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轿车驶入总参装备部大院,门岗哨兵抬手敬礼,车子沿林荫道往里开,灰砖办公楼的不少窗户亮着灯,路旁梧桐修剪齐整,树干刷着半人高的白石灰。一夜只断断续续眯过几回,陈衡眼底发涩,肩背也被硬座硌得发僵,却仍把装箱清单压在膝上,默记四只箱子的封号。

    接他的参谋转过身说道:“陈衡同志,会议室在三楼,资料先搬进去,四只箱子都要开吗?”

    “先开第一箱和第二箱,总装图在第一箱,计算稿在第二箱,其余两箱等问到工艺和原始记录时再开,箱锁请您帮我核对一下。”

    参谋看了看锁扣上的漆点:“路上重新封过没有?”

    “没有,四个漆点都能对上,铁链也没拆过。”

    “你一路守着过来的?”

    “每到一站查一次,夜里查了七次。”

    参谋伸手接箱子:“这里已经有人看守,你可以先歇口气。”

    陈衡没松手:“箱子送进会议室再歇,厂里交给我时有清单,回来也得照着清单交。”

    三楼第一会议室门前挂着五个铜字。四只木箱由陈衡、押运干事、接车参谋和两名工作人员逐件搬到门内。参谋敲门后推开,陈衡托着最后一只木箱进去,先看见长条桌两侧的肩章,星点连成一片,坐在这里的人最少也是大校。靠墙处还封存着一套按另一批押运手续先期送抵的样炮。

    正中的位置还空着,旁边坐着一位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面前摊着笔记本,他抬头问道:“你就是红星厂来的陈衡?”

    “是,我负责这门炮的总体设计和试制跟踪。”

    “一个人来的?”

    “上级点名要谁设计谁讲,厂里便让我一个人来,技术资料共四箱,已经全部带到。”

    老人翻了一页笔记:“省级鉴定结论也在里面?”

    “在第一箱,和总体设计说明放在一起,原件一份,誊清件两份。”

    “先别拿结论,今天我们听你讲,能不能站住,要看数据和实物。”

    “明白,我也准备从数据讲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会议室里的人同时起身,陈衡跟着站直,丁副总长走进来,白发梳得整齐,腰背挺直,落座后朝他抬了抬手。

    “你叫陈衡?”

    “是。”

    “红星厂这门炮由你负责?”

    “总体设计由我负责,材料,机加工,热处理和试射都有厂里同志参加,每一项经手人都记在档案里。”

    丁副总长看向四只木箱:“全带来了?”

    “总装图,工艺文件,测试报告,原始记录,一份没留在招待所。”

    “那就开始吧,拣重要的说,拣别人说不出的说。”

    陈衡打开第一只箱子,取出迫击炮总装图,在黑板旁的木质挂图板上展开,用四枚图钉固定,退开半步确认不会滑落。

    一名军官问道:“需要换个图架吗?”

    “不用,这样就能挂住,汇报过程中要换六张图,图架反而慢。”

    “准备讲多长时间?”

    “完整讲完要两个小时,首长若有问题,可以随时打断。”

    丁副总长说道:“别赶时间,先说这门炮为什么要改。”

    “现役型号可靠,但全炮重量偏大,山地携行时,炮班体力消耗快,我们定下的第一项目标,是在不降低射程和精度的前提下减重。”

    “减多少?”

    “原定百分之二十五,样炮最终减到百分之三十,阶段寿命试验已经超过任务书规定的下限,目前仍在继续。”

    “靠削薄炮管?”

    “单靠削薄会出问题,所以先改材料,再重新计算长径比和壁厚,座钣与支架也同步减重。”

    陈衡翻到材料试验表:“炮管材料一共做了十二组方案,上百根试棒,前十一组都留有失败记录,裂纹,硬度不足,回火后变形,分别记在这一册里。”

    穿中山装的老人问道:“第十二组怎么定下来的?”

    “第十一组韧性够了,强度还差,我们把回火温度调低,又延长保温时间。第一炉仍没达到要求,第二炉一直做到凌晨两点,数据才落进范围。”

    “你怎么确认不是偶然?”

    “同炉取三根试棒,第二天复验,随后又换炉重复两次,三批数据都在误差范围内,才允许做样炮炮管。”

    有人翻着目录问道:“你汇报材料时,为什么不提攻关和突破?”

    “这两个词该由鉴定结论来写,我只讲做过什么,失败在哪里,数据是多少,这样各位才能判断。”

    丁副总长的手指在桌面轻敲:“继续,讲座钣。”

    陈衡把三角形座钣放到桌上:“传统结构在松软地面受力后容易偏移,我们把受力点改成三个,支承面积没有增加,驻锄位置也重新算过。”

    一名大校俯身看了看:“三角形省了多少重量?”

    “同等材料下省九点六公斤,换材后又省两点一公斤。”

    “稳定性呢?”

    “请看。”

    陈衡将座钣翻过来,指向底面的三处支承部位:“冲击载荷从这一处传入后,会分到另外两个支点。试射时连续修正方向二十次,位移记录都在表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在硬地试过?”

    “硬地,湿土,碎石地都试过,雪地缺少条件,尚未完成,我在报告中单列了补测项目。”

    “没做过的敢写出来?”

    “没做就是没做,若把推算当成实测,后面定型会出问题。”

    丁副总长没接话,手指仍随着汇报节奏轻敲,每逢陈衡报出关键数据,敲击便停一下,等他讲完再继续。

    陈衡发现这个规律,讲到射程,散布和膛压时,报完数字便留出片刻,让记录人员写完,才转到下一项。

    汇报过半,戴眼镜的专家抬手打断:“先停一下,你的炮管长径比为什么取这个数?”

    “兼顾初速,膛压和携行长度。”

    “这句话谁都能说,我问的是,你凭什么认定这个壁厚在连续射击后仍然安全?”

    陈衡没有立刻作答,转身打开第二只箱子,从夹层抽出一张卷边的计算稿:“请您先看第三列和第五列,这是三个月前做的验算。”

    专家接过稿纸:“这里为什么多加了一项修正?”

    “常规计算按均匀温升处理,但连续射击时,药室段和炮口段温升不同,我把两段分开,再按材料高温强度重新取值。”

    “这个修正系数从哪里来?”

    “前六轮试射的实测温度,测点布置在这里,原始记录在第二箱第七册,需要的话可以现在取。”

    专家抬头问道:“你知道这样算,会把安全余量收紧多少吗?”

    “知道,名义余量小了,实际边界更清楚,如果沿用原来的取值,炮管会多留两点四公斤,但那部分重量没有解决真实风险。”

    “假如材料批次波动呢?”

    “我按最差一批材料重算过,仍高于任务书规定的安全线,验算结果在稿纸背面。”

    专家翻过纸张,看完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个方法是谁教你的?”

    “没人专门教,我先对照试射数据,发现原公式算出的温升与实测不合,便拆开重算。”

    “你以前见过类似计算?”

    “在厂技术资料室的一份内弹道参考资料里见过分段处理的思路,只有结论,没有完整过程,所以我按现有试验记录补齐了验算。”

    专家把稿纸还给他:“三年前,我提过一个类似的计算方法,当时没有采纳,你把它算完了。”

    旁边有人问道:“你确认他这里没有漏项?”

    “我现在只能确认思路对,数据还要逐项复核,不过这张稿纸已经回答了我刚才的问题。”

    陈衡接回稿纸:“所有中间数据都在,若哪一项有误,请直接指出,我回去重算。”

    专家说道:“先往下讲,明天质询时,我还会问你。”

    两个半小时后,最后一张图纸讲完,陈衡嗓子发干,最后一个字只剩气音,桌边的茶从热放到凉,他始终没碰。

    参谋将杯子推近:“陈衡同志,先喝口水吧。”

    “等我把图纸收好,编号不能乱。”

    他依次取下六张图,按总装,部件,工艺的顺序分别卷好,装回第一只箱子,又对照目录检查一遍,才合上箱盖。

    穿中山装的老人问道:“你讲的每一个数据,都能在箱子里找到依据?”

    “能,实测数据有原始记录,计算数据有底稿,推算部分单独标明,没有混在实测结论里。”

    “红星厂现有设备能不能复制第二门?”

    “能,样炮加工时用过的机床,夹具和量具都有记录,换人加工会有差别,所以关键工序还附了复核要求。”

    “换一家厂呢?”

    “工艺要调整,设计本身可以复制,具体能否达到同样成本,需要看对方设备条件,我不敢现在保证。”

    话落以后,会议室安静下来,记录人员停了笔,几位军官没有交谈,都在等正中位置先作评价。

    七秒过去,丁副总长起身走到陈衡面前,既没鼓掌,也没点头,只伸出右手:“辛苦了。”

    陈衡握住那只手,掌心碰到成片老茧,那是早年握扳手和锉刀留下的痕迹。

    丁副总长松开手,转身看向长桌两侧:“这个同志说的每一个数据,我都听懂了。”

    他的视线从众人面前逐个移过:“你们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