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省城站发出时是下午三点,陈衡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厂保卫科派出的押运干事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四个木箱中,两只固定在行李架内侧,另外两只收在座位下方,箱角包着铁皮,外面又缠了一圈铁链。厂里已经提前办妥机密资料随身押运和超重行李手续。

    列车员查票时抬头看了两眼,伸手敲了敲箱板。

    “这四件都是你们的?”

    “都是,红星机械厂封存的工作资料。”

    “锁倒是锁了,可你这铁链别挡着别人放东西,半夜车厢里人多,磕着脑袋算谁的?”

    陈衡站起来,将铁链贴着箱沿重新收紧。

    “我把架上的两只往里挪,给其他旅客留出地方。”

    “里头装的什么,这么沉?”

    “封存的工作资料,按规定不能托运。这是随身押运证明。”

    押运干事将证明递了过去。列车员把介绍信和押运证明翻过一遍,看见公章后便还给他们。

    “行,你们自己守好,丢了东西可别等到北京才找乘警。”

    “我们轮流守,每到一站检查一次,锁也做了记号。”

    “你这架势,倒像押着四箱金条。”

    “金条丢了还能按数补,里面的东西补不齐。”

    列车员又看了他一眼,拿票钳在车票上剪了口。

    “年轻人,说话挺认真,晚上别硬撑,真困了就找乘警说一声。”

    “谢谢,我记住了。”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座位空着,窗外连着田野和村庄,冬小麦刚返青,大地铺着一层淡绿色,村口的电线杆从玻璃外接连退去。

    火车开动后,陈衡把旅行包放在脚边,从里面取出那本全国地图册,翻到河北一页,用指甲沿着京广线往上划,最后停在北京的位置。

    斜对面一名抱着搪瓷缸的老者探头看了一眼。

    “去北京?”

    “对,明天中午到。”

    “头一回去?”

    陈衡的手仍停在地图上。

    “这一回算头一回。”

    “这话说得怪,去过就是去过,没去过就是没去过,怎么还算头一回?”

    “以前只在书上看过,也听别人讲过,这次自己去,当然要重新认路。”

    老者点点头,又指向地图。

    “京广线不用认,坐到底就是北京站,你那几箱东西也送北京?”

    “送去汇报。”

    “厂里的产品?”

    “新产品。”

    “能让你带四箱图纸,看来不是暖水壶。”

    陈衡合上地图册。

    “厂里有保密规定,您别见怪。”

    “明白,军工厂出来的人,嘴都严,我儿子也在厂里,写封信回来,问他造什么,回回只说一切都好。”

    一个小时后,火车越过省城外围,铁路两旁的地势渐有起伏,列车偶尔钻过短隧道,车厢里的光反复暗下又亮起,几个人围着小桌打牌,趴着睡觉的人把帽子扣在脸上。

    陈衡靠住椅背,闭上眼睛,耳朵听着车轮撞过铁轨接缝的节奏,哐当声一段接一段,和前世去北京出差时听到的一样。

    去试验基地也是这个动静,去靶场还是这个动静,只是那时坐的车更快,窗外的路牌也不会一块块慢慢退远。

    老者拿缸盖碰了碰桌沿。

    “小伙子,睡着了?”

    “没有,我在听车轮。”

    “车轮有什么好听的?”

    “能听出速度,也能听出什么时候过道岔。”

    老者侧耳听了一阵。

    “我听着都一样。”

    “前面要减速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车轮撞击铁轨接缝的节奏便慢了下来,火车进站前连着过了两组道岔,老者端着搪瓷缸笑了起来。

    “还真让你说中了,你在铁路上干过?”

    “没干过,出差坐车多。”

    “你不是头一回去北京吗?”

    老者忽然想起自己的行程,把车票递了过来。

    “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快到了?”

    陈衡睁开眼,接过车票看了一眼。

    “您坐过站了,刚才那站该下车。”

    老者低头一看,拍着腿站起来。

    “坏了,我光顾着跟你说话,下一站还能倒回去吗?”

    “您先找列车员,她比我清楚。”

    天黑以后,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泡只能照清报纸的大标题,陈衡从旅行包里摸出老周塞的鸡蛋,剥开一个,蛋白上还粘着碎壳。

    老者下一站去找列车员办理折返手续后,对面座位坐来一名中年人,穿着灰色中山装,领口已经发白,他将皮包和搪瓷缸放好,朝陈衡点了点头。

    “同志,这里有人吗?”

    “暂时没人,您坐。”

    “这四个木箱都是你的吧,刚才我在过道就看见了,红星机械厂几个字写得挺醒目。”

    “厂里的资料,铁链没占到您这边吧?”

    “没有,我这只皮包放脚下就行。”

    中年人坐下后取出一份文件,借着灯光翻看,封面上的标题是《关于加强三线建设的若干意见》,陈衡只扫到一眼便收回视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方却看向他脚边的旅行包。

    “红星机械厂在哪个省?”

    “您是工业部门的?”

    “怎么猜出来的?”

    “文件封面写着三线建设,一般出差干部不会随身带这个。”

    中年人将文件合起。

    “我姓林,在工业部门工作,也去北京出差,你怎么称呼?”

    “陈衡。”

    “陈同志,你去北京办什么事?”

    “汇报工作。”

    “厂长派你去?”

    “上级点名让我去。”

    “那规格不低,你这个年纪,是车间技术员还是设计员?”

    “做设计,也跟试制。”

    “汇报什么产品?”

    陈衡把剥下来的蛋壳包进纸里。

    “一种新产品。”

    “不能说?”

    “到了地方,该向谁说就向谁说,火车上不合适。”

    “你别多想,我做工业工作,听见机械厂三个字便想多问两句,保密纪律我懂。”

    林干部重新翻开文件,目光却在陈衡衣领内侧露出的金属边上停了片刻。

    “你领口里面别着什么,厂徽?”

    “自己做的小物件。”

    “能让我看看吗?”

    “不方便。”

    “行,我不问了,你守得这么严,上级选你进京也有道理。”

    隔了一会儿,林干部从包里拿出两个窝头,又推过来一只铝饭盒。

    “我这里有咸菜,你吃鸡蛋不配点咸的,噎得慌。”

    “我带了水,咸菜您留着。”

    “出门在外别客气,你给我一个鸡蛋,咱们换着吃。”

    “鸡蛋是厂里师傅塞的,让我带回来也不能送人。”

    “这位师傅管得够宽,连鸡蛋给谁吃都安排好了?”

    “他说一天最少吃两个,还说吃不完原样带回去。”

    “那你听他的,一天两个,到了北京正好吃完。”

    半夜,火车在一座小站停了二十分钟。轮到押运干事值守,陈衡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后先摸了摸架上的铁链,又俯身逐个检查箱锁,漆点仍在原位。

    林干部靠在座位上问道:“你一夜要查多少次?”

    “每次停车都查。”

    “真不打算睡?”

    “和押运同志轮换着眯一会儿,明天下车以后再补觉。”

    “北京那边没人接你吗?”

    “通知上写了接洽地点,没说派车。”

    “你带四个箱子,出了站怎么走?”

    “找有证章的站台搬运员,按介绍信办手续。”

    “北京站人多,箱子别交给没证件的人,你第一次来,容易走错出口。”

    “您刚才也听见了,这一回算第一次。”

    林干部把自己的车票递过来。

    “我也在北京站下车,到站以后可以帮你看两个箱子。”

    “谢谢,资料不能离开押运人员的视线,您帮我叫车就行。”

    “行,你这个人规矩多,我就不碰了。”

    站台上只有一处水龙头和一个卖茶水的摊子,摊主裹着棉大衣守在炉边。押运干事守着资料,林干部把自己的搪瓷缸递给陈衡,陈衡这才下车透气。茶摊正对本节车厢,他一抬头便能看见窗内的押运干事。冷风灌进领口,他抬手把扣子系紧。

    卖茶水的人冲他招手。

    “同志,热水两分钱一缸,要不要添满?”

    “这两缸都添满,别灌到沿,车开起来容易洒。”

    “你这鸡蛋还有吧,热水泡一泡,凉鸡蛋也能回点温。”

    “劳您两缸都添足,一缸是给同车同志的。”

    “那得四分钱。”

    “按两缸算。”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声越过空旷的原野,陈衡端着两缸热水回到车上,将其中一缸放在林干部面前。

    “您请我吃咸菜,我请您喝水。”

    “这回不讲保密纪律了?”

    “热水不在保密范围内。”

    凌晨时分,火车进入河北平原,大片麦田从窗外延伸出去,尽头横着淡淡的山影,天边先透出一线青色,星星随着晨光逐颗隐去。

    林干部醒来时,陈衡仍坐在窗边。

    “你真一夜没睡?”

    “同押运同志轮换着眯过几次,锁我查了七次。”

    “到北京就要汇报?”

    “报到时间在下午,路上不耽误就来得及。”

    “你这副样子去见领导,眼里全是血丝,人家还当红星厂连觉都不让技术员睡。”

    “到了招待所洗把脸,换件衣服,不影响讲数据。”

    “你准备讲多久?”

    “问多久就讲多久。”

    林干部拧好钢笔帽。

    “我不知道你们造了什么,可看你守这四箱东西的劲头,这个产品对红星厂分量不轻。”

    “厂里上一次派人进京做局级汇报,还是建厂那年。”

    “这次就你一个?”

    “汇报人员只有我,同行同志只负责押运。”

    “谁设计,谁讲?”

    “谁设计,谁讲。”

    “那你别只顾着讲产品,别人问到厂里的条件,问到设备和人员,你也得答得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都在箱子里,哪台机床加工,谁经手,哪天复核,每一项都有记录。”

    第二天中午,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报站声。

    “前方到站,北京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行李,检查座位和行李架,不要遗落随身物品。”

    车厢里随即忙起来,陈衡站起身,逐一查看四只木箱,锁扣完好,铁链没有松动,封在接口处的漆点也能对上。

    林干部提起皮包。

    “我先下去,替你叫有证章的站台搬运员。”

    “麻烦您看清证章编号,同行同志守着箱子,我马上到。”

    “你还真把我当工业部门派来的助手了。”

    “您主动提的,我就不客气了。”

    火车驶入北京站,站台上的人潮从窗外掠过。押运干事先下车接应,陈衡与持证的站台搬运员逐件将四只木箱移下车,煤烟和蒸汽混在一起,脚下的水泥地坑洼不平。

    林干部替他叫来搬运员,临走前又问了一句。

    “陈同志,方便说一句吗,你们造的东西叫什么?”

    “等定型以后,文件会送到该送的部门。”

    “好,那我等着看文件。”

    陈衡和押运干事护着四只木箱出了站,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前世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此刻连站前广场周围的砖楼都比记忆中小了一圈。

    他正辨认方向,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停在面前,后面还跟着一辆墨绿色吉普车。伏尔加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对方穿着军装,看年纪是一名年轻军官。

    “陈衡同志?”

    “我是,您是哪位?”

    “总参装备部技术处参谋,丁副总长派我来接你,介绍信带了吗?”

    “带了。请您先出示工作证和接洽凭证,我再交介绍信。”

    参谋取出工作证和接洽凭证,陈衡与押运干事分别核过照片、姓名、单位和印章,这才递上介绍信。

    参谋看过介绍信,又朝搬运员推着的四只木箱看去。

    “全是技术资料?”

    “总装图,工艺文件,测试报告和原始记录,一共四箱,封条和锁都完整。”

    “路上没出问题吧?”

    “没有,箱子始终在押运人员视线里。”

    参谋推开车门。

    “资料装后面的吉普,押运同志随车;你坐前车,直接去部里。”

    陈衡问道:“先不去招待所?”

    “不去了,汇报会提前,丁副总长和专家组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