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后的质询定在第二天上午,地点换到二楼的小会议室。原先的长桌挪到了墙边,留作摊放待查图纸和记录;屋子中央只留下一圈沙发和几张茶几,窗户朝着内院,关上门便听不见走廊里的脚步声。
四只木箱和样炮已经在会前转入室内。押运干事与装备部参谋按清单逐项交接,箱锁上的漆点仍旧完整,样炮封存在靠墙位置。
陈衡进门时,六位专家已经坐齐。每个人的名字,他都曾在前世的技术资料里见过,其中几份手稿,他还逐页临摹过。如今那些只在档案署名和照片上见过的人坐在几步之外,他的脚步只停了半拍,便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对面坐好。
坐在最左边的李老已经退休,是国内迫击炮设计的奠基人之一,也是六三式迫击炮的总设计师,这次经装备部专函邀请,专程赶来参加质询。
李老端起茶杯,右手抖得杯中水面连连晃动,可等陈衡走到对面坐下,那双眼睛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主持会议的参谋翻开记录本。
“陈衡同志,今天不需要从头汇报,六位专家问什么,你答什么,资料可以随时调取。”
“明白,能用数据回答的,我报数据,需要查原始记录的,请允许我开箱。”
李老伸出手。
“先把你那块炮管钢样本拿来,我看看。”
陈衡从档案袋旁取出样本,双手递过去。
“这是第十二组材料方案的留样,和样炮炮管出自同一炉钢,编号十二杠三。”
李老把样本托在掌心掂了两下,又迎着窗光看了看断口。
“断口细,纤维状区域也够,强韧性配得不低。按这个强韧性,你们是不是以铬钼钢为底子,调了硅锰,还专门压了硫磷?”
陈衡报出配方中的几个主要数值。
“钢种方向对,硫磷控制也对,具体含量还得以化验单为准。”
旁边的钱专家问道:“没上仪器,光看断口能判断到这一步?”
李老把样本翻了个面。
“看不出成分数字,可材料用在哪儿,分量是多少,断口什么样,总能估出合金路线。这块钢韧性够,硬度也不低,热处理费了不少工夫吧?”
“前十一组都出过问题,第七组强度够了,韧性不足,第九组回火后变形,第十一组离目标最近,韧性已经够了,可强度还差,连续射击后炮膛后段出现了超限变形。”
“第十二组改了什么?”
“第十二组微调了硅锰比例,进一步压低硫磷,又把回火温度下调、保温时间延长。第一批热处理试件因装炉位置温差没过;调整装炉方式、增加随炉测温后,第二批达标,后来又换炉复验两次,结果都落在同一范围。”
李老把样本放回茶几。
“结果落在同一范围,也不等于工艺稳了,红星厂的炉子温差多少?”
“正常生产时正负八度,空炉测温能到正负五度,装炉以后达不到。”
“你报告里为什么写正负六度?”
“那是样炮批次的实测波动,不是设备长期能力,工艺文件里另写了设备上限。”
李老看向记录员。
“这句记上,样炮数据和批产能力分开,后面还要复核。”
昨天追问炮管温升验算的戴眼镜专家抽出那张卷边的计算稿。
“你昨天这套分段验算,我抽了两组数据重新算过,公式没有漏项。但修正系数只取自六轮试射,样本还不够。你准备怎么处理?”
“先把结论限定在现有样炮和现有射速下,不将这个系数直接写成批产定型值。回厂后补做不同射速和环境温度下的测点,再重新拟合。”
“可以。补测完成以前,不得向其他工况外推。”
“明白。”
钱专家这才接过话头。
“材料先放下,我问轻量化,你把全炮重量降了百分之三十,代价落在哪儿?”
“制造难度上升,材料成本增加,热处理控制更严,炮管寿命没有低于任务书指标。”
“我没问有没有低于指标,我问炮管寿命降到多少。”
陈衡报出完整数值,又补了一句。
“这是目前完成的实测结果,后续寿命试验还在继续。”
“实测了多少发?”
“带来的三根样炮炮管都做了分阶段检测。”陈衡依次报出三根炮管的累计射击发数,“各阶段磨损量也都在记录里。”
“别报平均数,平均数最容易遮问题,磨损最大的是哪一根?”
陈衡翻开档案袋,抽出连续射击测试记录。
“二号炮管,炮膛后段磨损最高,测量值在这一页,测量日期和操作人员都写着。”
钱专家接过记录,手指沿表格往下移。
“这一段射击间隔为什么缩短了?”
“当时模拟连续火力支援,射速超过常规使用要求,所以温升更高。”
“谁批准你这么试的?”
“我提出方案,厂技术科审核,试验负责人签字,试验前重新检查了炮管和座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一炸膛呢?”
“警戒距离按最坏情况布置,人员进掩体,样炮采用拉火,试验记录后面附了现场布置图。”
钱专家抬起眼。
“你胆子倒不小。”
“若连续射击的边界不摸清楚,部队用到这个程度时,我们拿不出答案。”
“那你现在摸清楚了吗?”
“摸清了现有材料和现有射速下的边界,高温地区和高海拔条件没有实测,我不能把结论扩大。”
钱专家把记录递给旁边的人。
“这话可以,没做过的试验,别拿计算结果顶上去。”
孙专家一直在翻经费预算,翻到中间一页时,他用钢笔点住其中一行。
“工装夹具费用六千元,这个数怎么算出来的?”
“专用夹具两套,检具三套,另有四套工装用厂里现成设备改装,只计材料和工时,没有按新制设备计价。”
“所以你这六千元,是红星厂能做到的价格?”
“对。”
“换一家厂呢?”
陈衡没有接话。
孙专家继续问道:“别人没有你们那几台机床,也借不到现成夹具,这条工艺还走不走得通?”
“设计本身能复制,现有工艺不能原样照搬。”
“你昨天只说换厂需要调整工艺,没把这六千元只适用于红星厂说透。”
“是,这项成本口径说明得不够清楚,应当单列。”
“我问你,这条路让别人走,走不走得通?”
陈衡把笔记本拉到面前,翻到空白页。
“给我几分钟,我画一套不依赖红星厂现有设备的方案。”
“会议上现想?”
“这个问题我之前确实没想全,我只能先给结构方案,尺寸和强度还要会后计算。”
铅笔在纸上移动,孙专家没有催,另外几人也没有插话,直到陈衡画完三视图和定位方式,才把笔记本推过去。
“采用可调定位块和组合底座,普通卧式镗床也能装夹,工装成本会增加,批量生产后可以摊薄。”
孙专家看了半晌。
“定位基准放在这里,累计误差怎么控制?”
“各定位块统一以组合底座的中心孔校准,再增加一道终检,用专用芯轴复核同轴度,超差后不能靠修磨补救,只能退回前一道工序重装。”
“通用工装最容易松,你怎么锁紧?”
“这里加斜楔,受力方向与切削力相反,斜楔磨损后可以更换,不必废掉整套夹具。”
“成本高多少?”
“现在只能判断会明显高于原方案。材料清单、加工工时和检具精度都没核完,我不能先给倍数,回去把工艺路线拆开核算后才能落笔。”
孙专家合上笔记本。
“至少你知道哪句话能写进报告,哪句话只能留在草图上。”
他把本子推回来,又在质询记录上写下一行字,没有念出来。
陈衡直到后来看到归档副本,才知道那句话是,此人非纸上谈兵,有一线工程经验。
接下来的问题落到热处理上。
“你要求炉温波动控制在正负六度,批量装炉时怎么保证?”
“现有炉子批量装炉时不能稳定保证。因此不能把样炮批次的正负六度当成设备长期能力。正式工艺要规定有效装炉区测温,减少单炉装量,增加随炉试棒;温度超差或试棒不合格,整炉不得转入下一道工序。”
“也就是说,炉温要求不能跟着设备能力放宽?”
“不能放宽,性能指标也不能动,只能从分炉数量、装炉位置和保温时间上找办法。”
“这会拖慢生产。”
“会,若要保产量,就得改造炉温控制设备,不能让工人靠经验补设备误差。”
另一位专家翻到座钣图纸。
“三块板件焊成三角结构,焊接以后翘曲多少?”
“最大一块超过两毫米,返工后降到零点七毫米,稳定生产要控制在一毫米以内。”
“怎么控制?”
“改变焊接顺序,先点固中心位置,再从三个方向交替施焊,夹具只限制横向移动,不把钣件完全锁死。”
“为什么不锁死?”
“锁死时外观看不出变形,拆夹具后应力释放,反而更难修。”
“这个结论做了几次?”
“四次,第一次是偶然发现,后三次按同样顺序复验。”
高海拔引信适用性也被提了出来。
“你这门炮如果送到高原,现有引信还能不能用?”
“炮和弹要分开评价。炮身的外弹道和射表可以先行计算修正,但仍要实射校核;引信必须由弹药部门单独验证,我没有资格替他们下结论。”
“那你的报告为什么提了高原使用?”
“只写了射表需要修正,也把引信适用性列为待确认项目,没有写可直接使用。”
“要是部队拿到炮,没看清这一条呢?”
“那就不能只写在技术报告里,定型文件和使用说明都要单独标出。”
六位专家轮番发问,问题越压越细,能查到的数据,陈衡当场翻出原始记录,暂时答不了的,他便在本子上记下补测项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老始终没有再开口,茶杯空了三次,工作人员每次都替他续上,等到第四次提壶过来,他抬手挡住杯口。
“够了,技术问题你们问得差不多,我问他一句别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李老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朝前倾了些。
“陈衡,你搞这门炮,心里想的是什么?”
“减轻炮班负担,提高部署速度,在现有工业条件下把成本控制住。”
“这些是任务书上的话,我问的是你自己。”
陈衡没有回答。
李老接着问道:“想过它会打死人吗?”
暖气片里传出水流声,陈衡把放在膝上的笔记本合拢,指尖在封面停了一会儿。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战场照片,也想起那些等不到火力支援的步兵,等他开口时,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想的是,让它打死的是敌人,别让等炮火支援的战士因为炮来得太迟而送命。”
李老看了他片刻,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松开,随后把目光移向窗外。
“行,我问完了。”
质询结束后,陈衡被请到走廊等候,六位专家留在会议室合议,门关了将近半个小时,里面偶尔传出翻纸和交谈声。
门重新打开时,李老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质询结论,他没有交给陈衡,直接递给了候在外面的丁副总长。
丁副总长展开看完,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将结论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陈衡,今天的问题记全了吗?”
“记全了,能补计算的补计算,需要试验的,我回厂后列计划。”
“先别急着回厂,明天还有一场。”
“还是技术质询?”
“明天要见另外一批人。”
丁副总长抬手指了指会议室里封存的迫击炮。
“他们不看你写了多少页计算稿,他们只问这门炮好不好背,架得快不快,打出去能不能救命。”
陈衡问道:“是一线部队的人?”
“对。”
丁副总长看着他。
“将来要扛着你这个炮上战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