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试车结束后的第三天,总装备部召开铁骑项目正式结论会议。
地点在装备部大院最里面那栋小楼。
这里过去是苏联专家的办公处,所有窗户都装着双层玻璃。
陈衡进门时,孙振华已经坐在靠门的位置。
那件深蓝色中山装在箱底压了多年,领口磨得发白,袖口却熨得齐整。
桌前摆着他们连夜整理出来的试车记录。
“孙总工,怎么没让办事处通知我去接?”
“天没亮就到了,我又没老到找不着装备部的大门。”
孙振华用指尖在记录封皮上敲了两下。
“你先说,今天是定项目,还是还要再审一次?”
“通知上写的是正式结论会议。试车数据已经归档,专家组意见也签完了,按程序不会再加审。”
“程序上的话先放一边。”
孙振华朝长条桌另一端看了一眼。
“我进门时看见装甲兵司令部的人也来了,后勤部坐了两位,技术处占了半张桌。丁副总长亲自主持,曹中将列席。”
他把手从膝上收回来,指节在桌沿磕了一下。
“我昨晚把厂里的账翻到后半夜。真批正式样车,咱们手里的设备撑不起后续任务;不批,这几个月就等于把全厂家底押在一辆车上。”
陈衡把试车记录推到他面前,翻开标着红线的那几页。
“所以不管结论是什么,条件都得听清。批下来要争配套,没批要问清缺在哪儿。”
“行,你负责听技术,我负责盯钱和工期。”
孙振华把记录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谁要说红星厂吃不下任务,我来答。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只会造一辆样车。”
会议开始。
丁副总长翻开笔记本,核过参会名单,抬手示意。
“今天不再争这个项目该不该做,只审议铁骑是否具备转入正式样车阶段的条件。赵处长,你先讲。”
赵处长起身打开材料,首页夹着四份不同颜色的评审结论。
“铁骑从省论证开始,先后经过国家级预研评审、专家组闭门评审和现场试车评估。每个阶段都有书面记录,专家签名已经核验。”
“省论证共提出二十七项问题。八项涉及总体布局,六项落在动力与传动,七项属于火控与武器,其余涉及防护、维修与乘员使用。”
“目前二十三项完成闭环。”
后勤部代表翻到问题汇总表,手指停在最后四行。
“剩下四项是什么?”
“驾驶座调整、车底缓冲结构、批量生产工装、寒区长时间使用数据。”
“既然没解决,为什么能提交结论?”
会议室里的翻纸声停了。
赵处长把对应的修改文件放到桌边。
“前两项已有工程方案,图纸在这里。”
“工装必须正式立项后才能协调,这一项不是技术问题。”
“寒区数据只能靠后续试验和部队试用取得,谁也没法在图纸上编出来。”
装甲兵司令部代表接过话,语速不快。
“没有寒区数据,部队怎么试用?”
陈衡起身。
“报告,试用方案里第一批车就进寒区,随部队冬训。故障和低温启动情况全部记账。”
“数据不是我们交给部队的,是部队替我们打出来的。”
“车要是在零下三十度打不着火呢?”
“那就是我们的责任。”
陈衡把面前的修改清单翻开。
“发动机预热和油路方案已经列进改进项目,出问题我到部队去改。”
后勤部代表低头写了两行字,没有再问。
赵处长合上材料。
“根据专家组书面意见,现阶段不存在影响样车继续研制的硬伤。”
“四道审查都有签字结论,结果相同——一致通过。”
孙振华放在膝上的手指绷直,随后又慢慢松开。
丁副总长转向专家组的位置。
“万副主任,你是组长,也是最早提出质疑的人。你先讲。”
万副主任站起来,手边没有发言稿。
“省论证会上,我是质疑最多的人之一。这句话记在纪要里,我不撤。”
“我当时问过四条:红星厂凭什么做步兵战车,陈衡凭什么管总体,有限经费能不能撑起样车,背靠背乘员舱有没有实际价值。”
“这四条今天还得摆在桌上,省得大家只记住‘通过’两个字。”
技术处代表问道:“您现在对总体方案还有保留意见吗?”
“有,三条。”
万副主任翻开评审记录,停在自己签字的那一页。
“驾驶员长期乘坐的负担还得往下压,我不接受现在这个数。”
“炮塔复位速度可以再改。试车那三发是短停,不是行进间射击。”
“车底抗冲击结构必须继续做实验,不能拿计算书顶过去。”
他说完三条,把评审记录压在掌下。
“保留意见不等于否定项目。”
“我提的问题,陈衡都给了回答。能试的拿数据,眼下没条件解决的写进后续计划,他一条也没绕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背靠背乘员舱经过实车验证,上下车速度和内部空间利用达到预期。三次短停射击全部命中,散布半径不到一米,记录就在桌上。”
万副主任抬起头。
“我的正式意见写在评审表最后一页:铁骑的技术水平超过我原先的判断,我同意转入正式样车研制。”
丁副总长点了曹中将的名字。
曹中将起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痕很深的旧图纸。
他把图纸摊在桌上,用手掌将折痕压平。
“技术问题专家讲完了,我不重复。”
“今天只带了一张纸,请各位先看清楚是谁画的。”
装甲兵司令部代表接过草图,又翻到背面。
背面是一张报废零件图。
“画图的人姓孟,开了十年装甲车,这张图在他手里改了三年。会前我让人去借,他起初不肯给。”
“三年里往上报过吗?”
“报过,找过人,也托过关系。”
曹中将的手指停在图纸边角。
“答复大同小异——基层不懂总体设计,让他把车开好,别管设计所的事。”
桌边没人接这句话。
后勤部那位代表把钢笔帽扣上了。
“那陈衡怎么知道这张图?”
“赵处长安排他们在装备部修理车间见过面。陈衡看了图,也钻进旧车里坐过,听孟上尉把乘员在车里的难处一件件讲清楚。”
曹中将点了点草图上的座椅和舱盖位置。
“我把话说全。”
“这张图没有尺寸,也不符合制图规范。照它做,座椅背靠的地方受力过不去,舱盖开度也不够。”
“陈衡没有照搬。”
“他重算了受力,重排了两组乘员的出入时序。能落地的细节列进正式样车改进清单,剩下的靠计算和试验判断。”
“老兵把问题拿出来,设计师把问题解决掉,这才是一辆车该有的来路。”
后勤部代表抬手。
“基层意见多而杂,研制单位怎么判断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那是总设计师的本事。”
曹中将看向桌边众人。
“不能因为杂就不听,也不能听见一句话就改车。先坐进去,跟着部队跑,再拿工程数据判断。”
他把草图交给下一名参会人员。
“以后谁再说前线反馈不重要,就让他去开三天装甲车,三天后回来跟我谈总体布局。”
草图沿着长桌传了一圈,重新回到丁副总长面前。
他看完孟上尉写在边角的小字,才把经费表抽出来。
“赵处长,报数字。”
“请在座各位核对,省得会后有人说账算不清。”
“迫击炮项目申报三万七千元,实际支出与申报基本相符。”
“铁骑预研经费八万元,实际支出四万一千元,账面剩余三万九千元。”
技术处代表拿过财务复核表,对照印章和签字逐项核验。
“数字无误,红星厂提交的账目已经通过复核。”
丁副总长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
从迫击炮鉴定到今天早上的试车数据,每一项都标着日期。
“陈衡,你站起来。”
陈衡扶着桌沿起身。
“账上还剩三万九,够不够?”
“报告,不够。”
“部分材料和试验条件由配套单位支援,没有折算进现金支出。正式样车阶段的费用,也不能再按预研阶段估算。”
“还知道先跟我要钱,说明成绩没把你的脑袋冲昏。”
丁副总长合上经费表。
“正式阶段要做什么,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完成驾驶座和底板修改,补全寒区与长距离试验,建立正式工装,统一配套件标准。”
“同时准备部队试用车和完整维修资料。”
“红星厂能不能独立完成?”
“总体设计可以。”
“现有产能承担不了批量生产,需要大型坦克厂参与工装和生产线建设,分工方案由我们提交。”
曹中将接过话。
“这件事我已经给过他一个地址,先让两个厂去谈,装备部负责协调。”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我把边界画清楚:总体研制单位是红星厂,这一条不动。”
“谁的厂子大,也不许拿一条生产线反过来要总体的名分。”
丁副总长抬手示意记录人员。
记录员拧开钢笔,笔尖落在会议纪要的空白处。
“铁骑轻型装甲步兵战车项目具备列装潜力,决定纳入陆军装备发展计划,拨付正式样车研制经费,指定红星机械厂为总体研制单位。”
“相关配套厂所按战时动员体制保障。”
“请装甲兵司令部制定部队试用方案。正式样车完成后,优先交付一线机步部队试用,具体节点由技术处会同研制单位另行上报。”
掌声先从技术处那边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
陈衡坐回靠门的位置,右手摸到左胸口袋里最硬的那块。
隔着布料,是老周留下的计算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尺身抵在肋骨上。
孙振华把试车记录合拢,掌心在封面上擦了两遍。
“听见没有,总体研制单位,红星厂。”
“这回谁也不能说咱们名不正言不顺。”
“听见了。”
陈衡把手从胸前放下。
“正式样车和部队试用都在后面,回去先别开庆功会。”
“你还真不给人留半天高兴的时候。”
孙振华把记录夹到腋下。
“行,回厂就开碰头会。我去找设备科和财务,你把两个厂的分工先列出来。”
散会后,丁副总长在门口叫住陈衡,挡下几名准备围上来的人。
“你到走廊尽头等我。”
“其他人按会议结论办,有问题找技术处,别全堵着研制单位。”
走廊尽头那扇窗里结了一层霜。
隔着双层玻璃,对面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响了一阵,慢慢稀了。
丁副总长走过来,停在陈衡面前。
“从今天起,你肩上多一副担子。”
“职务已经定了,铁骑副总设计师、国家重点项目技术负责人。”
“首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别拿这句话挡我。”
丁副总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封皮磨损的旧笔记本,递到陈衡手里。
“往后工期会往前赶,厂里和部队都会来催,经费也可能卡住。”
“你得随时知道哪条线不能退。”
“我记住了。”
老将军没再说话,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旧笔记本落进掌中,皮面夹层里鼓着一块。
陈衡等脚步声下了楼,才翻开封皮。
他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边角磨损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
车体留着成片弹孔,炮塔歪在一边。
车旁站着几个穿老式军装的年轻士兵,全都朝镜头笑着。
陈衡把照片翻到背面。
钢笔留下的一行字已经褪色。
“朝鲜,一九五二年冬,车里七个人,出来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