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厂后的第二天,刘厂长找陈衡谈了后续定型安排,也定下了周六晚上的庆功宴。到了周六,地点仍设在厂食堂。陈衡进门时,三排长桌已经拼好,桌上铺着借来的白布,边缘还带着折痕,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墨迹尚新。
红纸上写着八个大字,热烈庆祝八二迫击炮研制成功。
大刘站在门边招呼:“陈工,快进来,就等你了。”
陈衡抬头看了看红纸:“谁写的?”
“宣传科老秦,下午刚写完,刘厂长嫌头一张字小,让他重写了一张。”
“原则同意定型,还不能写研制成功。”
赵师傅从桌边转过身:“又来了,北京的章都盖了,今天就不能让我们高兴一回?”
“可以高兴,字得写准。”
“那你去跟刘厂长说,我们可不揭。”
刘厂长正好从后厨出来,身上换了件干净白衬衫,领口扣得严实:“字是我让写的,你找我?”
陈衡指了指墙上:“定型试验还没结束。”
“今天不谈试验。”
“批复里还有六条意见。”
“今天也不谈那六条。”
“冻土实弹试验得尽快安排。”
刘厂长把他往里推:“你再说一句试验,我就让人把你嘴堵上,先坐下。”
后厨从下午三点便忙了起来,周师傅掌勺,红烧肉已经装盆,水库送来的鱼刚下锅,案板旁还放着一大盆猪肉白菜馅。
陈衡朝后厨看了一眼:“做这么多,厂里经费够吗?”
周师傅隔着窗口回道:“食堂出一份,厂里补一份,几个老师傅又凑了一份,你今天少管账。”
“肉从哪儿来的?”
“供应站。”
“鱼呢?”
“水库。”
“白面呢?”
“陈工,你吃饭还得审材料来源?”
赵师傅接过话:“他连炮管钢少一张单子都不肯收,吃顿饭也得查清楚。”
周师傅拿锅铲敲了敲锅沿:“材料齐,手续全,饭菜检验合格,请陈工入席。”
桌边响起一阵笑声。
人到得齐,迫击炮团队五个人全在,孙振华和几位老工人坐在左边,赵师傅占了靠门的位置,见谁进来都要拉住问一句酒量。
老周坐在陈衡旁边,身上穿着退伍时留下的草绿色旧军装,领口留着拆去红领章后的针脚。
陈衡看了两眼:“这件衣服平时没见您穿过。”
“压箱底了。”
“今天怎么舍得?”
“师父给徒弟庆功,总不能穿着油工作服来。”
“我还没正式拜师。”
老周拿起杯子:“计算尺接了,图纸也看了,叫没叫那声师父,有多大差别?”
刘厂长指着主位:“陈衡,坐那儿。”
“我跟大家坐长凳。”
“藤椅都搬来了,你别折腾。”
“这椅子比桌子高。”
“主位就得高一点。”
“坐着脚够不着地。”
大刘在旁边忍笑:“陈工,今天没人看你脚。”
陈衡刚要换位置,刘厂长已经按着他的肩把人压进藤椅:“全厂就这一把像样的椅子,你再起来,我找绳子绑。”
“影响不好。”
“你再推,影响才不好。”
桌上的杯子里都倒上了酒,轮到陈衡时,老周伸手挡住瓶口:“他胳膊上的伤没好,给他倒水。”
陈衡看向老周:“已经结痂了。”
“结痂也不行。”
刘厂长说道:“你今晚喝白水,谁让你喝酒,谁替你写明天的试验计划。”
大刘立刻把酒瓶收回:“那还是喝水吧,陈工写的计划,我们抄都得抄半天。”
菜上齐后,刘厂长站起来端杯,桌边慢慢静了。
赵师傅催道:“厂长,今天可别讲两小时,鱼凉了有腥味。”
“嫌我话多?”
“职工大会上不嫌,饭桌上得看菜。”
刘厂长看了一圈:“行,今天只说三句。”
“第一句,炮搞成了。”
有人拍了下桌子,大刘跟着喊:“搞成了。”
刘厂长接着说道:“第二句,北京认可了。”
赵师傅举起杯:“这句听着痛快。”
“第三句,我代表厂党委,谢谢大家。”
话说完,刘厂长仰头把酒喝净,咽得太急,刚放下杯子便连咳几声。
陈衡伸手去拿水壶:“慢点。”
刘厂长摆手:“水不用,酒得这么喝。”
孙振华坐在位子上,没有起身,只端起半杯酒:“我也说几句,陈衡,你听着。”
“孙工,您说。”
“我搞了一辈子技术,见过的年轻人不少,有脑子的多,肯吃苦的也不缺,可走到半路,人就没了。”
小李问道:“调走了?”
孙振华看了他一眼:“有人调走,有人泄气,还有人被几句闲话堵住,最后留在原地,图纸也不画了。”
桌边没人接话。
“技术上的坎,拿数据说话,总能一点点磨过去,人这一关,没公式可算。”
陈衡说道:“这一路,您替我挡了不少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能挡一次,挡不了一辈子,以后该你替别人挡。”
“我记着。”
孙振华把剩下的半杯喝完:“别只记在本子上。”
赵师傅端着酒走过来,杯沿碰了一下陈衡的水杯:“我不会讲话,干了。”
“赵师傅,炮管那次返工,多亏您守着机床。”
“提这个干什么?”
“该提。”
“你非要提,那我也说一句,你那张图把尺寸改了三回,害我三天没睡安稳。”
“第二回是材料参数变了。”
“我知道,要不然早把图纸摔你桌上了。”
赵师傅喝完回去,弹药车间的老师傅接着过来:“陈工,我们那批弹,没给炮拖后腿吧?”
“没有,散布比任务书要求还小。”
“那就行,我敬你。”
“该我敬您。”
老周又把陈衡按回椅子:“你坐着,让他们过来,胳膊还想不想要?”
机加车间的几位师兄轮流碰杯,有人提起第一次试射,有人说起那根报废的炮管,还有人追问什么时候能让部队背走。
陈衡每次都答:“定型试验完成以后。”
赵师傅听烦了:“今晚问他什么都是这一句,换个问题。”
大刘平时滴酒不沾,这晚却一杯接一杯,喝到第三杯,脸已经发红,喝到第五杯,话也多了起来。
“陈工,我十四岁进厂当学徒,到今年十七年了,车过多少零件,我自己都算不清。”
“慢点喝。”
“你让我说完,我憋了好几天。”
“那你说。”
大刘把杯子放到桌上:“以前师父说,车工手里差半道,装出来的机器就得差一截,我听归听,心里没当回事。”
赵师傅问:“你还敢承认?”
“今天不许骂人,我那时候就想,零件车出来交上去,能转就行,至于装在哪台机器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衡没有催他,只把酒瓶往远处挪了挪。
“可车那根炮管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差的那零点零二,不是报表上少个红章,炮弹真有可能偏。”
老周接道:“现在知道手艺用在哪儿了?”
“知道了。”
大刘看向陈衡:“那天炮响,我才觉得,这十七年没白站,手也没白练。”
“你的手艺一直有用。”
“以前没人跟我说。”
“以后我说。”
大刘咧开嘴,又要去拿酒,陈衡把杯口扣在桌面:“第五杯了。”
“最后一杯。”
“你前三杯都说是最后一杯。”
“今天高兴。”
“高兴也得自己走回去。”
赵师傅在旁边说道:“让他喝,走不回去就睡机加车间,那儿他熟。”
角落里的小李和小王一直凑在一起说话,陈衡看过去时,两人立刻分开,小李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你们商量什么?”
小王答道:“他想敬您,又不知道怎么叫。”
小李扶着桌边走来:“师父,我敬您。”
刚说完,他自己先摇头:“不对,陈工,我敬您。”
桌边又有人笑起来。
小李挠了挠头:“也不对,组长,我敬您。”
陈衡问:“三个称呼,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
“那你慢点喝。”
“您让我把话说完,我进组的时候,连炮箍配合怎么验都弄不明白,您骂过我,也带我改过。”
“我没骂你。”
“您说我那张图拿去垫桌脚都嫌薄。”
大刘拍桌笑道:“这还不叫骂?”
陈衡想了想:“那张图确实不能用。”
“现在能用了。”
“现在可以。”
小李端稳酒杯:“那我以后还能跟着您干吗?”
“定型试验还缺人,你想跑也跑不了。”
“我不跑。”
他说完把酒喝净,回去时脚步发飘,小王赶紧扶住他:“早让你少喝,你非说三种称呼得喝三杯。”
“我只喝了一杯。”
“一杯倒满三回。”
老周从开席起便没说多少话,只替陈衡挡酒,别人敬一杯,他常常要陪半杯,到了后半场,才从旧军装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布包。
“陈衡,手给我。”
“什么东西?”
“先拿着。”
红布打开,里面是一根铜制的炮兵计算尺,边角已经磨圆,刻度也浅了不少。
陈衡托在手里看了片刻:“这是您一直用的那根?”
“比我岁数小不了多少。”
“我不能收。”
“又来了,什么都不能收,你准备让我再带回去?”
“这是您师父留下的。”
“所以才给你。”
桌边慢慢安静下来,老周把计算尺翻到背面,指着一处磨损的刻痕:“我师父早年在国民党兵工厂做事,一九四九年没走,留在大陆继续干。”
陈衡问道:“这道刻痕是他留下的?”
“是,摔过一次,他心疼了半个月。”
“后来怎么到您手里?”
“他临终前叫我过去,说自己这辈子没带出几个徒弟,这根尺子留给我,让我替他带一个。”
“您为什么选我?”
“你真想听?”
“想听。”
老周看着杯里的酒:“你肯算,也肯下车间,工人说的话,你听得进去,部队提的问题,你也没拿公式堵回去。”
“这些还不够。”
“当然不够,往后还得看。”
“那您现在就交给我?”
“尺子给你,考验还没完。”
陈衡用拇指擦过那排旧刻度:“我要是没带好徒弟呢?”
“那就还给我。”
“您退休以后呢?”
“找到我家去,我只要还活着,就替师父收回来。”
陈衡把计算尺合进红布:“我收下。”
老周端起杯子:“该叫什么?”
陈衡抬起头,刚要开口,食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孙建国走了进来,脸上的线条绷得发紧,额角还挂着汗。
刘厂长放下酒杯:“建国,出什么事了?”
孙建国没有当众回答,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说了几句话。
陈衡只听见一句“保卫科扣下了一个人”,后面的字便被桌边的动静盖住。
刘厂长手里的筷子滑下来,在桌面弹了一下,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