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进机漏油,实弹测试当场取消。
陈衡把机关炮从射击台架上拆下来,招呼大刘过来托住缸体。
“先卸复进机,高压油缸全部解体。漏点不查清,炮不能再上台架。”
大刘两手箍住缸体,等最后一颗固定螺栓退出来才松口气:“运输前我亲手查的,一滴油都没有。装填就渗,不是接缝的事。”
“接缝本身不通油。”陈衡把缸盖螺栓按顺序排在布上,“查高压密封圈。拆的时候别拿螺丝刀撬唇口,划一道下去,原始缺陷和拆卸伤就分不清了。”
缸盖取下,密封圈进白搪瓷盘。
擦掉表面液压油,再摊到白纸上。
唇口已经变形,边缘一圈细裂纹。
“漏点在这儿,裂纹绕了整圈。”陈衡把纸挪过去,“再拧紧缸盖只会加重变形,油堵不住。”
大刘把白纸移到灯泡底下,低头看了很久,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这批国产耐油橡胶,领料单上写得漂亮。泡进油里一涨,唇口就撑不住。”
“先别给材料定罪。”陈衡从箱里翻出同批的两只,“一只浸液压油,一只留对照。外径和厚度现在测,二十四小时后按原测点复查。”
大刘把读数记进本子,又取玻璃瓶封了油样。
“油也留一份。省得材料科回头说咱们用错油,推来推去,炮还得躺在台架边上。”
复测那天,量具重新架起来,各点按原编号走了一遍。
陈衡把记录本推过去。
“外径增加接近百分之五,厚度增量也过了筛选限值。对照件没变化。这批橡胶不能再和现用液压油配套。”
大刘翻到领料记录,手指在库存数字上敲了两下。
“那就得换。库里只有这一批,临时配胶再开模硫化,试射至少往后拖半个月。”
“不用整圈重做。”陈衡从铁皮柜里取出材料手册,翻到密封结构那一页,“原橡胶圈只承担弹性预紧,油侧加一道车削成形的聚四氟乙烯唇形环。”
铅笔移到唇口后侧。
“这里再配一道防挤挡圈,挡住高压下的间隙挤出。”
大刘盯着图看了两页,忽然抬头。
“橡胶圈还在缸里泡着,凭什么不涨?”
“唇环和挡圈把油挡在外侧,橡胶只吃预紧,不吃油。”陈衡拿铅笔在两道环之间划了一下,“涨也涨在预紧量里,唇口不是它守的了。”
大刘不说话了,手指顺着那道线来回摸了两遍。
“办法能成。可仓库连边角料都没有,尼龙顶不上去。材料从哪儿弄?”
“省国防工办还存着少量管坯。我去找张处长,按密封直径申请两段,一段加工,一段留复验和备件。领料单上把切削余量算进去。”
申请批下来那天,大刘捧着两截白色管坯回到车床旁,先量长度,又核外径,量完才敢往卡盘边上放。
“就这么两截。废一刀就少一件。”他把尼龙废料推过来,“先拿这个试刀,尺寸和刀路都对上,再碰那两段。”
“试刀,加工唇形环和防挤挡圈,装进油缸后依次做静态保压、规定次数往复、拆检。”陈衡把三项写在工艺卡背面,“三项记录缺一项,实弹计划都不能恢复。”
尼龙试件确认刀路,两只密封环才正式上料。
组合密封装回复进机,静态保压那几天正好腾出来。
大刘把台架交给老周值守,跟着陈衡回了铆焊车间。
桌上还摊着上一轮焊缝检验图,十七处缺陷全用红铅笔编过号,旁边压着没填完的补焊记录。
“还按原编号,一处一处返?”
“编号不能动。先复测缺陷尺寸,再清除气孔、咬边和成形不足。每磨开一层都要量深度,接近主焊缝根部就停。”
陈衡点住其中一处编号。
“别图省事一口气挖到底。缺陷越清越大,后面的补焊和探伤只会更麻烦。”
“参数照原工艺卡?”
“照原参数预热,同批低氢焊条,层间温度继续有人盯。补完先查外观和硬度,放满二十四小时,再做磁粉和超声。”
大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进度表,格子已经排到月底。
“十七处全走一遍,两天下不来。探伤那边还排不上班。”
“那就往后挪。”陈衡把红铅笔插回笔筒,“图上这十七处不销干净,车体不脱工装。”
第一处清开,砂轮停下。
陈衡量过母材剩余厚度,确认没伤到主焊缝根部,大刘才让徒弟把加热器重新铺上去。
第九号那处清到一半就停了,深度只剩不到一毫米余量,两个人各量一遍,读数一致才敢补。
其余各处按原编号往下走,清除深度、测量结果、补焊参数、复检读数,全写在对应位置,没有另起记录。
最后一处收弧,大刘把焊钳挂回支架,抬手朝天车指了指。
“十七处全收完了。今天能不能脱工装?”
“不能。延迟裂纹不会守着焊枪出现,二十四小时一分都不能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天下午,老周先沿返修区布下硬度测点,再逐段做磁粉。
表面没有裂纹显示,他这才拿起探头扫主焊缝。
探头越过最后一处返修位置,大刘凑到记录台旁边。
“里头怎么样,你别光看波形不吭声。”
老周核完最后一段数据,在记录末页落笔。
“没有新的未熔合反射,也没有超标缺陷,硬度过渡在限值内。可以脱工装做最终尺寸检查。”
红铅笔在十七个编号上逐个划了斜线。
签字的墨还没干,大刘就已经把手按到天车按钮上。
钢索一点点绷紧,车体第一次离开焊接框架。
吊耳和索具重新受力,连接位置传来几声轻响。
大刘仰头查过四根钢索。
“索具在找位置,别把响动算到车体上。老马保持慢车,落到测量支座。”
陈衡盯着离开工装不到十厘米的车体。
“四角外观没有异常。所有人退出吊物投影范围,落稳后钢索彻底松开,静置半小时再测。”
他退到侧面,又朝天车打了个下降手势。
“悬着只能查外观,判不了最终尺寸。”
“明白。老马慢落——你也别往下站,再往左让半步。”
车体落上调平的测量支座,四个支点依次承重。
钢索完全松弛,静置的半小时里谁也没说话。
陈衡沿基准线往下测。
到右侧动力舱,平尺压上去,和基准边之间透出一道细缝。
侧甲板和底板连接处向外鼓起,贴近了才看得清。
大刘蹲下来递平尺,又把塞尺从薄到厚一级一级往里送。
三片、四片、五片。
“零点八。”他手停住了,“挨着动力系统安装基准。”
陈衡沿鼓起的位置摸了一遍,又去核图纸上的关联尺寸。
“发动机基座右侧定位加强筋连着这条基准边。垫片只能修高度,轴线偏斜还会带到传动端。”
大刘把塞尺抽出来,五片钢片在他手心里叠得整整齐齐。
“要校正,就得切开三道焊缝,重新加约束,再做反变形。补焊、磁粉、超声,全部重来。”
他没接着往下说,眼睛落在桌上那张检验图。
十七个编号,十七道斜线,红铅笔的印子压得很深。
那边探伤记录还摊着,老周的结论写在末页;墙上进度表的格子已经排到月底。
“少说又是两天,探伤还得再排一次班。”
“留下这零点八,发动机上高速,轴承偏磨。”陈衡的手指还搭在那道鼓起上,“磨到抱死,拆的就是整套动力系统。到时候赔进去的不是两天。”
大刘把平尺放回工具箱,盖子按下去,扣得很响,又抬手拍掉膝盖上的灰。
“你定。保进度,还是把这块基准面重新做到图纸尺寸。”
陈衡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塞尺刚才探进去的位置。
红铅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在检验图右侧动力舱的位置落下第十八个圈。
“切开三道焊缝,重新校正。”
“这不到一毫米,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