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量室测完复制样,那道划痕仍在修磨余量以内。
工艺组沿加工记录往回查,最后从抛光夹具边缘摸出一处毛刺。
返工单当场签发,同批扭杆全部重新抛光。原有刚度曲线继续封存,返工件完成耐久复验以前,谁也不能拿那组数据作结论。
悬挂系统暂时进不了总装,陈衡便把装甲钢板加工提上日程。
十七张钢板堆在铆焊车间外的雨棚下,每张厚十二毫米,长四米,宽两米。
“一张一张来,别贪快,四米长的板子荡起来,碰上立柱谁也拦不住。”大刘仰头盯着天车吊钩,朝操作工连连摆手。
钢板落上枕木,地面的水泥屑跟着跳了几下。
大刘等吊索彻底松开才走过去:“十七张都是省城轧钢厂的料?尺寸倒齐,锈得也不算重。”
“同一批,炉号核过了,先除锈检查,边角有分层的单独标记。”
大刘没接话,抄起手锤沿板边一路敲下去。
敲到第三张,他停住,退回半尺,又补了两下。
“这张不对。”
“尺寸我量过,边角压痕不深。”
“不是尺寸的事,你听声。”大刘把锤子递过去,“前面两张是脆的,这块闷。”
陈衡照着敲了三下,第三下慢了半拍。
“边角分层,往里还不知道走多深。”他在板角画了个圈,“单独放,这张不排首上甲板。”
大刘把锤子往腰上一挂:“你那量具能看住尺寸,看不住料里头。”
“所以这一摞你先都敲一遍。”
十七张敲完,另有一张声音发虚。
切割前必须划线。
陈衡把车体展开图铺到工作台上,大刘扫过排料位置,铅笔尖停在同一张钢板的两个编号之间。
“首上甲板和首下甲板全排在这一张上?割完边上只剩几根窄条,割炬偏出去一点,连补救的地方都没有。”
“这样排料利用率最高。侧甲板放到后面几张,底板和顶板单独留余量,哪个尺寸都不能贴着净边走。”
大刘拿着清单逐项往下对:“首上、首下、左右侧、后甲板、底板、顶板,我再过一遍,省得火一开才发现漏了一块。”
“编号写到每块板上,方向也标清。装甲板分内外面,翻错以后坡口方向和装配基准全得跟着返工。”
划针在钢板上留下银白细线,陈衡每到转角便打下样冲点。
大刘扶着四米长的直尺,胳膊渐渐发酸。
“这条斜边再复一次,三十度倾角全靠它合出来。”
“起点没动,末端误差不到半毫米。”
“你画线倒轻松。”大刘换了只手,“下一张换个人扶,别等开割时还得给我找根绳吊着手。”
前后改过四版排料,作废的草图摊了半张桌子。
陈衡把它们一张张撕开,塞进墙角的废纸箱,又抱了一叠旧图纸压在上面。
火焰切割机重新调校过。
大刘拿两段废料反复试割,确认割口背面没有粘连,才把第一张甲板推到工作位置。
“十二毫米装甲钢,走快了割不透,慢一点又挂渣。”
“氧气压力再查一次,割嘴清干净。压力或者速度不稳,割缝就会变宽,图纸留的余量未必够磨。”
割炬贴着划线向前移动,切口边缘烧成橘红。
火星不断落到大刘前襟。
第一块甲板切完,他低头数了数工作服上的破洞:“十几个,这件算交代了。你赶紧量切口,板子要是偏了,我这一身窟窿才叫白挨。”
陈衡拿直尺逐段检查,测到转角时又换了两个位置。
“直线段通过,转角多留一毫米,磨坡口时带掉。后面照这个速度切。”
余下的板子切了两天,中间只换过一次割嘴。
坡口工位上,大刘对着图纸看了两遍,手里的角度样板迟迟没贴上板边。
“双面V型,夹角六十度,根部留两毫米钝边,这三个数都不能动?板子一共才十二毫米厚。”
“不能动。角度不足影响根部熔合,钝边太薄容易烧穿。先磨一块样板,检查通过再批量。”
砂轮贴上钢板,火花窜出两三米。
“这边三十一度,那边二十九度,合起来正好六十。”大刘停机量完一处,又把样板挪到半米外。
“每隔半米测一次。三米长的焊缝,只要有一段坡口不足,根部熔合状态就变了。”
“尺寸你盯,砂轮我管。今天谁都别嫌慢,装甲钢磨错以后,仓库里没有第二摞等咱们挑。”
坡口处理完成,陈衡把专用焊条摆上工作台。
“普通焊条不能混进来。装甲钢淬硬倾向大,焊后容易出冷裂纹。”
大刘掂了掂那只没开封的箱子:“兄弟厂借的低氢型?一共六十公斤,车体焊完还能剩多少?”
陈衡把定额本翻开,铅笔在旁边算了一串。
“主焊缝按长度折下来,五十四公斤。”
“那不是只剩六公斤。”
“六公斤留给补焊。”
大刘的手在箱子上停了一下:“十七块板,几十道缝,你就给自己留六公斤兜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第一遍就得焊对。”陈衡把箱子推到保温筒旁,“使用前烘干,领用后进筒,受潮的一根也不许进焊缝。”
“我安排人专门看着。谁敢把普通焊条混进来,当前批次立刻停工。”
陈衡转身指向改装后的履带式陶瓷加热器。
“焊前预热,各测点不低于一百五十度,也不能超上限,板面温差要控制住。”
“低了开冷裂纹,烧过头又伤原来的热处理状态。”大刘绕着加热器走了半圈,“这范围卡得够窄,单靠一台怕是铺不匀。”
“分区贴测温纸,每十分钟查一次,偏低的用火焰枪补。”
首块甲板在加热器上放了将近两个小时。
大刘沿板边逐张查看测温纸,走到中间位置时伸手拦住准备补热的徒弟。
“左侧过了下限,中间还差十度,右边先别动。把枪移过来,给中间补。”
“枪口来回移,不能守着一个位置烧。局部一旦超上限,这块板就得停下来重新评估。”
大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光加热就两个钟头。后面十几块全照这个办法,工期还得往后推多少?”
“该花的时间省不了。工期的事我去说。”
首上甲板和前部连接板被固定到工装上,两块倾斜板按图纸合出三十度。
定位块刚锁紧,大刘便沿接缝走了一遍。
“三米长焊缝,我和老赵从两端分段焊,中间合口留给谁收尾?你先说清楚,省得焊到一半碰头。”
“两端起焊,分段顺序照工艺卡。每段长度保持一致,哪边热输入多了,甲板都会被拉偏。”
“层间温度谁盯?我戴上面罩看不了测温枪,老赵也腾不出手。”
“我在旁边测。超上限就停,低于下限补热。听见停字马上收弧。”
焊条一根接着一根消耗,熔池在电弧下向前铺开。
大刘换条时抬起面罩,隔着白烟看过来:“左边成形怎么样?我这边熔深应该够了,根部看着已经吃进去,再慢怕是把边上烧塌。”
“焊趾过渡正常,速度再慢半档。根部必须熔合。”
首上甲板焊了整整一天。
焊缝冷却后,陈衡用手锤敲净焊渣,大刘弯腰贴近接缝,拿灯照过两侧焊趾。
“余高没超两毫米,没见气孔,咬边也没露。这一道总算能过了吧?”
“目视才刚开始。沿母材、热影响区和焊缝金属布三条硬度测线,逐点查过渡。”
硬度计的读数逐项落进记录表。
老周拿手电沿焊缝查完一遍,又对照测点编号重新核过数据。
“三条测线过渡正常,表面也干净。现在只能记硬度初检通过,放满二十四小时再做磁粉和超声。”
他把记录表夹回板夹:“延迟裂纹没排除以前,这条焊缝不签字,也不能拿初检结果去催总装。”
大刘摘下手套,掌心被汗水泡白。
“首下甲板也照这套参数?它是一整块倾斜板,正面吃的冲击最多。”
“参数沿用。装车以前还要完成内侧工序,先焊固定件,再装芳纶编织层。”
“芳纶?”大刘皱了下眉,“这名字我没听过。”
“衬层材料,织出来的布,比钢轻得多。省国防工办只调来一块两米见方。”
“就一块。”大刘的手伸到材料包前,半路又收了回去。
“裁剪前先做纸样,排料经三个人复核,剪切线偏出纸样就停手。”
“那确实得当金子用。我叫小李一起,剪刀落下以前三个人都签字。”
“衬层覆盖首下甲板主要受击区,固定在内侧预焊的螺柱上,外板不能钻通孔。冲击产生的内表面碎片由它拦。”
“明白,钢板扛冲击,这层料在里头拦碎屑。东西轻,位置装错了比钢板还难补。”
左右侧甲板各有三块,还要同底板、顶板和前后横隔板焊接。
大刘看完装配顺序,把徒弟叫到工装旁。
“先点固底板,侧板立起来用横隔板校形,顶板留到最后合。谁也不准抢着把长焊缝封死。”
徒弟扶着定位夹具,等另一侧的吊索挂稳才问:“师傅,两边一起焊能不能快点?后面的活全压过来了。”
“左右两边热量对不上,整个车体都会扭。跟着我分段退焊,陈工报温度,听不清就停下来问。”
两天两夜,焊工分成两班轮换。
保温筒里的焊条一把把减少,最后一只开封的箱子露了底,只留下收尾的用量。
大刘盯完最后一个班次,摘下面罩时眼皮已经肿起。
顶灯落进视线,他抬手挡光,脚下跟着偏了半步。
老周接过面罩检查观察窗,指腹从边缘摸到一道翘口。
他拉开椅子,把还想往工装边走的大刘按了回去。
“观察窗漏光,你又盯了整整一班。电光性眼炎,去医务室冷敷点药,角膜也得查,今晚不许碰焊枪。”
大刘眯着眼摸索手套,抓了两次才拿住。
“以前拿冷毛巾敷半宿也能消,我挨过不止一次。侧甲板只剩两段,让徒弟收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衡把焊钳从工装旁取下来。
“你现在连熔池都看不清。剩两段暂停。”
他随即转向徒弟:“把架子上所有面罩都摘下来,一只一只查观察窗和压条,翘边、裂纹、镜片松动的全部登记,今天没查过的不许发下去。”
“又倒查工装。”大刘扶着椅背笑了一声,随即被灯光刺得闭上眼。
“抛光夹具那道毛刺也是这么查出来的。”
“进度表还得往后挪,孙建国看见准来问。扭杆返工已经拖过一轮。”
“他来找我。眼睛和焊缝,一样都不换。”
第三天上午,医务室确认角膜没有损伤,大刘才回到工装旁。
看东西还发花,剩下两段由老赵起弧,他站在边上报参数和层间温度。
收尾焊缝焊完,陈衡拿着检验灯和图纸,从首上甲板开始逐条检查。
灯光移到一处焊趾时,他用铅笔在对应位置画下编号。
“这里有咬边,记一号。侧板转角两处成形不足,记二号、三号。先保留原状,别碰砂轮。”
大刘跟在后面逐项报位置:“后甲板下面还有个小气孔,顶板接缝这里也不顺,要不要先清开?”
“全部检查完再安排补焊。现在随手磨开,编号和原始位置容易对不上。”
第一轮目视检查结束,陈衡在图纸上圈出十七处。
大刘按着编号数了一遍,数到最后停在保温筒上。
“十七处。”
“六公斤。”
两个人谁都没再往下说。
“先清除缺陷,重新预热,每一处单独复检。”陈衡把补焊顺序往下写,“位置和处理记录一项都不能漏。”
铅笔刚落到第五处,车间外传来一串急促脚步。
孙建国推门进来,桌上摊开的检验图纸他一眼都没看。
“陈衡,先把车间封起来。废纸箱和图纸柜谁都不许碰,保卫科的人已经守在门口。”
陈衡的手掌按住尚未收起的车体展开图。
墙角那只废纸箱就在他视线边上,压在最上面的旧图纸还是他自己放的。
“出了什么事?”
“厂区外面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孙建国声音压低了半分,“保卫科从他身上搜出一张纸。”
“上面画的东西,是你的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