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处长的吉普刚出厂门,陈衡就把九条意见摊在工作台上,铅笔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
“大刘管同步器、散热器排气、水温、检修口。小李管重量明细和炮塔线束。秦师傅管发电机、通信干扰、冷车启动。有意见现在提。”
大刘拿起清单看了两遍。
“我有意见。水温、排气、检修口这三条在一条线上,得一起改,同步器也给我,不过它至少占一天。”
“并行干。同步器你先定修复量,车削和首轮研磨你盯,印迹稳定了交老师傅接着研,你转去拆散热器。最终接触面积不到百分之八十五,不许装车。”
秦师傅用铅笔敲了敲冷车启动那一栏。
“这条算电气也算发动机。你现在就分清楚,别到最后两边都说归对方。”
“方案归我,电路归你,加工归大刘。谁也别往外推。”
小李把本子抱在胸前。
“重量多出一百五十公斤,只让我查明细。查出来以后减不减?”
“先把每一公斤找出来。减不减我判断。账都算不清,拿什么谈减重。”
“那我把车上能拆的东西全过一遍秤。”
陈衡在表格末尾写下时间。
“四个工作日后复测。谁提前做完就叫我验收。谁拖到最后,也别指望我放宽标准。”
大刘把工作帽往头上一扣。
“你给我们每人分了几条,自己九条全揽了。四天里还睡不睡?”
“你们做完,我签字。验不明白就不能划掉。”
“先拆变速箱。”
---
第一天夜里,三档同步器锥环摆上车床。
大刘摸过磨损位置,朝陈衡招手。
“你来看。这一圈吃力不匀,台架上调过也没用。装车以后负载一变,它还会响。”
“重新车一刀能留多少余量?”
“够用。可再多车半毫米,锥角就保不住了。我只修接触面,后面靠研磨找正。”
“你动刀,我在旁边测。尺寸到了就停。”
车刀走完一遍,大刘卸下锥环,抹上研磨膏。
“这活快不了,来回转一百次也未必够。你别守着我,散热器那边已经拆了。”
“先对十分钟。我看过印迹再走。”
初始接触印迹显出来,大刘把研磨交给老师傅,自己钻去拆散热器。
四个小时后他复核完,把清洗干净的锥环递过来。
“百分之八十七,周向也匀。你拿灯照,别光信我嘴里报的数。”
陈衡迎着灯转了一圈,在检验表上签字。
“装回去以后三档往返挂十次。空载合格还要带载复测。”
散热器接通冲洗水路,第一股水从下口下来,颜色发红。
大刘蹲在桶边。
“堵得不轻,半桶锈水都快出来了。”
“继续冲,出水干净了再反向冲一遍。水温高出五度,根子多半在这儿。”
“放气口也得动。现在那个位置戴着手套拧不开,驾驶员总不能每回抱着扳手往外爬。”
“加固定放气管,手动阀引到检修口旁边。伸手能碰到,开阀时又不能烫着人。”
大刘用手比了个位置。
“放这儿行不行?离排气管远,检修盖一开就摸得着。”
“再往上挪两厘米。管子留热胀余量,别贴着舱壁绷直。”
回装补水放气,发动机按三个转速段跑了半小时,水温一直待在规定区间。
大刘戴上厚手套,从检修口连开关三次手动阀,手臂没碰舱壁,热水也避开了操作位。
另一边,秦师傅拆开发电机,叫人把陈衡喊过去。
“两块碳刷磨得不一样。一块接触面发亮,另一块只吃了半边。满负荷不掉压才怪。”
“滑环有没有伤?”
“表面还能用。我修平,碳刷换一副新的,再测弹簧压力。”
“装好把大灯、电台、排风扇全开,保持二十分钟。二十七伏以下不算通过。”
秦师傅抬起头。
“杂音也找到了。排风扇电机一转,电台里就响。补滤波以后还得重新查搭铁。”
“通信线和动力线交叉的位置再查一遍。炮塔正转一圈,反转一圈。”
---
第二天傍晚,小李抱着重量表进来,眼睛有点发直。
“工具箱实物比估算重十一公斤,油管和接头多九公斤,炮塔线束多七公斤。加起来二十七。”
“剩下十七公斤呢。”
“对不上。我把随车工具、备件、灭火瓶、油料全过了秤,一件不落。就是差十七公斤,找不着东西。”
陈衡把表接过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没在明细上停。
“不是东西。是车本身。”
“车体是按图下料的,钢板厚度我抽查过。”
“钢板没错。你去焊接组,把这辆样车的焊条领料单和退料记录都调出来。”
小李跑出去,二十分钟后抱着两张单子回来。
陈衡拿铅笔在纸边上算。领料量,退料量,实耗,再对定额。
“超了三十一公斤焊条。”“焊条不都熔上去了吗?”
“熔上去的就是重量。”陈衡站起来往车体走,“打灯,拿焊缝量规。”
首下甲板的焊缝一道一道量过去,量规压上去,余高顶着上沿。
“图纸要求余高不超过两毫米。这道三毫米五。”
小李蹲着往前挪,量到炮塔座圈附近。
“这几道更厚。焊工怕不结实,多堆了两层。”
“整车三百多米焊缝,一道多一毫米,攒出来就是十几公斤。”陈衡在本子上落下数字,“再去称一箱紧固件。图纸标M10的位置,装车用的是M12。”
半小时后账合了。
十七公斤,焊缝十二,紧固件五。
小李把笔一放。
“一百五十公斤全对上了。能减的大概二十六。再减就要动结构。”
“这二十六公斤也不能直接卸。工具、油管、线束都属于战斗状态。”陈衡拧开笔帽,“出超重偏差处置单,样车按六点一五吨参加试验。”
他在表格最后一页写:后续改型重新校核结构,目标把一百五十公斤减回来。
“重量账可以提交复测。不许写成已经达标。”
---
第三天凌晨,变速箱重新装车。
大刘站在舱口外喊。
“离合踩到底。先一档,再二档,三档慢一点推。”
档杆进三档,箱体里只剩下连续的齿轮声。
“退出来,再来。连续十次,别听一次没响就收工。”
第十次结束,大刘才松开扶着舱壁的手。
“空载过了。明天跑起来再验。带上负载还响,这一夜就算白干。”
“白不白干,让车自己回答。你去睡两个钟头。”
“你也去。别光会安排别人。”
“我还差冷车启动。”
---
那张预热装置的草图,大刘拿去时天还没亮。
“真要往进气歧管里喷柴油?”
“先给电热塞通电,启动时再定量供油。让少量柴油在进气气流里烧起来,把进气温度提上去。结构不复杂,难的是喷量和点火时机。”
“两个钟头我把零件做出来。”
“做出来先上台架。喷量、密封、断油,一项过不了就不装车。”
第一次台架点火,喷嘴一开,排气口喷出一股黑烟,歧管里传来一声闷响,火苗顶着进气口往回蹿。
大刘一巴掌拍在阀门上。
“回火了。”
陈衡把歧管拆下来,倒过来一磕,底下淌出油。
“喷量大了一倍,油雾没烧完就积住了。”
“喷嘴孔径我按你图上的下的。”
“图是按理论气流算的,这台机器的进气量比理论值小。”陈衡在图纸边上改了两个数,“孔径减半,供油延后到电热塞通电十五秒以后。断油阀行程也要加长,我不想开着车听见歧管里放炮。”
零件重做,第二次台架循环点了三回火,喷雾均匀,断油干脆,歧管里干的。
---
第四天深夜,秦师傅把重新整理的线束交过来。
“炮塔正转一圈反转一圈,余量都够。排风扇开着电台也没杂音。满负荷二十七点六伏。”
“保持二十分钟了吗。”
“二十五分钟。保险没跳,线束不烫。记录表上时间都写着。”
陈衡签完两项,笔尖在最后一栏上顿了一下,签出来的字有点发飘。
大刘把一只搪瓷缸按在他手边。
“喝了。四天你就眯了两回,我数着的。”
陈衡把水喝完,转身去拿预热装置。
“就剩冷车启动。原来四秒。赵处长要按设计值解决,靠多打几次启动电机不算办法。”
---
清晨,装置进了进气歧管。
“秦师傅看电压,大刘看供油,小李掐时间。我按启动。”
预热二十秒,按钮按下去,八缸机不到两秒就点着,转速稳住。
小李盯着秒表。
“一点八秒。要不要再试一次?”
“这次是真冷机,先熄火。拆检歧管有没有积油,再做两次供油点火断油循环,确认不渗漏不回火。”陈衡把手套摘了,“热机启动不许冒充冷机复测。”
第三次循环的记录落在表上。
陈衡拿起钢笔,把冷车启动那一栏划掉。
笔尖走得太狠,在木台上带出一道黑痕。
---
上午九点,赵处长的吉普进了厂区,一项一项核记录。
到三档同步器那栏他停住了。
“空载合格,带载空着。”
“带载确认放在首轮行驶里。今天跑出来。”
试验场外围拉起警戒线,跑道两侧的杂草碎石清干净了,弯道铺着防滑煤渣。
孙建国拦下两个往里凑的工人。
“今天只留项目组和测试人员。其余人退到线外,谁也别拿安全当热闹看。”
陈衡换了身工作服,钢笔插左边口袋,本子装右边。
大刘递来安全帽。
“第一趟别求快。先听有没有杂音,三档重点盯。”
“你守跑道尽头。看见漏油冒烟就举红旗,别等我自己发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踩着履带上车,陈衡钻进驾驶舱,两手握住缠着细麻绳的卡车方向盘。
“秦师傅,外部电源断开了吗。”
“断开了。电压表二十四伏,可以启动。”
六只表盘的指针都在零位。
预热,按钮,八缸机在身后运转起来,震动顺着方向盘传到掌心。
“油压正常,水温没起来。我挂一档,外面人员离开履带。”
离合踏板慢慢抬起,车体先往前挪了一点,履带跟着转动,履带板碾过水泥,负重轮的橡胶轮缘沿着履带内侧滚过去。
沉闷的隆隆声塞满驾驶舱,隔着装甲板压到跑道两边。
“动了!真动了!”
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掌声跟着起来。
陈衡没去听后面还说了什么,眼睛盯着转速表,等指针稳住,推进二档。
“十公里,十五公里,二十公里。二档正常,方向回正力正常。”
直道上的第一道车辙一直拖到跑道尽头。
他松了半分油门,左手离开方向盘去摸档杆,身子跟着往左偏出靠背,右手单独把着方向。
三档进去了。
齿轮声连成一条线,没有杂音。
退出,再挂。
第三次,第五次。
第七次推进三档的那一瞬,齿轮声里夹进一声极短的响。
轻得像谁在箱体里弹了一下指甲。
陈衡收油,停车,熄火。
跑道两边还在鼓掌。
他从舱口钻出来,后背湿透了,额前头发粘着,径直走到赵处长跟前。
“三档带载第七次有一声响。空载十次没有,带载出来了。”
大刘举着毛巾赶到,手停在半空。
“我在尽头一点没听见。”
“箱体里的声,外面听不见。”陈衡翻开本子写,“研磨面刚做出来,接触印迹合格,但没跑合。这一声是印迹在负载下重新落位,跑合五十公里以后必须复检。”
赵处长把牛皮本子摊开。
“你可以不报。这条我今天就能给你划掉。”
“划掉了,下一辆还这么装。”
赵处长看了他两秒,笔尖落下去。
“三档同步器带载暂缓判定,跑合后复检——如实上报,记一笔。”
写完他抬起头。
“我先不问速度。刚才换档,你左手放哪儿。”
“档位杆上。右手扶方向盘。”
“换档那几秒,身体要不要往左探。”
陈衡把动作重比了一遍。
“平路勉强够用,越野不行。档位杆偏左偏后,伸手就得离开靠背。”
赵处长低头写。
“档位杆偏远,换档迫使驾驶员侧身,只能单手控制方向,越野状态存在失控隐患,建议调整布局。”
“我记下。第二趟再看一次换档动作,后续把档杆移到驾驶员右前方,左手留在方向盘上,右手换档。”
陈衡刚扶住履带准备登车,孙建国从警戒线外快步过来,手里一个已经拆验过的牛皮纸信封。
“先别上车。门卫刚收到的,收件人只写了项目组,寄件地址写北京,没有具体单位。保卫科按程序拆的,里面就一张纸。”
“谁送来的。”
“邮递员按正常手续送进门房。信封登记了,接触过的人在查。你先看内容。”
镊子夹出一张普通信纸。
报纸上剪下来的铅字,一个一个粘上去。
六点一五吨,别开出厂门。
陈衡没伸手。
“这个数字是昨天下午写进超重偏差处置单的。”
孙建国的声音低下去。
“处置单还在厂里。”
“签字的四个人。我、小李、检验科、赵处长。”陈衡俯身,看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小片褐色,边缘发暗,凝在纸纤维里,不是墨点,也没有机油洇开的圈。
“封存,马上送化验,别用手碰。”
赵处长合上笔记本。
“第二趟照跑。”
“跑。”陈衡把安全帽的带子扣紧,“跑之前,把昨天进过档案室的人名单给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