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在孙建国进门后提前散了,桌上的鱼还剩半盆,几只酒杯歪在白布边上,谁也没再提敬酒的事。
刘厂长拿起外套,问孙建国:“人现在在哪儿?”
“保卫科值班室,没让他走,也没惊动其他人。”
“东西呢?”
“锁起来了,我亲手锁的。”
“先过去。”
刘厂长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陈衡:“今晚你先回家,明早我找你。”
陈衡站起身:“跟炮有关?”
“明天再谈。”
“您先告诉我,是试验出了问题,还是文件出了问题?”
“都别问,回去睡觉。”
“那个人是谁?”
孙建国伸手拦了一下:“陈工,这事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还没查清,查清了自然会告诉你。”
刘厂长催道:“建国,走。”
两个人匆匆出了食堂,门扇合上后,陈衡还盯着门口。
老周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别看了,厂长既然让你回去,你就回去。”
“师父,您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这是陈衡第一次当面叫出这两个字,老周朝他看了一会儿,却没接这声称呼,只把红布包好的计算尺塞进他手里。
“听见几句,没听全。”
“您听见什么了?”
“保卫科,人,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要是知道,还能不告诉你?”
陈衡握着计算尺:“刘厂长刚才看了我一眼。”
“他天天都看你。”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
老周把桌边的外套递给他:“说不上来就先别说,酒桌上的人多,嘴也多,你留在这儿问不出结果。”
“会不会是北京带回来的文件?”
“文件锁在研究室铁皮柜里,钥匙在你身上吧?”
“在。”
“那就别自己吓自己。”
陈衡摸了摸上衣口袋,钥匙还在,碰到指腹时凉得发硬。
“我去研究室看一眼。”
“看什么?”
“柜门。”
“你走的时候锁了没有?”
“锁了。”
“拉过没有?”
“拉过两次。”
“登记簿签字没有?”
“签了。”
“那还看什么?”
陈衡答不上来。
老周替他扣好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回家,你爹还等着,明天厂长问你什么,你照实答,别抢在前头乱猜。”
“可这件事偏偏赶在今晚。”
“事情挑日子吗?”
“庆功宴还没散。”
“炮过了北京那一关,这顿饭就算吃完了,剩下半条鱼不影响。”
“您真觉得没事?”
“我说了不算。”
老周往门外推了他一步:“你这几天就没睡踏实,今晚又让一屋子酒气闷了两个钟头,回去洗把脸,睡一觉,明早再想。”
“我喝的是水。”
“我知道你喝的是水。可人累狠了,闻什么都头晕,别把自己真当成铁打的。”
回家的路像是比平时长了许多。厂区路灯隔一盏亮一盏,陈衡踩着明暗交替的水泥路,脚步有些发飘,每走几步都要重新稳一下呼吸。
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也在响,他抬手按了两下,低声问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人回答。
走到家门口,他扶住门框站了一会儿,钥匙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陈德厚还没睡,坐在堂屋里补旧工作服,针脚顺着原来的针眼往前走。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回来了?”
“回来了。”
“几点了?”
“没到十二点。”
“你还知道钟点?”
“隔壁的钟刚敲了十一下。”
“那你站门口干什么?”
“换鞋。”
“鞋在脚上,换哪双?”
陈衡低头看了半天,脚下连拖鞋都没有,他刚往前迈,鞋尖便碰上门槛,整个人朝里栽去。
陈德厚丢下针线,赶过去扶住他:“喝了多少?”
“白水。”
“白水能把路走成这样?”
“这几天没睡够,屋里又闷。”
“那你这一身酒气哪来的?”
“桌上都是酒,衣服沾的。”
“师父?”
陈衡抬起手,把红布包递过去:“老周,今天正式认的。”
陈德厚没接:“先坐稳。”
“这根计算尺是他师父留给他的,现在给我了。”
“给你就收好,别拿在手里摔了。”
“摔过一次,上面有道刻痕,他师父心疼了半个月。”
“那你还晃?”
陈衡把红布包搂到怀里:“不能摔。”
“知道不能摔,就把手松开,我替你放桌上。”
“您轻点。”
“我修机床的时候,拿过比它细的东西。”
陈德厚把计算尺放好,又凑近闻了闻:“一身酒气,还说喝水。”
“真是水,老周不让我喝,刘厂长也不让。”
“那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多,热。”
“走路为什么打晃?”
“头晕。”
“头晕还不知道扶墙?”
“今天高兴,忘了。”
陈德厚看他还能一问一答,抬手指了指椅子:“坐着,别动,我去打水。”
“爸,宴席没吃完。”
“没吃饱?”
“吃饱了。”
“那为什么散?”
陈衡盯着桌上的针线笸箩:“孙建国来了,把刘厂长叫走了。”
“厂里出事了?”
“不知道。”
“你问了吗?”
“问了,他们不说。”
“既然不说,今晚就轮不到你管。”
“刘厂长走前看了我一眼。”
“看你一眼又怎么了?”
“那一眼不对。”
“眼睛还能写字?”
“爸,您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我只知道你进门差点拿脑袋磕地。”
陈德厚端来一盆热水,把毛巾浸进去拧干:“脸抬起来。”
“我自己擦。”
“手都不听使唤,还自己擦。”
“我的脑子清楚。”
“清楚就把厂长看你的那一眼先放下。”
热毛巾覆上来,陈衡闭住眼,鼻腔里全是宴席带回来的酒味。
陈德厚擦完一遍,又把毛巾放回盆里:“烫不烫?”
“不烫。”
“嘴硬。”
“再烫一点也行。”
“脸是你的,不是炮管,不能拿温度试。”
擦到第三遍时,陈衡抓住父亲的手腕,掌心烧得发潮。
“爸,我做到了。”
陈德厚没有抽手:“先松开。”
“您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真的做到了,那门炮,北京原则同意定型了。”
“你回来那晚已经说过。”
“那晚说得不够。”
“差在哪儿?”
“那晚文件还在包里,我总觉得醒过来,章就没了。”
“今天呢?”
“今天全厂的人都在,赵师傅在,大刘在,小李和小王也在,孙工说,以后该我替别人挡事。”
“你能挡得住吗?”
“能挡一次算一次。”
“挡不住怎么办?”
“再找人。”
“这句话还记得,说明脑子没全糊涂。”
陈衡抬起脸:“爸,轻了三成。”
“什么轻了?”
“炮,八二迫击炮,比原来的轻三成,威力没减,射程也够。”
“你跟我说过。”
“背带还要加宽,夜间标识也要改,冻土试验没做完,快速展开还得写进规程。”
“既然没做完,你高兴什么?”
“原则同意定型。”
“又是原则。”
“原则也难,您不知道有多难。”
“那你说。”
“炮管壁厚差一点就不行,底板受力算了多少遍,我记不清了,三角形支撑改过,精度也改过,第一根炮管还报废了。”
“后来呢?”
“后来赵师傅重新车,大刘守着尺寸,零点零二都不肯放,小王算数据,小李改图,老周看着我。”
“厂里还有谁?”
“还有孙工,刘厂长,弹药车间的人,试验场的人。”
“那就没漏。”
“不能漏,漏一个都成不了。”
陈德厚扶他躺下:“鞋抬起来。”
“我还没说完。”
“躺着说。”
“北京的专家问得快,我起先怕答不上来。”
“你也知道怕?”
“知道,只是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后来答上来了?”
“答上来了。”
“那还哭什么?”
陈衡抬手摸了摸脸:“我没哭。”
“我说你现在哭了?”
“那您问谁?”
“问一个把眼睛闭上的人。”
“我没闭。”
“睫毛都挨上了。”
陈德厚替他脱掉鞋,又端来热水放在床头:“喝一口。”
“不喝。”
“刚才喝了一晚上白水,现在倒不肯喝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厂里的水是庆功酒。”
“家里的水是醒酒汤,喝。”
陈衡撑起身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到领口,陈德厚拿毛巾替他擦掉。
“爸,炮管不能厚,厚了就重,也不能薄,薄了扛不住膛压。”
“嗯。”
“底板要稳,受力得散开。”
“嗯。”
“那个三角形,算错一点都不行。”
“知道了。”
“您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你还想说。”
“精度不能差,差零点零二,炮弹出去就可能偏。”
“那就别差。”
“对,不能差。”
话越来越含混,炮管,壁厚,三角形,精度,翻来覆去挤在一起,后面又混进几段听不清的音节。
陈德厚在床沿坐下:“陈衡,听得见吗?”
“听得见。”
“难受就说。”
“不难受。”
“那你哭什么?”
“没哭。”
“枕头湿了。”
陈衡把脸埋进枕头,肩背一下一下发抖:“爸,我真做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到了。”
“他们都说搞成了。”
“我听见了。”
“北京也认了。”
“知道。”
“可我总觉得还差一点。”
“差什么?”
“说不清。”
“那就明天再找。”
“明天刘厂长还要找我。”
“找你就去。”
“孙建国那件事,我怕跟炮有关。”
“怕也得等天亮。”
“要是文件出了问题呢?”
“你锁好了没有?”
“锁好了。”
“手续做了没有?”
“做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厂长开口。”
陈衡许久没有回应,呼吸慢慢匀下来。
陈德厚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小时候挨了委屈,你也这么趴着。”
“我没受委屈。”
“行,没受。”
“没人欺负我。”
“行。”
“是高兴。”
“高兴就睡。”
陈衡翻过身,眼睛已经闭上,睫毛沾着水光,嘴唇还在动。
陈德厚俯身问:“还说什么?”
“红星厂。”
“什么?”
“红星厂。”
后面再没了动静。
陈德厚替他掖好被角,走到窗边,外面的厂区沉在夜色里,远处还能听见机器运转,夜班车间透出的灯落在厂区道路上,连成几条亮线。
他站了一阵,回身拉开抽屉,取出旧木盒。
陈衡带回来的炮字徽章被放进盒里,挨着那枚一九五八年的劳动模范奖章。
盒盖合上前,陈德厚用拇指擦了擦炮字,又朝床上看了一眼。
“你比你爹有出息。”
这句话只停在他自己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