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牌被陈衡用细铁丝穿好,挂进上衣口袋。
走一步,它碰上贺老的奖章。
再走一步,又碰上老周的计算尺。
父亲那枚劳模奖章夹在最里面,声音闷一些。
赵处长扫了眼他的口袋,说道:“又添了一件东西?”
“孟上尉那辆旧车的编号牌。他让我拿着,下次带改过的底板和样车去见他。”
“你这口袋快成档案柜了。”
“放在一起,我不容易忘。”
“先别惦记下次。丁副总长下班前还要再看一次战车。”
陈衡停下脚步,问道:“还开会?”
“不进会议室,也不听你们报数据,就在总装备部大院的试验场上看。”
“样车还没装完。”
“所以我现在才来找你。离试车不到两个小时。”
两人从修理车间出来,寒风顺着院墙灌进领口。
陈衡按住上衣口袋,问道:“丁副总长临时定的?”
“他看完你们那场争论,觉得纸面上的话都能修饰,车开起来修饰不了。”
“要看哪些科目?”
“直线加速、紧急制动、蛇形绕桩、原地转向,再加武器系统动态演示。”
“场地够吗?”
“够不够,你去看了再说。”
陈衡加快脚步,又问:“曹副总参谋长来不来?”
“陆军装甲兵司令部已经回话,他会到场。”
“那今天看的就不只是技术。”
赵处长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知道就行。别把心思放在猜人上,先把车开好。”
铁骑样车是陈衡抵京后的第三天运到北京的。
他赶到试验场时,三辆平板拖车还停在墙边,大刘正趴在车体侧面拧最后一组螺栓。
“大刘,传动轴接好了没有?”
“接好了。你先别催,我手里这颗螺栓还差半圈。”
“炮塔线路呢?”
“装配组在接,武器系统已经通电,火控还要再校一次。”
陈衡扶着车体爬上去,看到大刘眼里布满血丝。
“你昨晚睡了多久?”
“没睡。”
“前一晚呢?”
“也没睡。”
“你在路上熬了两天两夜?”
大刘把扳手换到另一只手,说道:“三辆车分装三大部分,车体一辆,炮塔一辆,履带和武器系统一辆,我敢睡吗?”
“路上出过问题?”
“过桥时炮塔那辆车偏了半尺,司机说没事,我让他停车重新紧链条,后面车队堵了二十分钟。”
“做得对。”
“你先别夸。到了北京才叫折腾。卸车的时候吊具尺寸对不上,换了两根钢索,拿枕木垫着,一寸一寸落。”
“车体落地的时候呢?”
“我腿都快站不住了。”
陈衡蹲下查看连接位置,说道:“履带张紧度偏大,左侧再松两格。”
“零下五度,钢件收缩,跑热以后会松。”
“今天要做原地转向,先松一格,跑一圈再看。”
“行,听你的。”
装配组的人从炮塔里探出头,喊道:“陈工,火控通电正常,俯仰机构也能动。”
“动态射击能保证吗?”
“静态校过,行进振动还没测。”
“先把三次短停的程序走一遍。”
“炮弹上实弹?”
“按试车要求上。实弹由靶场组验收,装填前再查炮膛、闭锁和保险。”
大刘从车体上跳下来,说道:“还有不到一个钟头,将军们要是提前来,咱们怎么办?”
“该装什么装什么,别为了场面省步骤。”
“红旗还插不插?”
“插。”
“都忙成这样了,还顾得上旗?”
陈衡看向炮塔顶部,说道:“那是从红星厂带来的,老周亲手写了‘铁骑’两个字,少不了。”
大刘取出折好的小红旗,爬上炮塔,把旗杆插进固定座。
“老周写完还嫌字歪,让我别告诉你。”
“等回去让他重写一面。”
“他肯定说这一面已经跟车跑过北京,不能换。”
旗面被风拉直,两个墨字在炮塔顶端抖动。
陈衡刚检查完驾驶舱,试验场入口就传来脚步声。
赵处长快步走来,提醒道:“丁副总长提前到了。”
“还差哪项?”
“全部装配到位,就差发动机预热。”
“那就启动。”
丁副总长身后跟着七八名军官,从肩章看,最低也是少将。走在老将军右侧的,正是曹中将。
丁副总长抬手制止介绍,说道:“先别报名字。今天看车,谁设计的,谁来答。”
陈衡上前说道:“报告,铁骑样车已完成组装,可以接受试车。”
曹中将绕到驾驶舱一侧,开口问道:“我先问个小问题,这辆车的驾驶员视线怎么样?”
“报告,正前方使用潜望镜,两侧保留辅助观察位置,舱盖开启后可以探身驾驶。”
“纸上的视界范围我看过。我问开起来怎么样。”
“请您坐进去亲自感受。”
旁边一名少将说道:“老曹,你还真要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兵能钻,我为什么不能钻?”
曹中将脱下军大衣交给随员,穿着作训服进了驾驶舱,坐下后调了几次潜望镜,又伸手摸向仪表板。
“这个转速表为什么放左边?”
陈衡站在舱口答道:“驾驶员换挡时左手离它近,余光能看到转速变化。”
“夜间呢?”
“仪表带遮光罩,亮度可以调。”
“潜望镜沾泥以后怎么清理?”
“驾驶员位置配有清洗装置,压力不足时也能从舱内拆换镜片。”
曹中将又坐了一会儿,才从舱口探出头。
“开车的视野比某型坦克强。”
丁副总长问道:“还有什么毛病?”
“方向盘偏低。大个子兵坐进来,膝盖会顶到。”
陈衡点头说道:“这个问题记下。回厂后调整转向柱高度,再做一套可调支架。”
“别只照我的身材改,找高个子兵和矮个子兵都试。”
“明白。正式样车会补乘员适配试验。”
丁副总长看了看表,说道:“开始吧,先让我看看它跑起来还认不认账。”
陈衡坐进驾驶舱,扣好舱盖。
大刘钻进炮塔,装配组那名技术员跟着上车,坐到装填位置上。
“发动机启动,试车人员撤出场地。”
耳机里传来大刘的声音:“油压正常,水温还差一点。”
“先低速一圈,水温到位再加速。”
“左侧履带感觉怎么样?”
“张紧度合适,刚才松那一格对了。”
铁骑驶入试验区,低速通过起点后开始直线加速。
发动机转速逐级抬升,陈衡连续换挡,修好的三档同步器顺利咬合。
“报告速度。”
“二十五,三十,三十五。”
“前方制动线还有四十米。”
“收到,准备紧急制动。”
战车压过标线,陈衡踩下制动,车头向前沉去,履带在水泥地上留下两道黑印,最终停在规定区域内。
场边有人问道:“制动距离多少?”
记录员答道:“符合指标,比红星厂上一次试车缩短一米七。”
丁副总长说道:“别急着报好听的,继续跑。”
蛇形绕桩开始后,铁骑连续转向,车尾贴着标杆通过。
最后一根标杆从观察窗边滑过去时,耳机里传来曹中将的指令。
“增加一个科目,高速倒车以后紧急掉头。”
大刘立刻说道:“这个科目不在计划里,倒车冲击会落到传动系统上。”
陈衡看了眼后视观察镜,问道:“场地是否清空?”
赵处长回复道:“已经清空,可以执行。”
“倒车视线有限,终点安排人员报距。”
“已安排,每十米报一次。”
陈衡挂入倒档,把油门踩到一半,铁骑沿直线向后加速。
“四十米。”
“继续。”
“三十米。”
“车速已经上来了,还退吗?”
陈衡看着后视镜里不断缩小的标线,说道:“继续报距。”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战车倒退将近五十米后,陈衡踩下离合器与刹车,随即挂入一档,把方向盘转到底。
履带在水泥地上擦出尖利声响,两道黑色印痕交叉铺开。车体借着倒车惯性转过一百八十度,车头甩正时晃了两下,随即恢复稳定。
耳机里,大刘先出声:“变速箱怎么样?”
“目前正常,倒档齿轮没有异响。”
“差点把我两天没睡的魂甩出去。”
那名少将走到车尾,蹲下看了看地上交叉的印子。
“倒车五十米就掉头,传动箱受得住?”
大刘从炮塔口探出头:“受得住,这个科目本来不在计划里。”
“不在计划里更要查,现在就打开检查口。”
陈衡熄火下车,拧开侧面盖板,退开半步。
“请您看。”
少将拿手电照进去,看了将近半分钟,才把手电关掉。
“没渗油,齿轮啮合面也没打伤。”
陈衡说道:“传动箱是新设计的,齿轮材料和热处理都换过。回厂还要补二百小时台架试验。”
“那就把今天这一脚也算进台架小时里。”
“已经记了。倒车速度和转向半径都在记录表上。”
丁副总长问道:“老曹,这个掉头能不能用?”
“能用,但还要上土路和雪地。水泥场跑得出来,不代表边境也跑得出来。”
“那就让他们接着试。今天先看炮。”
武器系统进入工作状态,铁骑沿射击线前进,第一处短停标志很快出现在观察窗内。
大刘报告道:“固定靶确认,距离八百,武器闭锁正常,装填完毕。”
“准备第一次短停。”
战车急停,炮塔完成修正。
炮声传开,远处靶标上多出一个弹孔。
“第一发命中。”
“重新启动,进入第二段。”
铁骑再次前进,到达标志后完成第二次急停。
“第二发命中,弹着点在第一发右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继续第三段,注意炮塔恢复。”
第三声炮响过后,记录员举起旗子。
“第三发命中,三次短停射击结束。”
曹中将问道:“散布多大?”
记录员核过数据,答道:“八百米三发,弹着点散布半径不到一米。”
丁副总长朝战车走来,没有催陈衡下车,只把手扶在履带上,仰头看向驾驶舱。
风吹着炮塔顶端的小红旗,旗面展开,两个墨字正对试验场。
老将军看了一会儿,转头说道:“老曹,你说咱们要是有两百辆这个,给每一个机步营配一个连,边境上那些人还敢不敢那么嚣张?”
曹中将没有马上回答,视线留在战车上。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两百辆,先得有人造得出来。”
“红星厂不行?”
“能做样车,量产吃不下。设备和工装都差一截。”
陈衡推开舱盖,说道:“报告,如果国家决定生产,我们可以扩建生产线。”
曹中将问道:“扩建要几年?”
“按现有条件估算,至少需要两年。”
“部队未必等得起两年。”
曹中将从大衣口袋里取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递给陈衡。
“拿着。”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某坦克工厂厂长,姜厂长。
陈衡看完问道:“首长,这是让我去找姜厂长?”
“正式样车要量产,你们厂的力量不够。这个人欠我人情,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要是不肯?”
“让他来找我。”
“那我把话先说明白。”
曹中将看着他:“说。”
“我去要的是工装、热处理和装配线,不要他们的设计图,也不换我们的设计图。”
“你敢这么谈?”
“车是我们做出来的,怎么分工可以谈,图纸上的名字不能谈。”
曹中将沉默了两秒,随后点了一下头。
“先谈工装,再谈生产线。哪些部件由你们做,哪些交给他们做,方案你自己拿。”
“核心设计仍由红星厂负责?”
“车是你们造出来的,谁也拿不走。但你得先把车送进部队。”
说完这句话,他披上军大衣,转身跟上丁副总长。
大刘走到车旁,望着纸条问道:“那上面写的是哪家厂?”
陈衡把纸条递过去让他看了一眼。
大刘抬起头:“那是国内最大的坦克厂。”
“我知道。”
赵处长也走过来,扫了一眼纸上的名字。
“那家厂有自己的设计所,比你们厂大三倍。”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要的是他们的工装,不是他们的图纸。”
陈衡把纸条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赵处长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先把今天的试车数据整理出来,再改驾驶座和底板方案。”
“改完以后呢?”
陈衡看向炮塔顶上那面还在风里展开的小红旗。
“带着正式样车去找姜厂长,问他敢不敢接两百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