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四十七项可靠性试验结束后的第二天,晨光从东窗斜切进来,在油漆斑驳的办公桌上铺出一道亮带,桌上的搪瓷缸冒着热气,褐色茶垢积在缸沿,刘厂长把拇指抵在报告封面上,迟迟没有翻开。
“站着干什么,坐吧,这么厚一摞,我一时半会儿看不完。”
“我站着就行,您先看,哪一项说不清楚,我当场补充。”
“你倒是有准备,昨晚又没回宿舍?”
“后半夜回去躺了两个钟头,天亮前又来核了一遍页码。”
报告书比寻常文件厚了一倍,装订线已经绷紧,封面上是陈衡手写的《82毫米迫击炮研制报告》,标题字迹规整利落,旁边贴着白色便签,红色“绝密”印记格外醒目。
刘厂长摸了摸装订线,抬眼问道:“技术科说你改了七遍,最后这一版还有没有漏项?”
“设计图纸,材料报告,工艺规程,试射数据和故障记录都在里面,原始记录另装了一册,没有混在送审本里。”
“为什么分开装?”
“送审本便于审阅,原始记录留作复核,谁对哪个数字有疑问,可以顺着编号往回查。”
“这话你到鉴定会上也得记住,专家问的是数据,你别跟人家争口气。”
“我明白,测到多少就报多少,没测过的条件不会写成已经完成。”
刘厂长这才翻开第一页,手绘的迫击炮三视图铺满纸面,铅笔打稿的痕迹尚未擦净,外轮廓用墨线描过,炮管和座钣周围挤满尺寸,阿拉伯数字小而规整。
“这些图也是你画的?”
“总图和关键零件图是我画的,其余图纸由研究室誊清,我逐张校过尺寸。”
“这排数字挤成这样,印刷时还能看清吗?”
“正式送审前会晒成大图,这份先给厂里审批,尺寸之间没有相互遮挡。”
“座钣还是三角形,你就不怕省里的人先抓着这个问?”
“会问最好,我做了圆形座钣的对照试验,位移数据和土壤条件都附在后面,现场需要的话,也能拿实件演示。”
刘厂长翻到第二页,材料试验数据一直排到第七页,几张手写表格贴在纸上,数字旁留着红笔圈注,边角被反复翻动过,其中一页揉出褶皱,还沾着车间机油留下的指痕。
“这一页怎么弄成这样,送上去不嫌难看?”
“那张是炮管材料入厂复验表,老周从车间拿回来时沾了油,我本来想重抄,后来还是留下了。”
“为什么不抄?”
“重抄容易抄错,原表上有检验员签字,数字改过一位,修改人也按了章,留原件更经得住查。”
“你标红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出厂证明和入厂复验有差值,强度校核采用较低的复验值,不能挑好看的数字往报告里写。”
刘厂长用手指点住一处圈注,问道:“炮管壁厚减了,安全系数也跟着减了吗?”
“低应力区减薄,高应力区保留,壁厚重新分配过;强度校核采用实测最大膛压,并按规定计入安全系数。一百二十发连续射击以后,内膛也做了检查。”
“检查结论写在哪里?”
“可靠性试验第十九项,后面附着内窥镜检查记录,郑专家和老周都签了字。”
翻到可靠性测试部分时,刘厂长的手慢了下来,高温和低温试验排在前面,后面接着浸水和泥沙环境,再往下是跌落与连续射击,每组结论后都有手写的合格。
“这三十多个合格,后面的字怎么全歪了?”
“当天连续整理了十几个小时,写到后面手发酸,内容没有错,誊清时会统一字迹。”
“只有三十多个吗,我听老周说是四十七项。”
“本地可靠性纲目总数四十七项,这几页是主要项目,其余项目列在附表。高原实弹是另列加测项目,本地做不了,已经单独说明,不能拿模拟数据顶上去。”
“那还能申请鉴定?”
“可以申请阶段性省级鉴定,高原项目留待具备条件后补测,申请书里已经写明限制。”
“浸水试验那发哑弹,你也写进去了?”
“写了,拆检结果是弹尾密封不良,底火受潮,对照弹正常,炮的击发机构没有故障,记录不能因为原因查清就删掉。”
刘厂长看了陈衡片刻,把那一页重新翻回去,问道:“你知道留下这条,会上可能有人拿它卡你吧?”
“知道,可要是删了,整份报告都不值得信,专家早晚也会从原始记录里翻出来。”
“行,这句话像个搞技术的,接着往下看。”
翻到弹着散布数据页时,刘厂长的手指停在散布半径小于五米那一栏,隔了片刻才抬头,陈衡仍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旁留着暗红色痂皮。
“手上怎么弄的?”
“试射前拆装炮身和炮架的连接箍时,让夹箍夹了一下,皮伤,不影响画图。”
“你少拿这话糊弄我,厂医看过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消过毒,也包过,后来干活碍事,我把纱布拆了。”
“出了问题才知道疼,鉴定还没开始,你先把自己折腾垮了,谁去答辩?”
“今天把材料交完,我会去换药。”
刘厂长又点了点散布数据,问道:“这些弹着点是你自己测的,还是测试组测的?”
“测试组测的,我负责记录,每一发弹着点都有三人以上同时观测,坐标由小王登记,老周复核。”
“你参加了射击,又亲手记录,会不会有人说数据受你影响?”
“原始观测表由观测组填写,我只汇总,省里如果要求重新抽测,可以换炮手,也可以让他们随机抽炮弹。”
“换过炮手以后,精度还能保住吗?”
“可靠性测试期间换过两名炮手,也换过炮弹批次,散布有所变化,仍在设计指标内。”
“不到五米,这个数你有几成把握?”
“在现有测试条件下有把握,换气候和海拔,我只认重新测出来的数据。”
刘厂长把手收回来,问道:“你为什么不把申请写得保守一点,先报技术成果,再谈装备?”
“这门炮解决的是步兵携行和火力支援问题,只把它放在成果柜里,没有意义。”
“你知不知道,一旦进入国家级鉴定和定型试验程序,是什么分量?”
“知道,所以我先申请鉴定,让省里和军区的人来查,厂里自己说好不算数。”
最后一页只是普通白纸,陈衡用钢笔写着申请事项,下面列了两行,第一行申请省级鉴定,第二行提请省级鉴定通过后,按程序申报国家级鉴定并组织后续定型试验,字迹平实,没有感叹号。
刘厂长读完第二行,把报告放平,问道:“你这是把国家级鉴定和定型试验都写进去了,生产准备做过没有?”
“做过初步测算,关键工序能用厂里现有设备完成,模具和工装还要继续完善,样炮数据不能直接代替批量数据。”
“要是真批下来,厂里能造多少?”
“先做小批试生产,再统计工时和废品率,现在报年产量没有依据。”
“功劳怎么写的,别到时候全厂忙了几个月,报告上只剩你一个名字。”
“总体设计和关键结构由我负责,工艺试制和试验人员逐项列名,谁签的字,谁就对那项工作负责。”
办公室里只剩挂钟的走动声,搪瓷缸上的水汽渐渐散去,分针走过半圈以后,刘厂长才合上报告,手掌按住封面。
“小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你知道什么,说给我听,别只点头。”
“如果指标经得住复核,它能减轻步兵分队的携行负担,也能提高火力反应速度和射击精度,如果经不住,问题就会在鉴定会上暴露出来。”
“你倒把退路也想好了。”
“技术上不能先认定结果,只能把东西交出去,让人查。”
刘厂长看着他,喉头轻轻咳了一声:“这是要改变我军步兵火力体系的东西,你这一笔签出去,后面来的就不止省里的几个人了。”
“我准备好了。”
“别答得这么快,北京来的专家可不会因为你年轻就少问两句。”
“他们问得越细,问题越容易说清楚,图纸和记录都在。”
陈衡说完便不再开口,喉结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那本报告上。
刘厂长拉开抽屉,摸出平时不爱戴的老花镜架到鼻梁上,又翻开报告扉页,提起钢笔问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还有没有要补的?”
“没有,按这一版报。”
“出了纰漏,责任先记在你头上。”
“该我负责的,我认。”
笔尖停了两秒,刘厂长写下同意申请,又在左下角签了姓名和日期,墨迹尚未干透,他便把报告合好递了过去。
“拿着吧,先报省国防工办,技术科今天整理附件,厂办负责行文。”
“谢谢厂长。”
“别谢得太早,这几个字好写,后面每一道关都得靠你自己过。”
陈衡伸手接过报告,窗外的阳光正移到指侧,照亮那块新结的痂皮,他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在空旷走廊里站了片刻。
日光灯发出嗡嗡声,他把报告抱在胸前,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批示,嘴角动了动,随后加快脚步往研究室走去。
经过机加车间时,砂轮打磨金属的声响从里面传来,铁屑火星越过门槛,落到水泥地上便熄了。离车间门口十几步远的指定吸烟点,老周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批了?”
“批了,厂长同意申请省级鉴定。”
“给我看看,别拿手挡着。”
陈衡把封面亮过去,老周看清批示,掐掉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行,我把试射那批炮弹再盘一遍,编号和批次得重新核。”
“散布记录也核,尤其是换炮手的两组,省里多半会问。”
“知道,你先管好自己的手,别等上台翻不了图纸。”
“待会儿去医务室。”
“你每回都说待会儿,报告先锁好,我盘完弹药去找你。”
回到研究室,陈衡把报告放入文件柜的铁皮抽屉,扣锁后拔下钥匙,站在窗边还能看见厂门,远处靶场传来一声闷响,大约又有试验组在做爆破试验。
他回身拉了两次抽屉,确认锁舌卡紧,又把钥匙插回去试了一遍。直到老周盘完弹药来敲门,他才拿起外套。老周没让他先去食堂,硬盯着他到医务室重新换了药,才催他去吃饭。
傍晚下班时,陈衡仍是研究室最后一个走的,走廊尽头有扇窗没关严,穿堂风掀起墙上安全生产标语的一角。
路过厂长办公室时,门缝下仍透着光。他已经走出几步,听见刘厂长对着那部很少启用的保密电话说话,又放慢了脚步。
“对,就是陈衡搞的那门迫击炮,报告我刚看完,数据能对上,不是一般的东西。”
电话那头回了一句,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浓重的京片子口音。
刘厂长停了两秒,又说道:“省级鉴定先按程序报,报告我会尽快寄上去,你那边要不要先跟总装备部通个气?”
陈衡站在走廊暗处,没有再往前走,掌心里的钥匙被他攥紧,门内那通电话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