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后,陈衡走在厂区坑洼的水泥路上。手里拎着那个磨出毛边的军绿帆布包。
视线落在地面的煤渣上,脑子里还在盘算图纸上的参数。
迎面碰见的人再没有谁装作看不见。
几个刚下早班的钳工迎面走来。
带头的那个搓了搓沾满机油的手,主动往路边让了半步。
“陈工,早啊。”
陈衡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食堂门口,有人端着饭盒让开半步。锅炉房的老翟头隔着窗户大声招呼。
“陈工,回来了啊,北京那边认下咱们的车了?”
老翟头手里举着长柄铁锹,半个身子探出窗框。他嗓门大,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路过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只认了方向,问题还多着呢。”
陈衡停下脚步,看了眼锅炉房外墙上的水迹。
“老翟,你这边的蒸汽管上次不是漏吗?”
“早补好了!”
老翟头摆摆手,把铁锹往墙根一靠。
“你甭惦记锅炉房,先把战车弄出来,让咱们也开开眼。”
陈衡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研究室走。
老周跟在旁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等人走远,老周才开口。
“看见没有,以前碰上你,他们还能低头绕过去,现在都肯打招呼了。”
“我走路有什么变化?”
“你没变,是他们看你的目光变了。”
老周伸手点了点周围。
“这不叫恭敬,叫认,你拿下了北京,他们就认你。”
陈衡没接这话。
图纸没变成铁疙瘩之前,这些笑脸随时能变成冷眼。
得先把北京带回来的问题分下去。
陈衡回到研究室,没有张罗庆功。
打开帆布包,把带回来的黑白照片拿出来,一张张钉在墙上的软木板上。
照片上是他们去北京前拍的样车草图。
接着他又从包里取出丁副总长送的笔记本,摆在桌子正中间。
大刘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站在门口探头。
“照片挂上了,今晚总该让食堂加两个菜吧,大家回来以后还没坐齐过。”
他跨进门槛,找了把椅子坐下。
“庆功先放一放,你们都过来。”
陈衡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那个笔记本。
“北京提的问题得重新整理,今天先把任务领走。”
小李和小王也凑到了桌边。
“赵处长那九条还没全销掉,又添了多少?”
“二十三条。”
陈衡报出一个数。
大刘伸向茶缸的手转了方向,拿起桌上的清单翻了两页。
“你去一趟北京,带回来的问题比礼物都多,这二十三条都要改?”
“能验证的马上验证。”
陈衡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需要改设计的先交方案,不能改的也要拿出数据说明原因。”
他翻到笔记本的第一页。
“贺老提了三条,扭杆疲劳寿命,装甲焊接热影响区韧性,陶瓷插板粘接层高温失效。”
老周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
“这三条都得做试验,尤其粘接层,高温后只看外观没有用,得重新做冲击。”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材料组今天排试样。”
陈衡看着老周的眼睛定下调子。
“试验条件和判废标准一起交,不能边试边定规矩。”
老周点头,把纸折起来收好。
小李往下看了几行。
“曹中将和孟上尉提的四条,乘员舱布局优化,地雷防护,驾驶员视野,步兵下车速度。”
小李念完抬起头。
“这些归总体组?”
“布局和视野由你牵头。”
陈衡翻到下一页继续安排。
“地雷防护要拉上车体组,步兵下车速度不能坐在屋里估,得做实车尺寸模型。”
小李拿笔在手心划了两下。
“模型还没搭,怎么定提交时间?”
“先交布置方案,一周内交。”
陈衡敲了敲桌子,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尺寸模型排在第二轮,人员负重和携行装备都要算进去。”
小李没再争辩,低头把要求记下来。
小王翻到清单的后页。
“丁副总长提的弹壳卡膛和十二点七防护各占一条,剩下十四条都是评审会上记下来的?”
“对。”
陈衡把笔记本推到小王面前。
“会议上谁说了什么我都夹在笔记本里,整理时没有合并,免得一句基本相同把差别抹掉。”
大刘凑过去数到自己的名字。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四条全归我,其中两条得拆传动箱。”
大刘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这哪里是分任务,分明是让我给刚装好的东西再开膛。”
“发现问题才拆,总比样车跑起来以后再拆强。”
陈衡把大刘那份清单抽出来递过去。
“四条方案十天内交。”
大刘接过清单叹了口气。
“传动箱拆开容易,装回去得重新调间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这四条改完,咱们之前的台架试验等于白做了。”
“白做也得改。”
陈衡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北京那边看的是实车表现,不是咱们的台架数据。”
大刘摇摇头,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
“行,我先去机加车间看花键,坐在这里也磨不出零件。”
他卷起那份清单大步走出门去。
小李也把自己的两条抄进笔记本。
顺手翻开从北京带回来的装甲车辆设计手册开始查数据。
“陈工,驾驶员视野这条,如果要改潜望镜角度,前面装甲的倾角也得跟着动。”
小李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
“倾角一动,整车重心就变了。”
“所以让你牵头。”
陈衡拿过铅笔在小李的图上添了一根线。
“重心变化控制在允许范围内,装甲厚度不能减。”
小李看着那根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今晚先把计算模型搭出来。”
小王拨了几下桌上的计算尺。
“三条验证都要增加样本,原来的试验周期不够,我今晚把样本量重算一遍。”
“先算设备占用时间。”
陈衡把笔记本合上。
“样本再多,试验台排不开也只是纸面数字。”
小王连连点头,抱着计算尺回了自己的座位。
任务分完,屋里的人各自散开。
老周没有离开。
等研究室里只剩两个人,他走到陈衡桌前敲了敲桌面。
“出来抽根烟。”
老周拉着陈衡去了外面的走廊。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
老周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陈衡。
陈衡摆摆手没有接。
老周自己点上一根。
“我看了两遍,二十三条全是技术问题。”
老周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陈衡。
“关于人的,一条也没有。”
“人的问题没法列进技术清单。”
陈衡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那也不能不管。”
老周拿着烟的手指了指楼下。
“协作单位谁去谈,经费怎么分,各方利益怎么平衡,这些事哪一件比扭杆省心?”
陈衡把腋下的笔记本夹紧了一些。
“我想过。”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几家协作厂的名单。
得先把手头的图纸清掉。
“眼下项目刚转入详细设计,只能先抓技术。”
“你总说眼下顾不上,可越顾不上,越容易在这上面绊一跤。”
老周把抽了一半的烟按在窗台上掐灭。
“机器坏了能拆,人卡住了,图纸都送不出去。”
陈衡转过头看着老周。
“等各组方案交上来,我再把协作单位逐个过一遍。”
“别等,真等到交货期出问题,留给你的就只剩救火了。”
老周摇摇头,转身回了研究室。
陈衡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协作厂那边,明天让调度室发个函催一催。
三天后,一语成谶。
一封省齿轮厂的公函送到了研究室。
陈衡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从头看到尾。
看完末页的公章,又把原定交货日期和修改日期对了一遍。
小李在旁边探过头来。
“推迟多久?”
“两个月。”
陈衡放下信纸。
大刘刚从机加车间赶回来,手套还塞在腰间。
几步跨到桌前一把抓起那份公函。
“两个月?”
大刘抖着手里的纸。
“详细设计一完就要投样车,变速箱齿轮第一批下料,他们一拖,后面全得排队。”
“公函上写加工困难,原定交货期无法保证。”
陈衡拉开抽屉拿出省里的协作厂名录。
“那就换厂!”
大刘在屋里转了两圈。
“省里又不只他们一家会切齿。”
“能加工这种尺寸和精度的厂不多。”
陈衡把名录扔在桌上。
“临时转厂还要重新做工艺评定,耽误的时间不会更少。”
老周走过来,把公函推回陈衡面前。
“我三天前说的是什么,现在打算怎么办?”
陈衡没说话,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了自己的工具包。
“去齿轮厂。”
陈衡背起工具包,把那份公函折好塞进口袋里。
“当面看他们做不出来的原因。”
“带谁去?”
“技术上的事,我一个人去谈。”
陈衡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按保卫科的新规定,给车队打电话派车,让保卫干事小赵全程跟着。”
老周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
工具包里装进一套齿轮加工参数,还有一套备选工艺方案。
第二天一早,厂里的吉普车停在了研究室楼下。
陈衡背着工具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保卫干事小赵坐在后排,手里抱着个公文包。
吉普车驶出红星厂的大门,顺着土路往省城开。
路面坑洼不平,车厢里颠簸得厉害。陈衡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脑子里还在过那份公函。
省齿轮厂是省里的老厂。
技术科长老方在热处理这行干了三十年。
如果连他都说设备做不到,那确实是麻烦。
但图纸上的参数是死要求,差一点都不行。
得想个办法,在不换设备的前提下把硬度提上去。
吉普车开进省城,在齿轮厂的铁门前停下。
陈衡带着小赵走进办公楼。
技术科长老方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戴着副厚底眼镜。
见面寒暄后,他直接把公函摆到桌上。
“陈工,我们也想按期交。”
老方拿手指着公函上的技术要求。
“可你们要求的齿面硬度,现有设备做不到。”
陈衡没有看那份公函。
“试制件在哪里?”
他把工具包放在桌上直奔主题。
“我先看看。”
“看了也一样。”
老方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
“三批试件全没到硬度值,设备已经开到上限,再加温就要伤炉子。”
“我不要求加温。”
陈衡拉开工具包的拉链。
“先看齿轮,再看热处理记录。”
老方见他态度坚决,只能把他带进车间。
车间里全是机油味和金属切削的声音。
“你们甲方通常只问哪天交货。”
老方走在前面回头看了陈衡一眼。
“像你这样背着工具包下车间的倒少见。”
“交货日期要靠工艺保证。”
陈衡跟着老方走到一台操作台前。
台上摆着几个刚出炉的齿轮,表面带着一层黑灰。
“先把变速箱齿轮拆开,我要查啮合痕迹。”
旁边的一个工人看了老方一眼,见老方点头,便拿来扳手拆卸。
陈衡戴上手套拿起一个齿轮。
沿齿面摸过一遍,又拿卡尺量了量。
“渗碳层深度测过没有,三批数据分别是多少?”
“都在卡片上。”
老方递过一本记录册指着上面的数字。
“深度够,齿心硬度也够,偏偏齿面差一截,所以我才说设备不行。”
陈衡翻看记录册。
数据确实没问题,但硬度就是上不去。
这说明问题不在温度上。
“把过去三年的齿轮类工艺卡都找来。”
陈衡合上记录册转头看向老方。
“炉温记录和淬火介质更换记录也要。”
老方愣了一下,指着墙角的铁皮柜。
“三年的卡片能装两箱,你今天看得完?”
“今天看不完就明天。”
陈衡拉开铁皮柜的门,里面全是积灰的文件夹。
“先从同材料牌号和相近模数的零件开始。”
他直接抱出最上面的一摞文件夹放在操作台上。
陈衡蹲下身,把最下面那层的文件夹也拽了出来。
灰尘扬起,小赵在旁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陈衡连头都没抬,翻开第一本记录册。
“老方,你们厂的淬火油池,多长时间清理一次氧化皮?”
“过阵子清一回,上个月刚清过。”
陈衡在纸上记下时间。
“搅拌机的转速呢,有没有动过?”
“一直是那个档位,没调过。”
陈衡停下笔。
油池状态没问题,那就只剩下油本身的冷却特性了。
他继续翻看记录,目光在一行行数据间扫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外传来下班的铃声。
工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老方站得腿酸,拉了把凳子坐下。
小赵去水房打了壶开水,给陈衡倒了一杯。
“陈工,喝口水吧。”
陈衡没接水杯只是摆了摆手。
手指压在两张相隔一年的工艺卡上。
“找到了。”
他把两张卡片并排放在一起。
陈衡在车间待到天黑。
车间里的灯全亮了,工人们已经下班。
只有老方和小赵还陪在一旁。
陈衡查过设备温控精度,又将工艺卡按炉次排开在桌上铺了一大片。
拿着笔在几张卡片之间比对。
“老方,这批齿轮的渗碳时间比上一批长了多久?”
“长了半个钟头。”
老方指着卡片上的记录。
“你们要求的渗层深,不加时间渗不透。”
陈衡点点头,在纸上记下这个数据。
“出炉温度呢?”
“跟以前一样,没变过。”
陈衡把笔放下。
渗碳时间和出炉温度都没问题,那问题就出在冷却环节。
他抽出其中几张卡片递给老方。
“渗碳温度没有问题,炉温波动也在允许范围。”
陈衡点着卡片上的曲线抬起头看着老方。
“症结出在淬火油。”
“油有什么问题?”
老方接过卡片看了看。
“我们一直用这个牌号,其他齿轮都合格。”
“其他齿轮的齿厚和淬硬要求不同。”
陈衡拿起那个试制齿轮指着齿根的位置。
“这批件出炉后,现用淬火油冷却速率不够,齿面硬度才上不去。”
老方拿起记录对照想了半天。
“换水淬不行,裂纹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