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副总长要来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全厂。
当晚,刘厂长把人叫进会议室,把总装进度表拍在桌上。
“原定二十天。现在只剩十四天。”
“谁有困难,当面提。”
大刘拿铅笔在两处划了道横线。“人可以两班倒。工序不能倒着来。”
“悬挂还没验收就往上挂履带,后面出毛病,省下来的时间照样赔回去。”
刘厂长的手指在那两道横线上停了一会儿。
“工序照旧。时间从交接里挤。”
“白班下去夜班接手,检验一道不省。”
他抬头看了一圈。“还有谁觉得十四天办不到?现在说。”
墙上的挂钟走过十一点。
没人开口。
刘厂长把进度表卷起来,夹进腋下。“那就这么定。丁副总长要看到的,得是一辆能开的整车。”
散会已近半夜。陈衡在走廊里叫住大刘。
“你带装配组轮班,我守关键工序。哪个环节拿不准,宁可停十分钟。”
“知道。”大刘把铅笔别回口袋。“你也别一天到晚扒在车上。图纸是你画的,人不是铁打的。”
第二天一早,扭杆运到车体旁。
大刘拿起第一根,指腹顺着杆身推到端头。“编号再核一遍。左右不能混。”
“花键上薄薄抹脂,谁也不许多填。”
装配工托着扭杆,眼睛盯着端面那道刻线。“刘师傅,穿到哪儿算落位?光看这道线够不够?”
“刻线只作参考。铜锤轻敲,声音发实就停手,再量端面距离。”
“砸进去容易。往外退费工夫。”
扭杆逐根穿入车体侧壁。陈衡量到第三根,把量具留在端面上没拿走。
“差零点三。退出来查花键。”
托着杆子的装配工没动。“不到三丝,装上去顶得住吧?”
“顶一天顶得住。顶一百公里顶不住。”陈衡拍了拍侧壁。“扭杆偏一点,负重轮就偏一点,履带跑偏都是从这儿起的头。”
第三根退出来,花键槽里清出两片金属屑。
擦净,上脂,重新穿入,端面尺寸回到公差范围。
大刘冲那两个装配工抬了抬手。“听见了?赶工归赶工,手里的规矩不能丢。”
“清理的人和复测的人都签字。夜班接手要看得明白。”
负重轮推到车体两侧时,大刘拿千分尺一根根复测轮轴,量到右侧第二根停住了。
“偏零点二。拆。”
年轻装配工瞄了一眼墙上的进度牌。“拆一次得半个钟头,下午还要挂履带。要不先把别的装上?”
“别的照装,这根退回来。工序能并,尺寸不能糊弄。”大刘把千分尺塞给他。“铜锤给我,你去把轴承座擦一遍。”
轮轴落座前,大刘用手指在轴承座贴合面上抹了两个来回,停下,从工具袋里摸出油石。
贴合面被磕出一小块凸起,油石推了十几下才平。
轮轴重新落座,千分尺上的偏差没了。
年轻装配工把读数记进流程卡,抬头看他。“就那么一点鼓包?”
“就那么一点鼓包。”大刘擦手。“你要是刚才把螺栓拧到底,两百公里以后连轮子带轴一起拆。”
第四天上午,履带板铺满车体两侧,一条一百多块,四个人分成两组。
大刘沿编号走了一趟。“先排顺,再穿销。少一块都别往主动轮上挂。”
一名装配工敲了两下就停了手。“刘师傅,这根销子进去一半发紧。换,还是再带两锤?”
“退出来量。孔里也看。”
销子退出,销尾多了三丝。
大刘让人送修,又拿灯照过销孔孔壁,确认没拉伤才点头。“履带销靠配合吃力,不靠锤子改尺寸。”
敲击声在车体两侧连成一片。
陈衡站在中间看着履带一段段合拢。“两边进度保持一致,车体不能长时间单侧受力。”
“最后一节先别锁。张紧度验完再定。”
履带挂上主动轮和诱导轮,大刘扳着主动轮转了两下。
“盯住啮合位置。哪块爬齿,哪根销头外退,马上喊。”
整条履带沿负重轮向前爬,一名装配工跟着走完半圈。“没爬齿,销头也没退。张紧度还差多少?”
“诱导轮再往前两圈。留活动量。”大刘摸了摸履带上缘。“绷成钢索,跑起来发热还得伸,那才是真要出事。”
两圈调完,陈衡重新测过履带下垂量,左右都在工艺卡范围内。
大刘这才装上最后一节锁销,用白漆在销头和连接处画下检验标记。
流程卡送到检验台时,进度牌上的第四天已经划掉。
夜班装配工接过记录,没急着摸工具,先沿两侧履带把那些白漆标记一个个对了一遍。
武器系统进场前,复进机组合密封的台架记录先送到陈衡手里。
静态保压、规定次数往复、拆检,三项全做完,无渗漏,无窜位,无异常磨损。
陈衡逐页核过,在放行栏签名。“记录跟着总成走。谁拆封谁签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围着炮塔座圈走了一圈。“滚道重新擦净,只留一层薄脂。”
“落一粒铁屑进去,炮塔每转一圈都得从滚珠底下过一遍。”
天车吊起装着三十毫米机关炮的炮塔总成,大刘扶住吊索。
“先试吊。炮尾比炮管重,重心不在座圈正中。老马,起十厘米停车。”
八根吊索逐步受力,炮塔离开支架,没有偏转。
大刘挨个查过吊点,退到车体侧面。“受力正常,往座圈上送。”
炮塔降到座圈上方,陈衡抬手示意停机。
“保持高度。定位销差半个孔,向左两厘米,再落。”
定位销进入导向孔,接触面贴合。
大刘松开扶绳,等吊索卸去大半载荷,才俯身看周边间隙。
陈衡推着炮管走了半圈,滚珠在滚道里发出一串轻响。
“转动阻力怎么样?”大刘跟在旁边。“要不要再添点脂?”
“不添。现在转得顺,脂多了吸灰。”陈衡没停手。“先转满三百六十度,确认没有卡点。”
炮塔内部比图纸上更挤。
陈衡钻进去,三个乘员位置依次坐过一遍。“驾驶员不算。战斗室三个人一进来,转身都费劲。”
大刘踩着车体侧板往舱里探头。“弹药架往后让两指,给肩膀腾点地方,成不成?”
“尾舱到底了,往后没地方让。”陈衡在里头顿了一下。“你这个思路对,让不动就换个方向。”
“最里面那两发的弹簧夹口转十度,取弹路线能空出来。”
他先按原样试了一回。指尖刚碰到弹底,肩膀已经撞上内壁。
出来的时候,工作服底下青了一块。
大刘把卡尺递过去。“够不着就改夹子。别拿肩膀替图纸验尺寸,撞这一下还填不进检验记录。”
“三十发弹位一个都不能少。”陈衡接了卡尺。“夹口转十度,弹簧夹照旧固定死。”
夹口调完,他又钻进炮塔,连做三次取弹动作,肩膀没再碰壁。
装配工这才把弹药架固定螺栓锁紧。
第八天,电工组接手布线。
秦师傅摊开线路图。“启动、充电、照明、通信、武器控制,一共五套。线束都从动力舱往炮塔走?”
“对。五套分开布置,搭铁点按图设。”陈衡在图上点了两处。“交叉的地方套黄蜡管,动力线和通信线不能并行太长。”
秦师傅拨开一束电缆,拿编号牌在隔舱孔前比了比。“这个口窄,牌子过孔容易掉。我先穿线,后补编号?”
“不行。线一多就认不回来了。”
秦师傅嘴里应了一声,转身从料箱里翻出一卷白布。
半个钟头后,每块编号牌外面都缝了个临时布套,穿过隔舱再拆。
“扎线带也松半扣。”陈衡跟在他后头看。“勒进绝缘层,现在看不出来,跑半年出毛病。”
接下来两天,秦师傅几乎不说闲话。每固定一束电缆,就叫陈衡过来核一遍。
“这段贴着内壁走,离传动轴够远。炮塔转起来也扯不到。”
陈衡用手带着线束过了一遍弯角。“活动长度够。这里再放开半指。”
“电缆长年折在同一处,外皮先裂的就是这儿。”
夜班接手前,秦师傅把五套线束的编号抄在交接纸上,让接班的电工逐根指认。
少报一根就从头再来。谁也没先去碰工具。
驾驶舱仪表板送来那天,大刘举着铝板走到车旁。
“六个圆孔,十几个开关方孔,我开了一整天。你先看位置,别装完了再说挡视线。”
陈衡坐进驾驶位,按正常姿势握住操纵杆,一个一个比过去。
“速度表转速表在中间,油压水温靠左,电压气压靠右。跟布局图一致。”
大刘把铝板翻过来,孔边朝着他。“孔口我用锉刀收过了。你再摸一遍,有毛刺现在挑。”
“电线外皮经不起磨。”
陈衡沿每个孔口摸了一周,才让秦师傅装表接线。
接头全做完,又按编号逐根核对,通电检查过了才在流程卡上签字。
进度牌上的日期一天天划掉。白班交给夜班的流程卡越摞越厚。
碰上要复测的工序,检验员就守在车旁等,谁也没拿“待补”两个字换过放行。
第十三天清晨,老冯抱着喷枪找到陈衡。
“我干了二十年,枪支烤蓝喷漆经手上万支。整车头一回。”他把喷枪往上举了举。“先拿废钢板试。”
“压力和走枪速度都记下来。漆膜匀了再上车。”陈衡在工艺卡上敲了敲。“底漆按零点零三毫米控制。”
正式喷涂前,炮口、观察镜、散热口、电气接头全部遮蔽,履带工作面盖上旧帆布。
只留下要着漆的装甲表面。
试了几轮,老冯把钢板递过来。“从左到右,每道压住上一道一半。厚度到了,光泽也匀。”
“验。”陈衡侧着看漆面反光。“正式喷就照这个参数。先把车推到空地上,防毒面具别摘。”
“旁边今天不许安排打磨和焊接。”铁红色底漆盖上装甲板时,老冯一边走枪一边朝周围喊。
“前后距离别变。谁也别从我旁边过,鞋底带起灰,落上去还得返磨。”
底漆晾了两个小时。陈衡确认漆膜到了工艺卡规定的重涂状态,才打开面漆桶。
老冯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这颜色偏灰啊。军绿不都是一个色?”
“不是一个色。”陈衡把桶转了半圈让光照进去。“这批调过,黄绿里压了灰。”
“常见的那种军绿,在树林里发亮,成块的东西一眼就跳出来。这个远看是散的。”
老冯没再问,搅匀油漆,先在桶沿上调喷幅。“颜色归你管。喷法照刚才的来。”
“我收枪以前,谁都别拿手碰漆面。”
面漆完成,战车被推进遮棚静置一夜。
第十四天下午,陈衡摸了摸首上甲板边缘。
表层已经干透,往里还软。
他在遮棚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喷好的斜面。灰绿色在下午的光里没有反光,边缘和棚外的草坡连成一片。
“先别挂工具。”他把手收回来。“红星我照样板画。”
大刘递来细毛笔。“你设计车,连这颗星也自己画?画歪了没人替你遮。”
“离远了看不出来。丁副总长走到跟前可看得见。”
“巴掌大就够。位置在首上甲板右侧。”陈衡接过笔。“五个角按样板走,歪不了。”
最后一笔收住,大刘退开两步,左右比了比。
“行。星画得正。等漆再干一阵,把炮塔上那面小红旗也挂上。”
样车下线没安排仪式。
大刘和两名装配工推开总装车间的大门。“门开到头。左右各留一个人看着。”
“履带第一次出去,别碰门框。”
厂内牵引车挂上拖杆,变速箱放空档。
两侧各一名装配工盯着履带和门框的间距,拖杆接触的位置还垫了软布。
牵引车缓缓起步。
履带第一次越过车间门槛。
车间里那些敲击声、电钻声,从这一刻起全停了。
下午的阳光落在倾斜的首上甲板上。
陈衡把左手按在钢板表面,钢是温的。
他回头看门口那几个人。“五个人,加上临时调来的十二位师傅。这十四天,辛苦各位。”
老师傅摆了摆手。“先别谢。车做出来只算头一步。”
“能不能跑,炮能不能打,还得看后面的试验。现在夸早了。”
年轻装配工一直望着炮塔。“陈工,它真开起来的时候,我能不能跟去试车场看看?我站远处,不往跟前凑。”
“先把各自负责的工序卡复核完,签名一个不许漏。”陈衡说。“检查通过,能去的人一个不少。”
风从车间门口穿过,小红旗在炮塔边上摆。
大刘绕着样车走了半圈。“站近了只顾着找毛病。你到前面看看,这车到底长什么样。”
陈衡绕到正面,在几米外停下。
倾斜装甲。低矮车身。紧凑炮塔。粗壮的履带。
前世图册上那么多车,没有一辆是这个样子。
“这车不像谁。”
大刘没听清,往前追了半步。“你说什么?熬迷糊了?”
“我说右侧翼子板有划痕。”陈衡指过去。“不到三厘米,刚才装工具箱蹭的,底下铁红漆都露出来了。”
老冯拎着漆桶就往前走。“我补。两笔的事。”
“得先擦净。趁面漆没完全固化补上去,边缘还能接住。”
陈衡刚要给他让位置,主干道另一头传来汽车引擎声。
“先等等。”他抬手拦住老冯。“有车过来,别让人碰到刚补的漆。”
一辆军用吉普越过铆焊车间,径直拐向总装车间。
大刘抬起胳膊挡住阳光。“省里来人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陈衡把毛笔放回漆桶旁边,没有立刻站起来。
“省里的车牌我认得。”
“这辆挂的是北京牌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