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醒来时,头疼得发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像昨晚有人拿钝器敲过,余劲到现在还没散。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亮线,正落在天花板那块水渍旁边。
那块水渍像一头蹲着的兽,他看了两年,每次抬头,总能从里面找出一点新东西。
今天那头兽多了一只角。
陈衡盯了半天,抬手按住额头,自言自语道:“喝白水也能喝成这样?”
外间传来陈德厚的声音:“谁让你连熬几天,昨晚又在一屋子酒气里闷了半宿,起来没有?”
“起来了。”
“起来了还躺着?”
“头疼。”
“昨晚说自己脑子清楚的人是谁?”
陈衡没接话,撑着床沿坐起来,床头柜上的热水已经凉透,杯壁摸着发凉。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凉水顺着喉咙落下去,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陈德厚在外面问:“又喝凉水?”
“放了一夜,不能浪费。”
“头疼也是你自己找的,桌上有热水瓶。”
陈衡放下杯子,看见了旁边那只红布包,伸过去的手立刻放轻了。
红布拆开,老周给他的旧计算尺露了出来,铜面暗黄,边角已经磨圆,背后那道摔出来的刻痕仍旧清楚。
他握了一会儿,总觉得上面还留着昨夜老周掌心的温度。
陈德厚走到门边:“看什么呢?”
“计算尺。”
“昨晚看了一路,还没看够?”
“这是师父的师父留下来的。”
“知道,你说了三遍。”
“我说过三遍?”
“还说摔过一次,心疼了半个月。”
陈衡用拇指摩挲着浅下去的刻度:“那我还说什么了?”
“炮管,底板,三角形,零点零二,还有红星厂。”
“没说别的?”
“你想说什么?”
孙建国昨晚推开食堂门的样子又浮了上来,刘厂长落下的筷子,临走前朝他投来的那一眼,都没个解释。
陈衡把计算尺重新包好:“没什么。”
陈德厚看了他两眼:“厂里真有事,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找你,先把脸洗干净,别顶着这副样子进研究室。”
镜子里那张脸让陈衡看了好一会儿。
眼里的血丝乱成一片,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冒出青黑胡茬,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德厚靠在门外问:“认不出来了?”
“像熬了三天。”
“昨晚是谁不肯睡?”
“我睡了。”
“趴在枕头上说了半天炮,也算睡?”
陈衡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直到肺里的气快耗尽才抬起来。
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扶着洗脸池问:“现在几点?”
“八点一刻。”
“怎么不早叫我?”
“叫了三次,第一回你说壁厚不能加,第二回你说底板受力还得重算,第三回让我别打断。”
陈衡抓过毛巾擦脸:“要迟到了。”
“昨天庆功,晚一会儿没人扣你工钱。”
“研究室的人会等。”
“他们未必像你一样,累到闻着酒气都能走成曲线。”
陈衡拿起红布包,小心塞进口袋。
陈德厚把两个窝头递给他:“路上吃。”
“没胃口。”
“那就饿着开会?”
“今天不开会。”
“你昨晚还说厂长早上找你。”
陈衡接过窝头:“那不算会。”
“在你们厂,只要两个人坐下来谈炮,就能谈到吃晚饭。”
陈衡出门时已经过了八点半,走得越快,太阳穴跳得越厉害。
快到研究室,他才想起手里的窝头一口没动,只好塞进衣兜。
推门进去时,墙上的钟已经快指到九点。
屋里的人全到了。
小李在桌边整理资料,见他进来便抬头问:“陈工,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小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的眼睛,全是红的。”
小王还在拉计算尺,头也没抬:“昨晚他喝水,别人喝酒,最后倒得比喝酒的还快。”
大刘蹲在地上修抽屉滑轨,接了一句:“我看见了,陈工出门时走的是曲线。”
“你昨晚喝了五杯,还有空看我?”
“我走得直。”
赵师傅不在这里,没人替陈衡揭穿他。
陈衡把外套挂好:“你怎么知道自己走得直?”
大刘拧紧螺钉:“我沿着墙走,墙是直的。”
小李没忍住笑出声:“刘师傅,沿墙走是因为站不稳吧?”
“整理你的资料,昨晚一杯酒倒满三回的人,没资格说我。”
老周坐在角落里喝茶,从搪瓷缸上方看了陈衡一眼:“头疼?”
“有一点。”
“脸洗得挺干净。”
“用凉水洗的。”
“你爹没拦?”
“拦了。”
“没拦住?”
“时间来不及。”
老周把自己的搪瓷缸往前推:“喝口热的。”
陈衡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已经泡得发苦,他仍旧咽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屋里没人提宴席为什么提前散,也没人问孙建国带来了什么消息。
这种刻意避开,比直接追问更让他难受。
他把搪瓷缸还给老周:“刘厂长来过吗?”
“没有。”
“孙建国呢?”
大刘从抽屉后探出头:“也没有,保卫科那边早上倒是有人进出。”
老周看向他:“谁让你盯保卫科了?”
“我去食堂打水,顺路看见的。”
“看见谁了?”
“没认全,反正门关着。”
陈衡走到工作台前:“昨晚的事,先别议论。”
小李问:“真跟咱们有关系?”
“不知道。”
“那刘厂长为什么单独让您回去?”
“他让所有人都回去了。”
“可他走前看了您。”
陈衡抬头:“你也看见了?”
“大家都看见了,就是没人敢问。”
老周把杯盖扣上:“不知道的事,说到这儿为止,谁再往外传,我先找谁。”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抽屉滑轨推拉时发出的响声。
陈衡走到工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靠墙的铁皮柜。迫击炮图纸和从北京带回来的批复文件都按昨晚离开时的顺序放在里面,封条和登记卡也没有异样。
他先检查了一遍柜门和文件编号,这才把批复文件取出来,从第一页重新看。
小王问:“那六条意见,今天开始分吗?”
“先看一遍。”
“昨天已经看了五遍。”
“昨晚看得不算。”
小李把资料抱过来:“冻土实弹试验,我整理了三个可选地点,最远的那个条件合适,可运输不好安排。”
“先放右边。”
“背带加宽的修改意见呢?”
“放左边,等部队反馈一起定。”
大刘推了几下抽屉:“快速展开规程要不要补图?”
“要,动作顺序也得重新拆,不能只写时间。”
老周问:“你今天还准备把六条全啃完?”
陈衡翻到批复最后一页:“炮已经原则同意定型,后面的工作照常做,不能停。”
“没人让你停。”
“那就先列清单。”
他把六条意见逐项抄到稿纸上,分别标出试验、图纸、部队反馈和规程修改的负责人,又在需要补充的数据后面画了记号。确认没有遗漏后,他将批复文件重新放进文件夹。
做完这些,他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计算纸。
笔尖落下,画出一个长方形。
小李凑过来:“这是什么?”
陈衡没回答,又在长方形上方添了一个小圆。
小王停下计算:“炮塔?”
“嗯。”
长方形下方多了四对小圆,前后位置留出间隔。
大刘站起来,手里还拿着螺丝刀:“负重轮?”
“对。”
老周端着搪瓷缸走到他身后,看了几眼,用手指点住那四个圆:“这个,比炮复杂。”
“复杂得多。”
“你昨晚就在想这个?”
“以前也想,今天先画出来。”
“画出来以后呢?”
“看红星厂能不能做。”
陈衡在车体旁边写下尺寸估算,长四米五,宽两米二,写到重量时,笔尖悬了一会儿。
小李催道:“多重?”
“先把目标压在六吨级,依据还得补,算不住再调整。”
数字写下去,小李盯着那个六字,又回头看了看屋里的迫击炮:“六吨?”
“暂定。”
“咱们那门炮还不到三十公斤,这得顶多少门炮?”
小王说:“不能这么算,六吨的履带车和三十公斤的炮,工艺体系、设备能力都不是一个量级。”
“我知道不能这么算,我就是觉得,这也太大了。”
大刘把螺丝刀放下,用手指比了比草图上标出的装甲厚度:“这种钢板,厂里的剪板机吃不动。”
陈衡问:“能切吗?”
“火焰切割能切,可切口不齐,尺寸也难保,后面还得加工。”
“加工余量留多少?”
“现在说不准,板子一热还要变形,拼接也麻烦。”
老周问:“焊呢?”
“厚板焊接厂里做过,可这是车体,焊缝能不能扛住,谁也不敢拍胸口。”
陈衡在纸上记下装甲板切割,焊接,变形三个问题:“先记,不急着回答。”
小王把计算尺拉开:“六吨,最高速度六十,光凭这两个数还定不了发动机。履带阻力、传动损失和爬坡要求都得算,先按单位功率做一轮筛选?”
“先按每吨二十马力估,阻力系数和传动效率后面补。”
“最大时速真按六十公里?”
“先按六十。”
小王来回拉了两次计算尺,又拿铅笔在纸边验算:“那就是至少一百二十马力。现役国产卡车发动机里,咱们可能拿到的那几型都不够,有的功率只到这个数的一半左右。”
小李问:“两台发动机并起来行不行?”
大刘摇头:“两台怎么传?放哪儿?坏一台以后怎么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就问一句。”
“问得对,传动也得算进去。”
陈衡把动力和传动写在纸上:“还有尺寸,重量,装甲。”
老周提醒:“悬挂。”
“记上。”
大刘说:“机床也不够,车大件得换设备。”
小王接道:“重心还没算,炮塔一加,整车会不会头重也不知道。”
小李盯着草图:“六个人坐哪儿?”
“后舱。”
“怎么上下车?”
“后门,具体形式后面定。”
“那发动机呢?”
“前置。”
“前面塞发动机,驾驶员放哪儿?”
陈衡在草图左侧点了点:“这里。”
问题越说越多,一张纸很快写满。
他换了第二张,把尺寸,重量,装甲,动力,传动,悬挂,焊接,设备逐项誊清,又用图钉钉到工作台内侧的墙面上,避开门口和窗户能直接看见的位置。
小李看着他在旁边写下两个字:“清单?”
“对。”
“这才画了一个长方形,问题就有两张纸了。”
大刘拿起螺丝刀:“真开始做,能列满一面墙。”
老周问:“怕了?”
“我是在算墙够不够用。”
陈衡用铅笔敲了敲那张清单:“迫击炮用了不到半年。”
小王说道:“这次半年肯定不够。”
“我打算用更长时间。”
大刘问:“一年?”
“不知道。”
“两年?”
“也可能更久。”
小李看着草图:“厂里会同意吗?”
“先把方案做出来。”
“发动机都没有,方案怎么做?”
“没有就找,找不到就改,改到能做为止。”
老周喝了一口茶:“你先说清楚,到底想不想搞。”
陈衡把铅笔搁回桌面,目光从四个人脸上逐一过去:“迫击炮的六条意见不能耽误。在厂里正式点头以前,我们只做纸面论证,不占机床,不领材料。可不管要等多久,这个方案我都要做下去。”
“那就行。”
老周抬手点了点墙上的纸:“清单都有了,还等什么?”
小李把袖子往上撸,露出细瘦的手腕:“陈工,我先去资料室查目录,看能借到多少国外履带车辆的内部译文和旧期刊。”
小王收起计算尺:“我重算动力和重量关系。”
大刘重新摸起工具箱:“我去查厂里的设备,哪些能用,哪些得改。”
陈衡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刘厂长迈进研究室,先看了一眼工作台内侧墙上的清单,又把视线落到陈衡身上。
“陈衡,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衡站起身:“是昨晚的事?”
“对。”
刘厂长没有让其他人回避,目光在屋里停了一圈:“昨晚扣下的那个人,身上带着一份不该带出厂的保密材料。具体是哪一份,还得跟你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