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把信纸装进档案袋,连同信封一起封好。
“邮路和接触过这封信的人,我都会查。越野测试往后推,等线索出来。”
陈衡看着封口那道红线。
“血送化验了吗,能不能定是人血。”
“送了,结果没这么快。”孙建国把袋子夹到腋下,“这封信能寄进厂,对方就知道有样车,也知道你今天出车。”
“越野场地准备好了没有。”
孙建国盯着他,两秒钟没说话。
“准备好了。我说的是安全,你别拿场地堵我的嘴。”
“样车已经曝光了。”陈衡把安全帽的带子勒紧,“停在车间里,它也变不回秘密。”
“对方可能就在附近。”
“那就更不能乱。”
陈衡把本子塞进胸前口袋。
“他寄这封信,一半是威胁,一半是看我们停不停。今天停一天,下个月再来一封,项目就得再停一次。”
孙建国的下巴动了动。
“保卫科清沿途人员,前后各跟一辆车,采石场入口和两侧高处全设岗。”他往前跨了一步,鞋尖几乎碰到陈衡的靴子,“你不许单独离开警戒区,路线不许临时改。保卫科一示警,测试立刻停,我不跟你商量第二遍。”
“按你说的办。”陈衡说,“测试结束以前,我要么在车上,要么在项目组的人旁边。”
大刘已经坐在舱口边等着,见他钻进来就凑过脸。
“信上到底写了什么,门口怎么又多了两班人。”
“有人提醒我们样车曝光了,孙科长在查。”陈衡把座椅往前扳了一格,“说场地,昨天清到什么程度。”
大刘摊开路线图,手指按住图上那道弯。
“碎石坡的浮石清过一遍,陡坡底下压了沙袋。排水沟没动,原样留着,宽一米五左右。”
“泥地。”
“低洼处还剩半米淤泥,插了标杆,最深的地方也标出来了。”大刘的手指从图上抬起来,“哎,你可别专挑那儿冲。”
“测试就得走最差的那条线。没超过设计条件就得走,绕开等于没测。”
两辆吉普一前一后夹着战车出了厂门。
陈衡的手掌贴上缠着麻绳的方向盘,麻绳被昨天的汗浸过,还有点发硬。
“先跑三公里。直道测速,两个直角弯看转向,进碎石路以后我听底盘。”
“起步正常,一档无异常。”小李在后舱盯着仪表,“时速二十,转速一千八。”
“升二档,记换档时间。三档昨天只过了空载。”
档杆推进三档。
变速箱里只有齿轮连续转动的声音,昨天那一声短响没有再出现。
大刘拍了一下舱壁。
“没响。一夜没白熬。”
“记通过,但只是带载没响。”陈衡的耳朵还贴着舱壁,“今天全程跑不到五十公里,跑合复检的那一条还挂着,回去照样拆接触面。”
直道尽头,小李的报数追着速度表往上跳。
“四十五,五十,五十三……五十五。到顶了,已经接近设计指标,要不要往上提。”
“不提。”
“再压半分钟就能上五十七。”
“试验道路不够长,硬追这两公里没有意义。”陈衡把油门松开一半,“记录最高五十五,另记一条,转向回正力偏大。”
“还是转向机构。”大刘从后面伸过头来。
“现在只能说左右阻力不一致。回厂测操纵力,查两侧制动机构间隙。制动踏板行程也偏长,管路里大概留着空气。”
“那到底刹不刹得住。”
“刹得住。二十公里时速的制动距离在限值以内,就是脚感发软。”陈衡踩了两下踏板,感觉那半寸虚位,“上陡坡以前再做一次低速制动,超限就停测。”
采石场入口拉了警戒绳,岗哨挨个核对通行名单。
山脊上站着人,逆着光只看见半个身影。
陈衡顺着标旗把车开到碎石坡下,把档位退回一档。
“坡度再报一次。”
“二十五度上下。”大刘从侧窗探出去看,“右边松石多,左边稍稳。昨天人踩上去都往下滑。”
“走中线。转速保持两千五,最大扭矩区间。谁看见履带偏移就报方向,出标旗立刻停。”
履带咬进碎石。
石块顺着坡面往两侧滚,声音一直响到车尾。
车头一寸一寸抬起来,观察窗里的地面往下退,最后只剩坡顶和一小片天。
陈衡的后背压在靠背上,脚踝顶着踏板,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吊在安全带上。
爬到三分之二,屁股底下的座椅忽然往右边歪了一寸。
“右履带打滑!”大刘的声音撞在舱壁上,“下面的石板被刨出来了,车在往右偏!”
陈衡的右脚本能地往上抬。
转速立刻掉了两百,车身跟着往下坠了半拍。
他把油门重新踩回原位,同时向左压方向。
“不能收油,左履带还有抓地力。”他的声音卡在牙齿之间,“大刘,报姿态。”
“右低左高——偏角在减小,右履带重新接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水温。”
“接近警戒线。”小李的手指顶在表盘玻璃上,“油压正常。离坡顶还有十米。”
“稳住这个转速,别换档。”大刘的手抓着舱框,“右边那两块履带板刚才碰上石头了,上去必须检查。”
车身摆正,履带推着一层碎石翻上坡顶。
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陈衡停车,没关发动机,让它怠速转着。
“五分钟散热。小李记水温变化,大刘跟我看右履带。”
大刘蹲下去,手掌从履带板边缘一路摸过去。
“两块变形了,边缘翘起三四毫米。销轴没动,连接处也没裂。”
陈衡在旁边跟着摸了一遍。翘起的方向朝外,断口是压出来的毛边,不是撬出来的。
“还能不能继续。”
“能。这点变形暂时不影响啮合。”大刘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刚才那块石板要是再大一圈,右侧履带就彻底没抓地力了。”
“记录:松散碎石坡通过,右侧两块履带板轻微变形,爬坡水温接近警戒值,复核散热余量。”
“散热器前天刚处理完,又查。”
“平地运转合格,爬坡不合格。”陈衡站起身,看了一眼山脊上那个身影,“等水温回到正常区间,去泥地。”
五分钟后小李报出水温回落。
大刘往低洼处一指。
“那潭水底下全是淤泥,最深快半米。你从左边进,路线还短一截。”
“从中间进。二档保持速度。”陈衡把座椅重新扳回去,“小李关观察窗,泥浆糊上玻璃以后我用潜望镜,你只报仪表。大刘看左侧窗,报标杆距离。”
“你还真挑最深的地方走啊。”
“标杆没超设计限值,那就得走。”
战车冲进泥潭。
泥水翻过首下甲板,一层褐浆爬满玻璃,观察窗里的世界瞬间只剩一片糊。
陈衡把眼睛移到潜望镜上。
“视野剩一半。左侧距离。”
“离标杆一米。”大刘的脸贴在侧窗上,“车身还在往下沉——右履带第一次打滑。”
“保持油门。别让车停住。”
“第二次打滑。”小李的声音发紧,“车速掉到八公里。要不要退一档。”
“现在换档就断动力,断了就出不来。”陈衡的两条小臂顶着方向盘,麻绳压进掌心,“二档,前面还有六米硬地。”
发动机的声音闷在泥浆里往下沉。
车速表的指针抖着往七公里靠。
履带搅开淤泥,一点,再一点。
车头终于翻过水洼边缘,两侧履带的后段跟着爬上硬地。
“出来了。”小李抹掉观察窗内侧的水汽,“两次打滑,全部自行恢复。发动机最低转速一千六。”
大刘拎着铁锹跳下车。
“履带槽里全是泥和碎石,我先清出来,不然越沟的时候容易卡进主动轮。”
陈衡抬手拦住他。
“只检查主动轮入口,超过履带槽深度的石块取出来。其余泥石全留着,按带泥状态做下一个科目。”
“沟宽将近一米,还带着这一身泥。”大刘把铁锹戳在地上,“你可得把速度算准。”
“目标二十。太慢车头栽进去,太快车尾磕沟沿。”陈衡把风镜往下拉,“你在侧面看悬挂,离落点远一点。看见履带脱齿立刻举旗。”
战车退回起始线。
“十五,十八,二十。”小李盯着速度表,“距沟沿五米。”
“抓稳。”
车头越过沟沿。
有半秒钟,履带下面什么都没有,发动机的负载一下子空了,声音尖起来。
然后落。
车体砸在对面沟沿上,闷响从底板一路顶上来,座椅弹起,陈衡的头盔撞在舱盖内侧,小李的记录本从膝盖上飞了出去。
牙齿磕在一起,嘴里泛出铁锈味。
“大刘,悬挂。”
沟边的大刘弯着腰看了几秒,猛地挥手。
“摆臂碰到限位块了!扭杆回位了,没断,一根都没断!”
陈衡把车停稳,探出舱口。
“负重轮偏没偏,限位块裂没裂。”
“外观都没有。左侧第二负重轮回位慢了半拍,可能进泥了,回去得拆轴承。”
“记:越沟通过,速度二十,悬挂压缩到极限,外观未见结构损伤,回厂拆检确认。”
后面几个小时,战车压过沙地,跨了壕沟,把一根倒伏的树干碾成两截,木屑混着泥卡在履带板缝里,最后从另一段陡坡爬回终点。
每过一个科目,小李报数,大刘下车摸一遍。
太阳落到采石场边缘的时候,测试表写满了最后一页。
“总里程。”
“越野段十七公里,连续测试三小时五十二分。”小李把表举高一点凑光,“核心系统没有故障,问题一共六项。”
“念。”
“转向操纵机构左右阻力和回正力复测,制动管路重新排气,右侧两块履带板校正,爬坡水温偏高,左侧第二负重轮轴承检查。”
小李看了看最后一行。
“还有一条——驾驶员手臂负担过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衡从驾驶舱爬出来,两条胳膊撑在舱沿上,肘子往下一沉,人差点没站住,只好先靠住履带。
指头张开又合上,还在抖。
“最后一条改掉。驾驶员手臂发抖是表现,机械问题是方向操纵力偏大。”
大刘把凉白开递过来。
“你连壶都快握不住了,还在替车分问题。先喝,洒了我不再给你倒。”
陈衡接过壶灌了半壶。凉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把泥渍冲开一道浅痕。
“六项今晚整理,明早开始拆检。”
“今晚还干?你这两条胳膊还能拿笔?”
“嘴能说。你们记,我报。”
入口方向传来喇叭声。
一辆吉普碾着碎石开进来。
大刘抬手挡着夕阳。“孙科长回来了?还是赵处长来催报告。”
陈衡看着那块车牌。
北京牌照。
信封上的寄件地址也只写了北京,没有单位。
他把水壶放下,手指还搭在履带板上。
吉普在岗哨前停住。保卫人员两只手接过证件,翻了两遍才抬起横木。
车停到战车旁边,先下来的人穿一身旧军装,警卫留在几步之外。
陈衡认出了那张脸,站直了身体。
“丁副总长,您不是两天后到厂。”
丁副总长没回答。
他沿着履带走了半圈,在右侧那两块变形的履带板前停了一下,然后抬手,在糊满泥浆的装甲板上敲了两下。
指节上沾了泥。
“样车刚做完越野,车身还没清。”陈衡说,“查出六项问题,报告今晚整理出来。”
“先不听报告。”
丁副总长把手上的泥在裤缝上擦掉。
“我一路进来,看见坡上的履带印,也看见沟边的撞痕。这车是你开过去的。”
“是。连续跑了将近四个小时。”
“泥潭和那条沟。”
“泥潭走的中线,最深半米,两次打滑自行脱困。沟一米宽,时速二十通过,扭杆和负重轮没有结构损伤。”
丁副总长又敲了两下装甲板。
这一次他转过身,正对着陈衡。
“我听人说,你造了一辆能打仗的拖拉机。”
“现在看来,他们说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