也不准占。”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动力组长皱起眉头。
“这样一来,前面的工期必须压。”
“能压详细设计,不能压可靠性试验。”
陈衡指着计划表上的三个红圈。
“动力传动台架、整车总装下线、五千公里可靠性试验,这三处晚一天,后面的计划全部重排。”
最终计划分成三段。
前三个月完成详细设计和技术攻关。
中间九个月完成样车试制及台架试验。
后六个月进行整车试验和设计定型。
计划定下,人员表又卡住了。
八个专业组至少需要六十名技术人员和熟练技工,全厂能抽出的骨干不到四十人。
刘厂长看着名单。
“还差二十多人。”
“从哪里找?”
“会看图的和会操作设备的分开列。”
陈衡把两张名单推到桌面上。
“不能为了凑人数,把不合适的人塞进来。”
“抽走骨干以后,原生产任务怎么办?”
赵师傅将机加车间的名单放下。
“先出三个人。”
“剩下的让老师傅带学徒,夜班再加一轮。”
大刘看完名字,把其中三个人圈了出来。
“这三个人进项目组以后,不能今天来,明天又被车间叫回去。”
刘厂长拿起抽调令。
“人归项目组使用。”
“哪个车间缺人,哪个车间自己安排。”
老周接过话。
“加班表交我审核。”
“设备可以多开,人不能拿命填。”
随后送来的保密规定,被定为机密一级。
孙建国抱着文件,逐条讲解。
“所有技术资料编号登记,下班后锁进铁皮柜。”
“废图纸和废计算稿统一交保密员销毁。”
研究室门口增设岗哨,二十四小时值守。
资料离开房间,必须登记借阅人、时间和归还时间。
大刘朝门口看了一眼。
“咱们这屋比厂长办公室还难进。”
孙建国没有接他的玩笑。
“你们做的是国家重点装备。”
“真出了泄密问题,查的第一处就是这道门。”
他翻到下一页。
“核心团队成员离开厂区超过两天,必须向保卫科备案。”
“对外通信包括家信,不能出现项目名称、进度和人员情况。”
大刘收起笑意。
“给老娘寄钱,也要把信交给你?”
“汇款不拦,信件要审。”
孙建国看向他。
“这是规定。”
陈衡拿起保密承诺书。
“出差协调配套厂,按任务期限审批。”
“路线和接触人员提前报备。临时改变行程,及时回报。”
孙建国点头。
“任务出差照常办。”
“但不能因为技术协调,就把保密规定当成摆设。”
陈衡在承诺书上写下姓名和日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散会后,孙建国没有让他离开。
“陈工,还有一份材料,只能在这里看。”
等人走完,他从柜中取出牛皮纸档案袋。
封面盖着省公安厅的红色密级章。
陈衡接过档案袋。
“和铁骑有关?”
“暂时不能定性。”
孙建国拆开档案袋,取出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红星厂外围围墙。
两个男人站在远处,只露出模糊的侧脸。
陈衡逐张看完。
“什么时候拍的?”
“最近半个月。”
“他们在厂区外围出现过不止一次。”
陈衡翻过照片。
背面写着省公安厅的初步意见:
受境外敌对势力指派,潜入红星厂周边区域,目的不明。
“接触过厂里的人吗?”
“还在查。”
孙建国看着他。
“你这边收到过别的可疑东西吗?”
陈衡把照片放回桌面。
“一个多月前,战车草图里夹过一封威胁信。”
“纸上沾着褐色血迹,原件已经交给保卫科。”
孙建国的手停在档案袋边缘。
“那封信我看过。”
“当时没有证据证明它和铁骑有关。”
“现在这两个人出现,得重新查。”
陈衡伸手拿起其中一张照片。
孙建国按住了档案袋。
“照片不能离开这里。”
“你把各专业组长带到保卫科辨认,不许提前告诉他们原因。”
陈衡收回手。
“威胁信和这两个人,能不能并案交公安厅核查?”
“已经报上去了。”
孙建国将照片重新装回档案袋。
“从今天起,你上下班别单独走。”
“图纸交接必须两人在场,谁来打听参数,都要登记。”
陈衡看着那只牛皮纸袋。
“项目刚启动,外面就有人盯着红星厂。”
“他们至少已经确认,铁骑不是一张停在图纸上的方案。”
孙建国没有接话。
他把档案袋锁回柜中,又取出保卫科留存的威胁信登记单。
“带血的那张纸,明天重新调出来。”
陈衡拿起桌上的照片复印登记号,转身走向门口。
“我先把八个专业组长叫来。”
“让他们去保卫科认人。”
走廊尽头的岗哨亮着灯。
研究室门口,两名值守人员正在核对进出登记。
陈衡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那只锁上的档案柜。
随后,他将手里的名单夹紧,走进了灯光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