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科长顺着陈衡的目光看过去,弯腰将负重轮翻了个面,又叫仓库保管员拿来废料登记本,照着轮毂上的旧编号查了一遍。
“跟那批旧零件一起报废的,你们真想要,就按废钢价单列过磅,不过话得说在前头,出了仓库,能不能用都归你们。”
“可以,重量和单价跟钢板分开开票,原来的报废记录也给我抄一份。”
大刘用脚尖挡住负重轮,免得它沿着水泥地继续滚,随后蹲下摸了摸轴孔和止口。
“轮缘肯定留不住,轮毂倒值得量一遍,先带回去,能不能用,让检测记录开口。”
钢板和负重轮当天完成过磅,运回红星厂后分别入账,计量室负责测量轴孔和止口,轮毂裂纹则交给探伤人员检查。
陈衡没有留在那里等结果,转头查起供应科的旧账册,顺着一串快被人忘掉的设备编号,在厂内废料堆场找出了那台报废多年的V型柴油发动机。
三天后,吊车开到了修理间门口。
“慢点落,底下钢架还没找正,大刘看着右边,别让油底壳碰横梁。”
陈衡抬手给吊车司机指着位置,那台V型柴油发动机被钢索吊进修理间,落上钢架时,头顶两根灯管跟着晃了几下。
司机探出驾驶室问道:“陈工,这位置成不成,不成我再给你挪半尺,省得拆到一半还得重新吊。”
“成了,今天多谢你跑这一趟,吊车手续已经办好,占用工时也按厂里的规定登记。”
“哎,这点加班工时别往项目上记了,我叔在食堂都说了,你们搞战车缺人手,我还跟你们算工时,回去准挨骂,你管顿饭就成。”
“饭我管,工时也得记,账上少这一笔,看着省了钱,最后只会让记录对不上。”
大刘拍掉袖口上的灰,接过话说道:“一顿饭哪够,等这家伙真能响起来,我给你加个肉菜,你再来听八个缸一起叫唤。”
“那我可记住了,机器响不起来,肉菜也不能赖账,这么大个铁疙瘩,吊起来比锅炉还费劲。”
吊车开走后,陈衡围着发动机走了一圈,用小扳手在缸体各处逐点轻敲,换过几处位置,传回来的声音没有明显差别。
大刘靠过来问道:“听出什么没有,这东西在废料场躺了几年,外头都锈成这样了,里头真裂了,咱们可就白折腾了。”
“暂时听不出大裂纹,敲击只能做初筛,接合面和内部还得拆开看,缸体清洗以后再做探伤。”
“那就别围着它转了,你说从哪儿下手,我今天先拆附件,明早动缸盖。”
“先量曲轴箱接合面的间隙,看看以前有没有人拆过,螺栓位置全部记下来,谁也别靠脑子硬记。”
塞尺插进接合面后,陈衡逐处报数,大刘拿铅笔记在表格上,绕着曲轴箱量完一圈,才把塞尺收回盒里。
“间隙差得不多,螺栓也没留下乱拧的伤,这机器报废以后,应该没人动过。”
“没人拿它练手,算是个好消息,先放旧机油,看看油里有没有大颗粒金属屑,再查进水痕迹。”
放油螺塞拧开后,黑色废机油慢慢流进桶里,大刘拿木棍挑起一团发黑的油泥,看了两眼便扔回桶中。
“这还叫机油吗,铺路都嫌它稀。”
“停放太久又没密封,油液氧化后混进灰尘和水分,胶质全沉在下面,先拿磁铁过桶底,看看能不能吸起铁屑。”
废机油流了将近十分钟才见底,大刘晃了晃桶,又将包着白布的磁铁从桶底拖出来,凑到灯下查看。
“没吸起大颗粒,细末倒有一点,算正常磨损吗?”
“眼下还不能定,等曲轴和轴瓦拆出来,再把油里的磨屑和轴颈磨痕对上,数据齐了才能判断。”
正式拆解前,大刘将木托盘摆成几排,又拿粉笔写上缸号,把每个位置空出来,这才提着工具回到发动机旁边。
“每个缸的零件分开放,螺栓按拆卸顺序排,谁给我弄乱了,谁就趴在地上慢慢找。”
陈衡看着他给接合面做记号,开口笑道:“你拆发动机跟我拆枪一个样,零件到了手里,换个位置都不肯。”
“枪上少根簧会卡壳,发动机少片垫也会出事,这种便宜省不得。”
拆下来的零件用柴油清洗后,按照缸号分类码好,缸体送去检查接合面并完成探伤,没有发现影响使用的裂纹。
喷油泵刚离开机体,大刘试着转了两下驱动端,转到一半便停手,将泵体搬上工作台。
“陈衡,你过来看看,其中一组柱塞副咬住了,我两只手都拧不动,回位弹簧也锈成橘红色了。”
“别硬来,拧伤柱塞工作面,这套泵就真得报废,先放下,我看看套筒口。”
陈衡借着放大镜检查了几遍,柱塞工作面没有锈坑和拉伤,锈迹主要集中在露出套筒的非配合部位,套筒口还积着一层硬垢。
“工作面还能留,外露部位的锈和套筒口积碳把它卡住了,先处理这些地方。”大刘听完仍不放心:“配合间隙只有几个微米,都咬成这样了,还能救吗,买一套新的可不在预算里。”
“柴油和煤油混在一起泡,每隔两个小时取出来刷一次,只能用铜刷清理非配合部位,工作面不准碰,砂纸更不能上。”
“得泡几天?”
“谁也说不准,四天还没反应再考虑换件,眼下先把别的活做完。”
第一天过去,柱塞没有松动,大刘用铜刷清掉外露部位的浮锈,又换了一遍已经发黑的浸泡液。
“瞧着跟昨天一个样,这东西不会真废了吧?”
“工作面没有深伤就值得等,混合液脏了便换掉,省下半桶油,却把杂质重新带进配合面,这笔账不划算。”
第二天取出柱塞时,大刘试着转了转,感觉手下松了一点,没敢继续用力,赶紧招呼陈衡过来。
“你来试,我怕是自己手上使了劲,才觉得它动了。”
陈衡捏住端部转过一个小角度,确认后又将柱塞放回浸泡液中。
“确实松了,不过先别往外拔,继续泡到能用手转动,卡在这一步弄出伤,前两天全得白守。”
到了第三天傍晚,柱塞已经能转过半圈,大刘这回没急着往外抽,只将工作台上的检验记录推到陈衡面前。
“现在不用工具也能转,明天可以验了吧?”
“先彻底洗净,再用清洁柴油润滑,检查自由滑动以后,上试验器测密封时间和回油量,配对偶件不能只量直径。”
第四天测试完成,大刘将记录举到灯下看了半天,指尖在两项数据之间来回挪动。
“自由滑动没有卡滞,密封时间刚过下限,回油量也贴着允许值,这到底算过,还是算不过?”
“可以暂时使用,实测值照样写进记录,试车时重点查喷油压力和回油量,别只写修复完成四个字。”
“行,能用就成,这四天总算没白守,真让我买套新的,小王准抱着账本来堵修理间的门。”
检查缸套时,陈衡把内径千分表递给大刘,测量表格已经按八个缸的位置提前画好。
“每个缸都测圆度和锥度,上中下三处不能少,测量方向也要换。”
大刘看着内壁残留的珩磨纹,拿布擦掉边缘油迹。
“这副缸套比外头看着强,原来的车会不会没跑多少就报废了?”
“有这个可能,先看数据,外观只能给个方向,不能代替测量结果签字。”
八个缸套全部测完,数值均在允许范围内,大刘把记录纸推过去,自己又拿起量具复查了一处。
“这回总能松口气了吧,缸体和缸套都能留。”
“可以,活塞环开口间隙偏大,换一副新环就能解决,采购单今天交上去,别拖到总装那天才找东西。”
取活塞环时,大刘的动作放得更轻,先将旧环转到缺口位置,再一点点退出环槽。
“这东西脆,掰大一点就断,我宁可多花半个钟头,也不想再填报损单。”
“当瓷器拆没错,旧环也别扔,按照缸号留样,以后检查磨损还能拿来对照。”
重新装配定在周五晚上,清洗后的零件按顺序摆满工作台,大刘沿着托盘逐项检查,走到工具架前又回头问了一句。
“东西都齐了没有,缺什么现在说,别等曲轴吊起来再到处找。”
“扭力扳手校过了,塞尺和量具都在,新机油也按工艺要求过滤完了,今晚只照工艺装,不抢时间。”
曲轴准备落座时,大刘扶住吊带,盯着左侧轴颈和轴瓦之间的距离,手掌一直没有离开控制绳。
“左边再低一点,先别松,轴颈要是碰上轴瓦,这一晚就全毁了。”
陈衡看清两端落点,给吊装人员连续报出距离。
“位置正了,往下送,两厘米,一厘米,好,停在这里,先看两头有没有偏。”
曲轴安稳落座后,大刘拿起扭力扳手,照着装配记录确认螺栓顺序。
“轴承盖螺栓分级拧紧,每个读数你再看一遍,我不信一个人的眼。”
“可以,力矩单位统一用公斤米,读完当场记,谁也不能等装完以后再补数字。”
每拧紧一个螺栓,两人便核对一次读数,最后一项写进表格时,大刘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将盘车工具递了过去。
“现在盘车?”
陈衡把加长套筒装到曲轴前端的启动爪上,先用较小的力量试着转动。
“转不开就停下来查,不能拿长杆硬压,力气越大,藏着的问题越容易被盖过去。”
第一下略显发涩,曲轴转过半圈后逐渐顺畅,八只活塞在缸套内往复运动,机体内部传出的声音均匀连贯。
大刘咧嘴笑了,缺掉半颗的门牙露在灯下。
“听见没有,这声音干净,八个活塞都没跟咱们闹脾气。”
“手感通过只算第一关,机油压力和喷油正时还没验证,等它自己转起来,你再笑也不迟。”
第一次启动试验被安排在修理间外的空地上,发动机固定在钢架上,临时油箱和循环水箱接好,机油压力表也完成校验。大刘抱着灭火器守在油路一侧,先检查接头,又沿着冷却水管摸过一遍。
“接头重新紧过,水路也试过压了,灭火器能用,你打火,我盯漏油和漏水,线路冒火也归我。”
“先断油拖转几秒,建立机油压力,确认表针起来以后再供油,发现异常直接断电。”
启动电机发出尖利的转动声,发动机抖了几下,却没有投入工作,大刘朝排气口看了一眼。
“没有烟,油是不是没送到?”
陈衡检查过油路,又重新核对喷油时刻。
“油已经到了,喷油正时偏了,调整提前角以后再试,先让启动电机歇一会儿,不能连续拖转。”
第二次启动时,八个缸先后投入工作,排气声冲过空地,黑烟越过修理间屋顶,窗框也被震得嗡嗡作响。
大刘举着灭火器朝陈衡喊道:“着了,油管没漏,水路没渗,机油压力也起来了,先别加油门,让它把怠速跑稳。”
“看两侧排烟,再听各缸工作声,哪一缸没有投入工作,排气支管温度会先露出来,水温上来以前控制转速。”
发动机按照磨合规程分级运转,低速工况稳定后再进入中速,陈衡核对转速和油压,并用热电偶温度计检查各缸排气支管。
大刘守着仪表逐项报数,报到右后缸时,又低头看了一遍温度。
“左列四缸温差不大,右后缸高了几度,要不要停机检查?”
“先记进表格,还没有超过限值,负荷变化以后再看,只靠一个测点不能下结论。”
磨合数据稳定后,两人关掉发动机,通过联轴器将输出端接上从动力车间借来的水力测功机。
防护罩装好后,大刘检查了锁紧件,又沿着联轴器和底座走了一圈。
“护罩锁紧了,测功机进水和排水都正常,可以上负荷。”
“从低转速点开始,每次加载都要等油压和水温稳定,再读取制动力,发现振动或者异响立刻卸载。”
发动机再次启动,水力测功机逐级增加负荷,陈衡控制油门并记录转速,大刘依次报出制动力和各项仪表读数。
每到一个转速点,两人还要复查八个缸的排气支管温度,确认温差没有继续扩大,才进入下一档负荷。
数据收齐以后,陈衡先卸掉测功机负荷,随后关闭油门,发动机借着惯性转完最后几圈,修理间外重新安静下来。
大刘把手背凑到缸盖上方试了试热气,马上又收了回来。
“热气都烫脸了,这回你总能给动力系统画勾了吧?”
“先看曲线,能启动和能用是两回事,战车要带着几吨重量走,光在空地上响还不够。”
回到工作台前,陈衡摊开测试数据,根据测功机力臂和制动力换算扭矩,再将各个转速点逐一画到坐标纸上。
大刘站在旁边等了半天,见红铅笔停在纸面上,忍不住凑近了一步。
“怎么不画了,前面的点都顺,后面差一个数?”
“数字没有差,你看两千转到两千五百转这一段,扭矩落下去以后又抬起来了,这里不该出现低谷。”
大刘俯身看着被圈出的曲线,手指顺着下降段比了比。
“空转的时候听不出来,真装到车上会怎么样?”
“泥泞路面和爬坡都要用最大扭矩,转速掉进这一段,车速提不上去,换挡以后也接不上力。”
“喷油泵刚修好,问题还在它身上?”
“喷油量和提前角都要重新检查,配气正时也得复核,两边都可能影响结果,眼下不能先认定哪一处。”
大刘盯着那段曲线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墙上的项目进度表。
“所以这个勾还是画不了,咱们忙了这么多天,只换来一次二次改进?”
陈衡拿起红铅笔,在圆圈旁边写下燃油喷射系统二次改进,配气正时重新标定。
“问题已经找到了,明天拆喷油系统,后天复核配气机构,这段低谷什么时候填平,动力系统什么时候画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