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的话落下,铆焊车间里只剩焊机空转的低响。
陈衡把铅笔放回检验图纸旁边。
“草图从谁身上搜出来的,图上标了什么?”
“保卫科还在审,你先跟我过去。”孙建国收起桌上的图纸,转身朝门外喊,“车间封起来,废纸箱和图纸柜都别动,谁也不准往外带东西。”
保卫科里,陈衡先看见桌上那张战车草图,然后才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四十岁上下,灰布工装,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哪个单位的,跑到我们厂区外面干什么?”
“王有田,隔壁县农机厂采购员,我来找废铁,看见路边有张纸,顺手捡起来了。”
“找废铁还带指南针,怎么,你们采购员出门也要辨方向?”
男人把视线移到墙边:“我常往乡下跑,身上带个指南针,这也不犯法吧?”
一只微型相机被推到草图旁边。
“这个怎么说,你还准备拿它给废铁照相?”
“朋友托我保管的,我没在你们厂里拍过东西,你们不能只凭一张破纸就扣人。”
陈衡没有追问。
他伸手把草图转了半圈,凑近灯下。
炮塔上那门三十毫米机关炮被铅笔圈住,线条来回描过好几遍,旁边还留着两个没有写完的数字。
纸面横竖四道折痕,是塞进废纸夹时压出来的。
指尖顺着折痕往圈线上走,停住。
“这张纸折过四折,折痕压得很实。”陈衡把纸推到孙建国那边,“圈线跨过折痕的地方,铅粉是断的,说明先折的纸,后画的圈。”
孙建国低头看了两遍,抬起眼。
“路边捡的纸,你在上头画什么圈?”
男人的手从膝头收回腿边。
“再说,这支铅笔比原图硬。”陈衡指了指旁边那两个残缺的数字,“图上其他线条是软芯,这两个数字划出了纸毛,不是一支笔写的。”
“数字写到一半停了,你当时被什么打断的?”
屋里静下来。
男人的鞋底贴着水泥地挪了半寸,没有开口。
“看不懂还知道画的是车?”孙建国抽回草图,“农机厂采购员出门不会连介绍信都不带,你那张证件,我们已经打电话核实过了。”
他朝门口摆手。
“先带下去。相机原样封存,胶卷交给上级保卫部门鉴定,谁也不准拆后盖。”
房门重新合上。
陈衡把草图拿起来,对着窗户看纸背。
“这张是我前几天画错以后放进待销毁夹的,不该混进普通废纸。从研究室出去以后,中间经过了几道手?”
“车间收集一次,勤杂组装车一次,最后送到厂外废料点。”
“三道手都要登记,姓名、班次、经手时间,一项都不能空。”陈衡把纸装进牛皮纸袋,在封口写下日期,“待销毁件走了普通废纸的路,这件事跟他招不招没关系,先查我们自己这一头。”
孙建国盯着封口,隔了一会儿点头。
“人由保卫科查。你回去清点图纸和样件,少一张都要报。”
他补了一句:“身份和胶卷都没查清,结果出来以前,厂里任何人不得议论这件事。”
“武器图纸单独封存,接触过机关炮零件的人重新登记。”
陈衡把纸袋交出去,手在桌沿停了一下。
“整车轮廓已经流出去了,炮的内部结构不能再出纰漏。”
回到研究室,他和保卫干事逐项清点图纸与样件,编号、页数、实物一件一件对上记录。核完,保卫科才准许研究室在封闭状态下复工。
墙上那张三十毫米机关炮总图还挂在原处。
陈衡把它取下来卷好。
大刘正好推门进来:“保卫科抓的那个人,真是冲着咱们来的?”
“这件事我不能跟你说。”
“我又不往外传。”
“从今天起,总图不许上墙。”陈衡打开铁皮柜暗格,“零件图用完立刻归柜,废图当面销毁,谁也不许带出研究室。”
大刘看着柜里摞起来的图纸,慢慢闭上了嘴。
“七十多张全要重新编号?加工时来回领还,这得往里填多少工时?”
“该填多少就填多少。”
柜门落锁,钥匙放回登记处。
“整车外形以后可能公开,机关炮内部结构属于核心机密。谁嫌手续麻烦,谁先停工。”
“行,我先签。”大刘拉过钥匙登记簿,笔尖顿了顿,“往后谁来借图,都得写明零件编号和归还时间,少一张,就留下来慢慢找。”
他签完名,又看了一眼落锁的柜门,没再问那个人。
炮管图重新展开。
“这套设计已经按国内工艺改过,炮管长两米二,膛线缠度一比三十,弹膛兼容现有三十毫米弹药,基础尺寸不能再动。”
“设计成熟,咱们的机床可不会替你省事。”大刘敲了敲图上的炮管,“长度增加,内径也大,壁厚反倒薄,深孔钻偏上一点,整根毛坯都得报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衡圈出三处支撑位置。
“夹具不能刚性夹死,炮管自重会把中段带弯。你改的浮动支撑先空载试一遍,确认移动顺畅再上毛坯。”
“我加了三处,中间这处跟着钻头位置走。”大刘把夹具推到深孔钻床旁边,“你来查间隙,卡紧了留压痕,放松了又托不住。”
“间隙可以,低速进刀。”
高压切削液冲起大片白雾,钻头吃进毛坯。
“排屑颜色正常,支撑没跳。”大刘隔着护罩喊,“我先走这一段,你可别催我提速。”
“慢一天也比废掉毛坯强。每推进一段复测直线度,数据当场写。”
炮闩零件送上工作台时,大刘翻了两页图纸。
“纵动式,向前闭锁,发射以后向后开锁抽壳。这里差零点一毫米也不行?”
“闭锁块和闩体配合超差,就可能闭锁不到位。”陈衡指着检验尺寸,“先加工基准面,再做配合槽,顺序不能换。”
“这道槽铣完还得上成形磨床配磨,一件占两天机时。”
两天后,闩体上了装配台。
陈衡连续推拉了七八次。
“闭锁行程到了,复位也顺,先别写合格,还得装弹簧做连续动作试验。”
小李的弹链是下午送来的,一整盒,摆得整整齐齐。
“弹箱按双排盘放定成三十发,弹链节由炮弹逐节串联。压力和速度我试了一百多次,这批尺寸最稳。”
陈衡拿起两节对合,掰了掰。
“规定的弯曲半径走过没有?”
“空链手动走了十遍,都能通过。”小李递上记录本,声音低了半分,“装入训练弹以后,阻力大了一点,我怀疑第三个导向面留得太紧。”
“先别动模具,怀疑不算依据。”
弹链装进供弹机构,手柄一节一节往下转。
转到第七节,大刘手上的劲明显重了。
他把那一节调换位置又试一遍。
“还是它发紧。挑出来,其余二十九节接着走。”
“我带回去复测模具。”小李把问题件收进口袋,记录本夹到腋下,“三十发没有全部顺下来,这一项我不签字。”
击发机构的一千次由老周盯。
计数器归零,测力表和位移表连着走纸。
“这么个小东西也要打一千次?”大刘看着桌上那副机构,“等它装上炮,炮管还没热,人先让操作杆累趴下。”
“累的是手,机构坏了要命。”
第一轮打完,老周翻到记录本中段,手指压住一行数字。
“从第三百七十一次开始,击发力量连续十二次下降,最大降了百分之十五。停机复位以后恢复了,这一段仍然过不了。”
“先复核测力机构。”陈衡接过记录,“仪表卡滞不能算到弹簧头上,零点和量程重新检查。”
校验装置接好,老周逐项复核,又把弹簧拆下来,在相同压缩量下连测数次。
“仪表没漂,压头也没卡。这根不锈钢丝的负荷波动太大。”
他把测量纸推过去。
“继续用下去,下一轮未必还能恢复。换材料,再做一千次。”
“库里有一批进口琴钢丝。”
老周抬起头:“那是留着修仪表游丝的,你一开口就是一千次寿命试验的用量,供销科不会痛快给。”
“我签字,用多少写多少,剩料原样退库。”陈衡合上记录本,“旧弹簧保留,第三百七十一次以后的数据也不能删,第二轮必须用相同条件对照。”
领料单当天下午批下来。
大刘接过换好的弹簧,往手心磕了两下。
“行,今天谁也别想着早走。前五百次我来,后五百次小李接,老周盯表,读数不对随时停。”
第二轮做完,老周从第一页查到末页,在记录尾部写下一个“可”字。
“击发力量和行程都在范围内,复位时间没有超差,这一项通过。”
小李的第七节弹链重新加工回来,三十发训练弹连着走完规定次数,再没卡过。
炮管内膛和直线度复检合格,弹膛尺寸符合图纸。
炮闩与复进簧做完连续动作试验,闭锁间隙全部落在限值以内。
复进机上台架做完保压和低速往复,检查人员沿接缝查了两遍,没有发现渗油。
老周这才把记录本递过来:“实弹测试排在哪天?”
“周四下午。”
陈衡翻开靶场布置图。
“三十毫米炮弹威力大,不能沿用迫击炮原来的位置,射击台架和防护掩体都要重做。”
大刘的铅笔点在厂外靶场一角。
“这里偏。射击位三面垒沙袋,击发电缆引到后方掩体,炮口前五百米横着摆三辆报废卡车壳,间距十米。”
笔尖顺着射界往前推。
“车壳后面堆起足够高厚的挡弹土堤,左右危险区全部清空。既能看命中和穿透,也能拦住跳弹。”
“可以。台架用钢板焊,机关炮固定以后复查中心线。”陈衡收起图纸,“试射前清场,危险区设岗,弹药由我领取,装填也由我负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人员名单压在图纸下面。
“击发只能通过掩体内的远端电路完成。现场口令逐项复诵,少一道确认都不能通电。”
周四下午,机关炮固定在射击台架上。
弹药箱还没打开,大刘先握住固定座晃了几下。
“螺栓没松,焊缝也没开。运输时受过一次颠,台架上的保压记录不能代替现场检查,你再查复进机和炮管连接处。”
“外观没有异常。”
陈衡复查完炮管中心线和复进机接缝,直起腰。
“台架检查通过,准备装填。除我和大刘以外,所有人退到掩体后面。”
危险区各处岗哨依次回报。
他从弹药员手里接过第一发炮弹,核对编号,压入试射短链。
“供弹位置正常,实弹数量确认。”
瞄准复核完成,短链送进供弹口。
“瞄准点对准第二辆车壳,射界内没有人员,保持保险位置。”
装填手柄拉到尽头。
炮闩闭锁,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撞回沙袋墙。
“闭锁完成,保险确认。”陈衡退到炮尾侧后方,“最后一轮外观检查只在炮尾这一侧做,谁都不许绕到炮口前面去。”
两个人贴着台架后端往下看,从复进机后盖查到固定座。
三遍查完,他抬手准备招呼大刘撤离。
手臂被对方按住了。
“等会儿。”大刘的下巴朝台架底下偏了偏,“你看沙地上,那是什么?”
台架正下方的沙面上,颜色深了一小片。
陈衡半跪下去,从侧后方探进头。
一滴淡黄色液体正沿着复进机下缘往炮管根部走,走到底端,落进沙里。
他用白布接住第二滴,又取来留存的液压油样,一项一项对颜色和气味。
“切削液和保养油都对不上。”
大刘的手指停在半尺外,没有再往前伸。
“油是从高压密封圈那边出来的,还在渗。刚才检查台架的时候没有这么明显。”
再次核对油样以后,陈衡把白布装进证物袋。
“液压油。复进机高压密封圈漏了。”
“保险保持,炮口不动,任何人不准进入炮口方向。”
他的手落到退闩工具上。
“先退闩,退出膛内炮弹,再卸弹链,实弹重新清点入箱。今天的测试取消。”
大刘盯着那片洇开的沙子,喉咙里滚了一下。
“复进机没压力,这一发要是打出去,炮闩不一定回得来位……”
后半句他没说完,转身去搬空弹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