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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他记了九条,我只对上七条

    吉普停在总装车间门口,下来的只有一个人。

    丁副总长没来。

    赵处长的灰色风衣领口竖到下巴,鞋面和裤脚全是赶路带来的灰。

    陈衡迎上去。“赵处长,省里只说北京来人。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派车去接您。”

    “接我干什么。我有车,也认得红星厂的大门。”

    赵处长解开两颗风衣扣子。“提前通知你们,时间多半又耗在打扫和汇报上。”

    他抬手指向样车。

    “先看车。你不用跟着讲,我问到哪儿你答到哪儿。”

    他围着战车走了将近五分钟。

    视线从履带转到炮塔,又顺着通信天线落回车体。

    陈衡留在原地,只听见鞋底碾过砂石的轻响。

    “车宽多少。”

    “二点四米。实车还没复测,焊接以后可能有几毫米偏差。”

    “战斗全重。”

    “设计值六吨。弹药和油料都按满载算。”

    “实际的。”

    “过了地磅才有。”

    赵处长用手背碰了碰首上甲板。

    “丁副总长一周后到。我先来打前站。”

    “明天做静态测试,项目组的人全部到场。”

    “原计划是后天。”陈衡说。“测试仪器还差最后一次校准。”

    “那就今天校准。明天上午八点开始。”

    赵处长把手收回来。“我不听会上的数字,只看你们怎么测。车上出了什么问题,也别提前藏着。”

    陈衡点了点头。

    “不藏。样车刚下线,问题少不了。”

    “今天藏下一条,试车的时候就会多出一条。”

    第二天上午八点,赵处长自己从值班室搬来一把木椅,坐在战车左侧。

    膝上摊着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前几页已经写满了日期和主题。

    陈衡扫了一眼。“您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北京收到方案那天。”

    赵处长往回翻了两页。“你们在论证会上说过什么,设计值改过几次,我这里都有。省得今天只听你挑好听的讲。”

    “那我倒省了不少口舌。”

    陈衡转身。“第一项,外观尺寸复检。小李小王负责,我现场核图纸。”

    小李拉开卷尺。“先量车长。基准点按总图取,炮管不算,尾部牵引钩也不计入车体长度。”

    赵处长走到尺头旁边。“拉直了吗。”

    “直了。”

    “中间别塌下去。读数报两遍。”

    “五千一百九十五毫米。”

    “再报。”

    “还是五千一百九十五。比设计值短五毫米。”

    陈衡接过记录表。“装甲车体允许这个制造公差。左右基准点没有偏,五毫米不影响后续安装。”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用。”

    赵处长的笔尖停住。“短在什么位置。”

    “尾板焊后收缩占三毫米。首板折弯回弹占两毫米。”

    “有记录。”

    “工序卡上都有,能追到负责班组。”

    赵处长核过记录,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勾。

    “继续。车宽,车高,履带中心距,炮塔座圈直径,武器伸出量。一个都别漏。”

    小王蹲在履带旁报数。“车宽合格。履带中心距偏正二毫米。车高低三毫米。座圈直径与图纸一致。”

    “武器伸出量再测一次。”

    赵处长抬起眼。“炮塔必须回到零位。差上半度,炮口位置就跟着变。”

    陈衡扶正炮塔刻线。“现在是零位。小李,从炮口端面重新取数。”

    “复测合格。与设计值相差一毫米。”

    第一项收尾,项目组按战斗状态加水加油。

    弹药用等重配载块顶上。

    样车推上分区地磅。

    四块称重平台分别承托两侧履带的前后承载段。

    小王确认履带没有压住平台边框,逐个报数。

    陈衡在纸上相加,笔尖顿了一下。

    “六点一五吨。比设计重量多出一百五十公斤。”

    赵处长把笔记本合到膝上。“这一百五十公斤从哪儿来。”

    “动力舱三道加强筋四十二公斤。首下甲板补板三十八公斤。焊缝和连接件二十六公斤。其余是实物与估算值的差别。”

    “别只告诉我是钢板。车上哪一块不是钢板。”

    “这几项都有台账。”

    赵处长在纸上写了几个数,抬起头。

    “还差四十四公斤。”

    车间里一时没人接话。

    “这四十四公斤我暂时没分清。”

    陈衡把记录表放下。“回去重新拆账。今天只能说明大致来源,不能随口凑一个数出来。”

    赵处长在重量数据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什么时候擦掉,要看你的重量明细。超重会占掉载荷余量,别拿公差搪塞。”

    第三项转到发动机静态运转。

    陈衡钻进驾驶舱,朝外喊。“秦师傅,电压和充电电流接好了吗。”

    “全接好了。启动时我盯电压降,大刘守着散热器。可以点火。”

    启动电机带着飞轮转了将近四秒。

    发动机才闷响一声。车体跟着抖起来,排气管口冒出淡灰色烟气。

    赵处长抬头。“设计要求几秒。”

    “两秒左右。”

    “今天多少。”

    “四秒。冷车。”

    陈衡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比预想多了一倍。这条算问题,我不拿天气当理由。”

    大刘隔着动力舱喊。“怠速抖得厉害,转速也不稳。要不要停机查供油。”

    “先调怠速螺钉。降不下来再停。”

    “秦师傅,启动时的最低电压。”

    “十九点八伏。蓄电池没有问题。启动电机电流偏高,还在规定范围内。”

    陈衡调过怠速螺钉,转速一点点稳下来。

    “保持怠速五分钟。再分三个转速段运行,每一段数据单独记录。”

    运转到第十五分钟,秦师傅敲了敲舱壁。

    “水温比预计高五度。传感器读数我刚复核过,仪表没说假话。”

    “散热器里可能有气阻。”

    陈衡看向顶部。“大刘,松放气螺塞。脸别往前凑,先松半圈。”

    螺塞边缘窜出一股蒸汽。

    大刘缩回手。“里面真有气。出水以后温度开始往下掉。”

    他甩了甩手指。“不过这个口不好操作。手套厚一点就拧不住。”

    赵处长一边记一边问。“正式装备以后,驾驶员遇到气阻,也得抱着扳手爬出来放气。”

    陈衡看了一眼螺塞的位置。“可以加固定放气管和手动阀,出口引到检修口附近。具体位置我再定。”

    赵处长没再接话,低头写了一行。

    半小时运转结束。

    样车移上架车支座,两侧主动轮和履带离开地面,支座外侧垫好保险垫木。

    第四项,传动系统静态挂档。

    陈衡踩下离合器,依次挂入一档二档,再分别接合。

    两侧履带开始空转,没有异常响动。

    “准备挂三档。”

    他扬声。“外面的人离传动轴远一点。大刘听变速箱,秦师傅盯转速。”

    档杆推入三档。

    箱体里咔了一声。

    陈衡没有继续加油,当即踩下离合,把档杆退回空档。

    赵处长放下笔记本,走到变速箱旁边蹲下。“台架测试时出现过没有。”

    “出现过一次。三档同步器锥环磨损偏大。”

    “然后。”

    “调整后连续挂档复验,异响没有再出现,才放行装车。”

    陈衡从驾驶位探出身。“现在总成安装条件和负载状态都变了。原来的问题又露出来了。”

    大刘贴着箱体听了片刻。“声音是从三档齿轮这一侧出来的。”

    他站起来。“继续磨合,也许能减轻。”

    “减轻不了。”

    陈衡答得很快。

    大刘看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肯定。”

    前世返修台上那批锥环,响的就是这个调子,磨了两百公里,越磨越亮。

    “接触面积不够的响声,磨合只会磨大。”

    陈衡把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一下。“这事不能赌,拆开重做。”

    “连拆带装至少一天。”大刘说。“重新研磨还得看接触面积。赶工归赶工,这一步少不了。”

    赵处长回到木椅旁边。

    “记上。问题会不会自行消失,我不听这种说法。我只认下一次挂档还有没有响声。”

    第五项是武器系统静态功能测试。

    陈衡转动炮塔手轮,让炮塔沿座圈走完三百六十度。

    “旋转阻力均匀,没有卡点。”

    “小李,记一整圈用时。再反向转一圈。”

    “为什么还要反向。”

    “防止线束只在一个方向上顺畅。”

    炮塔反向转过半圈,赵处长抬手叫停。

    他指向座圈下方。“这束线已经拉直了。还剩多少余量。”

    秦师傅探手量了一遍。“不到两指。”

    “静止状态够用吗。”

    “够用。”

    “跑起来呢。”

    “颠簸起来要复测。”

    陈衡说。“这个数我记下来,等动态测试一起判。”

    赵处长又写了一行,没有抬头。

    大刘随后摇动俯仰手轮。“最大仰角到了。往下回。最大俯角也到了。”

    他松开手。“手轮没有空程。炮管停住以后不回落。”

    “装教练弹。供弹和退壳连续做三次。”

    陈衡加了一句。“谁也不许拿实弹代替。”

    弹链沿供弹口逐节移动。

    黄铜色的教练弹壳从退壳窗落下来。

    小王弯腰捡起一枚,翻过来检查。

    “陈工,弹壳表面留了一道印子。这算不算故障。”

    陈衡接过弹壳,对着车间门口的光看了看。

    “导向面的摩擦痕。弹壳没有变形,供弹位置也正常。”

    “拍下来留档。”

    赵处长问。“车体倾斜以后,还能顺利供弹吗。”

    “今天只做静态功能,只能证明平地状态合格。”

    陈衡把弹壳递回去。“坡地和行进间供弹放进动态测试,不能拿今天的结果顶替。”

    第六项转入电气系统全负荷。

    陈衡接连打开前大灯、尾灯、仪表灯、通信电台和炮塔排风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师傅守着仪表报数。“负荷接近上限了。发电机电压开始往下走。”

    “报数。”

    “二十七点四。二十七点一。还在允许范围内。”

    “保持二十分钟。电台里有没有杂音。”

    “有干扰。”

    秦师傅侧过头听了几秒。“我关排风扇试试。”

    杂音轻了下去。

    “问题可能出在电机换向器上。”

    陈衡在记录表上添了一行。“这一项也记上。电压合格不能算整套电气合格。”

    “给排风扇补滤波。通信线的屏蔽和搭铁再查一遍。”

    二十分钟后,秦师傅从车体里钻出来,额头全是汗,抬手朝陈衡竖起拇指。

    “线路没发热,保险也没跳。满负荷扛住了。”

    “先别急着夸。”

    陈衡朝木椅那边偏了一下头。“发电机压降和电台杂音都要处理。赵处长的本子还没合上。”

    静态测试持续到下午四点。

    陈衡整理完数据,把临时测试报告递过去。“六大项结果都在这里。异常数据后面附了原始记录。”

    赵处长没有接。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递过来。

    “我记了九条。后面标了严重程度和处理建议。你先看,少了哪条可以补。”

    陈衡从头看到末尾。

    七条对得上。冷车启动,散热器气阻,水温偏高,三档同步器,重量超差,发电机压降,通信干扰。

    剩下两条不在他的表里。

    一条是检修口操作不便。

    一条是炮塔转动时线束余量不足。

    “这两条我今天都碰到了。”

    陈衡抬起头。“我把它们放进了改进项和动态待测项。”

    “我把它们放进问题项。”

    赵处长扣上笔帽。“驾驶员在战场上不看你的分类。他只知道扳手拧不动,线拽断了,车就成一堆铁。”

    陈衡没有争。

    他摸出笔,在那两条后面各画了一个圈。

    “九条全部进整改表。最迟五天解决,之后留一天复测。”

    “五天还是慢。”

    赵处长站起来,拍掉风衣上的铁屑。“丁副总长下周就到。他要看能动的车,漂亮数据留在报告里就行。”

    “同步器拆装占一天,电气整改可以并行。压到四天。”

    陈衡说。“再少就只能省检验时间。”

    “检验不能省。”

    “那就四天。”

    “缺人或者缺技术支持,我来解决。”

    赵处长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信封,放到陈衡手里。

    “北京几个研究所的联系方式。需要什么直接打电话,报我的名字。”

    陈衡捏住信封边缘,没有立刻收起来。

    “这是正式协调渠道,还是您个人给的便利。”

    “我个人给你的。”

    “出了协调问题呢。”

    “由我负责解释。”

    赵处长把风衣从椅背上拿起来。“你只管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九条处理干净。”

    陈衡把纸和信封收进工作服内袋。

    “四天后复测,九条一条不少。丁副总长到厂以前,这辆车会自己开到他面前。”

    “好,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处长走了两步,回过头。“不过先把车修好,别急着跟我保证结果。”

    吉普出厂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料场后面。

    陈衡把那张纸钉在总装车间门口的木板上,九条编号,后面留出责任人和时限两栏。

    大刘凑过来看。“你都填上了。”

    “填了八条。”

    大刘的手指停在重量超差那一行。

    后面是空的。

    “这条谁负责。”

    “我。”

    陈衡拧上笔帽。“另外八条都知道毛病在哪儿。只有这四十四公斤,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它藏在车上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