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办公室里的烟味比平时更浓,陈衡进门时先闻到了焦味,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旁压着一张废稿纸,半截烟搁在烟灰缸边,落下的烟灰在废稿纸边缘烫出一个焦黄圆点。
孙建国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只点了一下头,眼窝里布着血丝,右手一直按在膝盖上,跟昨晚站在食堂门口时一样绷着。
陈衡关上门,先看了看孙建国,随后问道:“刘厂长,您刚才说有份保密材料要跟我核实,具体要核实什么?”
“先坐。那份东西还在核对编号和来源,等老孙把目录对完,再让你辨认。今天先谈另一件事。”
“跟炮有关吗?”
“有关,也不全是。”
“孙科长查的那个人呢?”
孙建国抬手拦住话头:“陈工,这事还没查清,现在说了只会添乱,你先听厂长讲。”
“昨晚你们把人留在值班室,东西也锁了,今天还不能告诉我?”
“那个人说的话前后对不上,带的东西也有问题,我们得一项核实。”
“跟研究室有关吗?”
“目前不能下结论。”
陈衡没有再追问,拉开椅子坐下,视线却还停在孙建国脸上。
刘厂长把桌上的文件推了过来:“先看这个,看完再问。”
陈衡低头扫了一眼封面:“省国防工办转发的?”
“对,边境冲突的调查简报,重点是步兵火力支援不足,你从头看,照片也别跳过去。”
“这份东西是什么时候到厂里的?”
“前几天,保密件,昨晚刚办完登记手续。”
“所以孙科长赶到食堂,是因为这份简报?”
“我说了,两件事有关,也不全是,你先看。”
简报里的照片并不清楚,山坡上散着弹药箱,几处简易掩体已经被摧毁,后面列着一串伤亡数字,陈衡翻到第二页时,手指在纸角停了片刻。
“这里说,前沿分队缺少能够随队机动的直射火力,迫击炮够不到吗?”
刘厂长说道:“够得到的地方,反应时间也未必够,山路难走,炮和弹药都靠人背,转移一次就得重新组织。”
“简报里提到的这个分队,支援火力晚了多久?”
“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太久了。”
“对前面的人来说,一分钟都长。”
陈衡继续往下看:“这里还说,轻武器压不住对面的火力点,步兵只能绕行,伤亡主要出在这段?”
“报告就是这个判断。”
“如果有能跟着步兵走的车,把人送到近处,再用机关炮压制,情况会改。”
刘厂长夹着烟,看了他一会儿:“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同意你搞迫击炮了?”
“明白,步兵缺的从来不只是一门炮,他们缺能随时跟上的火力。”
“你那门迫击炮轻了三成,山地里能多背几发炮弹,也能快几分钟展开,这几分钟不是纸上的数字。”
“可它还是要人背,遇上开阔地,炮手连遮挡都没有。”
“所以我今天叫你过来。”
刘厂长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另一份文件,厚度超过前一份,封面上盖着内部参考的红章。
“这是国防科委有关部门年初汇编的资料,标题叫《国外步兵战车发展动态》,厂里原本没资格留存,我托省里借来,只能在这间办公室看。先在借阅簿上签字,不能带走,也不能摘抄原文。”
陈衡在刘厂长递来的借阅簿上签了名字,这才接过文件:“您早就在考虑这个?”
“看到边境简报以后动了念头,我就托省里把资料借了过来。今早去研究室,本来是想找你谈这件事,后来正好看见了你的草图和清单。”
“谁告诉您的?”
“你把清单钉在工作台内侧,我进屋一抬眼就看见了,还用得着谁告密?”
孙建国接了一句:“厂长早上先去过一趟,你那时候还没到;后来又去了一次,才看见你的草图。”
“我迟到了半个钟头。”
“闻酒都能闻倒,你今天能来已经算不错。”
陈衡看向他:“昨晚的事没查完,您还有心思说这个?”
“查事也得喘气,你先看资料。”
陈衡翻开第一页,手绘图旁边标着苏联БМП系列的已知参数,部分数字后面画着问号,显然连搜集资料的人也无法确认。
“苏联人的车体低,正面投影小,还能浮渡,设计目标不只是运兵。”
刘厂长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炮塔和射孔都在,说明车上的步兵可以参与作战,车辆本身也承担火力支援,跟普通装甲输送车不一样。”
“继续。”
“西德的黄鼠狼重得多,防护和火力更强,但这个重量不适合我们的运输条件,造价也压不下来。”
“美国的М113呢?”
“更接近装甲输送车,铝合金车体减了重量,武器偏弱,主要任务还是把人送过去。”
孙建国走到桌旁:“你觉得哪一种适合咱们?”“照抄哪一种都不合适。”
“为什么?”
“我们的道路条件和发动机基础不同,工厂设备也不同,照着外国图纸做,最后可能造出一辆开不出厂门的车。”
刘厂长弹了弹烟灰:“资料里的参数能信多少?”
“带问号的只能参考,没带问号的也得复核,情报拿不到内部结构,传动和悬挂只能从外形推。”
“那这份资料对你还有没有用?”
“有,它至少告诉我们,步兵战车该解决哪些问题,也告诉我们别人已经走到哪一步。”
陈衡先把目录和图表粗看一遍,又回头核对了几处关键参数,随后合上文件,放回桌面。
刘厂长问道:“第一遍看完了?”
“只能算粗看,主要脉络看清了。”
“那你告诉我,接下来想做什么?”
“步战车。”
这三个字出口以后,陈衡自己也听出了分量,前世说惯了的名称,放进这间办公室,便连每个字都得承担后果。
刘厂长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落到桌面,他没有去擦,只问道:“你说的是运兵车,还是能伴随步兵作战的车?”
“能运兵,也能作战,要有装甲,要有火力,还得跟得上部队机动。”
“你已经想过了?”
“从北京回来以后就在想,今天早上画了张草图。”
陈衡从口袋里取出折过几次的纸,在桌上展开,长方形车身上画着圆形炮塔,下面是四对负重轮,前部标出了动力舱。
“纸怎么揉成这样?”
“早上画完塞进口袋,来得急,没顾上装图筒。”
“说吧,先从重量说。”
“六吨级。”
孙建国低头又看了一遍:“六吨还能装甲防护?”
“不能跟坦克比,它的任务也不是正面对抗坦克,正面要在规定距离和入射角下防住七点六二毫米穿甲弹,侧后方至少防普通弹和破片。”
“车里坐几个人?”
“三人车组,驾驶员,车长,炮手,后舱再搭载六名全副武装的步兵。”
“九个人塞进六吨车里,你给每个人留多少地方?”
“只能紧凑布置,动力舱前置,驾驶员在左侧,炮塔放在车体中部,后舱留给步兵。”
“步兵怎么下车?”
“从后门下,不能翻车顶,车顶出口只作备用。”
刘厂长指着圆形炮塔:“武器呢?”
“一门三十毫米机关炮,再配一挺并列机枪,机关炮负责轻装甲目标和火力点,机枪对付暴露步兵。”
“迫击炮刚做成,你又要搞机关炮,厂里吃得下吗?”
“吃不下也得先把方案写出来,武器可以分阶段做,底盘和炮塔接口先统一。”
“速度要求多少?”
“公路最大时速六十公里,最大行程四百公里。”
孙建国抬起头:“六吨,九个人,三十毫米炮,还要跑六十公里,你用什么发动机?”
“现役国产卡车发动机功率不够,要么改制,要么寻找能翻新的军用发动机,具体选型得计算。”
“两台发动机并在一起行不行?”
“会带来同步和传动问题,维修也麻烦,只能列为备选,不能先定。”
“运输呢?”
“整车尺寸要控制到能用卡车运输,必要时拆下部分附件,铁路运输也不能超限。”
刘厂长问道:“你还写了空投?”
“对,重量必须压住,否则空降部队拿不到能伴随作战的装甲车辆。”
“国内现有飞机能不能投?”
“要核对机舱尺寸和载荷,空投装置也得另做,草图上的六吨就是从这个限制倒推出来的。”
“你这张纸上,限制比车还多。”
“限制越早写清楚,后面返工越少。”
陈衡拿起桌上的钢笔,顺着铅笔轮廓重新描线,每落下一笔,便把车体布局和设计意图解释一遍。
“前置动力舱能给后舱留出完整通道,炮塔居中可以平衡重量,四对负重轮先按扭杆悬挂考虑,具体数量还要看接地压力。”
“这条斜线是什么意思?”
孙建国用手指点住车体正面的装甲倾角,他不懂技术,却看出这块钢板的角度是陈衡特意标出来的。
“倾斜装甲。”
“为什么不竖着焊,斜着不是更难加工吗?”
“加工确实更难,但同样厚度下,倾斜以后弹丸穿过的路径更长,击中角度合适时还能跳弹。”
“跳弹?”
“弹头斜着穿过钢板,实际要走的路径更长;入射角合适时,还有可能沿斜面偏开。不过角度、钢板硬度和弹种都得算,不能只靠画一条斜线。”
刘厂长走到窗边,外面传来冲压车间的锻锤声,隔着玻璃仍能听清节拍,陈衡没有催,只把钢笔放回桌上。
过了一阵,锻锤停下,起重机的电机声从厂房方向传来,刘厂长仍看着窗外,开口问道:“这车要做多久?”
“我现在答不了。”
“半年行不行?”
“不行,迫击炮的经验能用一部分,可动力,传动,悬挂和装甲焊接都得从头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年呢?”
“也未必够。”
“省里要是问红星厂凭什么接,你怎么回答?”
“先拿出初步方案,再拿计算和试验说话,厂里缺什么设备,哪些部件需要协作,也全部写清楚。”
“如果省里不同意呢?”
“把方案留下,继续做基础验证,等条件成熟再报。”
“如果厂里的人说你刚立了功就想上天呢?”
“让他们看图纸,有问题就指出来,骂我解决不了发动机。”
刘厂长转过身,脸上的神情让陈衡想起迫击炮立项那天,他回到桌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你写方案。”
陈衡看着他:“厂里同意立项?”
“我让你写方案,立不立项要等省里批,你先别替上面盖章。”
“方案要写到什么程度?”
“总体指标,战术用途,系统划分,设备缺口,协作单位,预计周期,全给我列出来,别只交一张外形图。”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但不许拿一堆没验算的数字糊弄我。”
“给我一周。”
“先给你一周,一周后我看初稿。”
刘厂长转向孙建国:“老孙,你继续查昨晚说的那件事,厂区外围和保密室都别漏,查到什么先报我。”
“明白,我回去再审一遍登记录。”
“研究室那边要不要加人?”
“先加夜间巡查,白天照旧,免得动静太大。”
陈衡问道:“现在能告诉我,那个人带来的东西跟战车资料有没有关系吗?”
孙建国把视线移到他脸上:“目前只能告诉你,跟厂里的保密材料有关。目录和编号还在核对,等第一轮比对做完,我会拿扣下的东西让你辨认。”
“我的研究室呢?”
“你照常工作,所有图纸按原来的规矩入柜,钥匙不要离身,谁来借阅都要登记。”
“昨晚那个人认识我吗?”
“他说不认识。”
“您信吗?”
“所以我还在查。”
刘厂长拿起电话听筒:“陈衡,先回去准备方案,昨晚的事交给老孙,你别自己查,也别在研究室议论。”
“如果发现异常呢?”
“直接找我或者老孙,不要惊动对方。”
陈衡收起草图,走到门边又回头:“刘厂长,六吨只是暂定,真算下来可能会变。”
“可以变,但每变一个数字,你都得说明为什么。”
“明白。”
“还有,迫击炮后续六条意见不能停。”
“不会停,我分给组里的人并行做。”
“行,出去吧。”
电话接通后,刘厂长对着听筒说道:“给我接省国防工办,对,现在。”
陈衡被请出门外,房门合上前,他听见刘厂长说出了第一句话。
“张处长,我有个事想当面跟您汇报,不是迫击炮的事,是更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