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没回办公室。
他直接去了保卫科。
老周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在厂区主干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十一月的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哗啦响。
保卫科的灯亮着。
孙建国在。
门半开着,里面飘出烟味。陈衡推门进去。
孙建国正趴在桌上写东西,钢笔尖刮在纸面上沙沙响。
“老孙。”
孙建国抬头,看了看陈衡,又看了看后面的老周。
他放下笔。
“出事了?”
老周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两分钟,没废话。
李建国。资料室。信封。露出的炮管弧线。
孙建国没出声。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把黄铜钥匙。
上面系着红毛线,贴着白胶布,写着“技资备”。
他看了眼手表。
十一点四十。
“走,去看他动了什么。”
三个人出了保卫科。
沿着办公楼后面的小路走。没走主楼梯,绕的侧面消防通道。
铁门锈了,推开时响了一声。
三个人停了两秒,听楼上的动静。
没声音。
三楼东头。
走廊黑,尽头亮着应急灯的绿光。
孙建国走在最前面,手电筒攥在手里,没开。
摸到门口。
门锁着。
备用钥匙插进去。
咔哒。
三个人进屋,老周带上门。
孙建国打开手电。光柱扫过。
资料室不大。
三面墙靠着铁皮柜,中间长桌,放着借阅登记簿和日历。
十一月十七号。
陈衡走到西墙的柜子前。
这排存红星厂技术档案。柜门锁着。
没有撬痕,连划痕都没有。
“他有钥匙。”陈衡说。
孙建国递过备用钥匙。
柜门打开。
档案袋立着,侧面朝外,带着编号。
陈衡一个个看过去。
手指划到中间,停了。
空了一个位置。
两边的袋子往中间歪。
抽出来看编号。QS-001-03,“青松”项目总体方案。
缺的是04。
继续往后找。
又一个空位。
缺的是QS-003-01,新型步枪机匣加工图纸。
再往后。
第三个空位。
陈衡把旁边的袋子抽出,愣住了。
标签上写着“厂保字第12号”——厂区安全保卫布防图。
他回头看孙建国。
手电光打在那个空位上。
孙建国盯着看了三秒。
右手攥成了拳头,手背青筋鼓起。
“这份图怎么会在这儿?”陈衡问。
“去年搬办公室临时存的,说好过两天取走。”孙建国声音压得很低,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忘了。”
三个人都没说话。
陈衡继续检查。
到第七个的时候,发现问题。
牛皮纸火漆完好,保密章完好。但侧面有一条细线。
用刀片割开,五厘米长,重新用胶水粘上。
陈衡用指甲沿着细线轻轻一掀。
纸面分开。图纸还在。
“没丢。但被抽出去过。”陈衡说。
“怎么看出来的?”
“图纸放回去的方向反了。入档是标题朝上,现在朝下。”
又查了十几个袋子。
同样手法,找出四个。
不是偷原件。是复制。
孙建国把七个被动过手脚的档案袋挑出来。
摞在一起,装进帆布袋。
“这事你们别管了。”
老周张了张嘴。
“从现在起,我处理。”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孙建国关了手电,摸黑出门。
三个人在走廊分开。
孙建国扛着帆布袋往楼下走,脚步很沉。
第二天。
李建国八点准时出现在技术科。
陈衡在食堂吃早饭时看见了他。
吃相斯文,馒头掰成小块往嘴里送。
他脚上的鞋换了。
以前一年四季穿解放鞋,走路没声。今天换了黑色皮鞋,带铁掌。
踩在水泥地上,嗒嗒作响。
陈衡喝完粥,放回盆子,出了食堂。
下午两点。
孙建国借着“安全例行调查”的名义,把李建国叫到了保卫科。
陈衡在隔壁档案室。门开着一条缝。
问的都是标准问题。
李建国声音平稳,回答流利。
该说的说,偶尔还能主动补充。
四十分钟后。椅子响了。
“行了,回去吧。”孙建国说。
皮鞋踩在地面上,嗒嗒,远了。
陈衡进了孙建国办公室。
孙建国坐在椅子上,盯着空烟灰缸。
“他背后有人。”孙建国没抬头。
“怎么看出来的?”
孙建国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画了个圈。
“四十分钟,他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一直在画圈。没停过。”
陈衡懂了。
李建国太正常了。正常到只漏出这一个生理反应的破绽。
“打算怎么办?”陈衡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建国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没点。
“报上去了。省厅的人在路上,明天到。在这之前,不动他。”
陈衡点头。
李建国只是个环。抓了他,后面就断了。
晚上八点。
陈衡在办公室整理寄给总装的材料。
电话响了。普通内线转外线。
“喂。”
“小衡。”陈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
“爸,什么事?”
“今天有人来家里,说是你同事,想借几本书。我没让他进门。”
陈衡放下钢笔。
“什么样的人?”
“三十多岁,戴眼镜,穿蓝色工作服。说话客客气气的,还带了苹果。”
不是李建国。李建国四十多,不戴眼镜。
厂里符合特征的人,名字浮上来。
王志远。
“爸,”陈衡语气果断,“你现在把门锁好。我马上安排人过去。从现在起,除了我,谁叫门都别开。”
挂了电话。
陈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下楼。
保卫科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
“老孙,家属区被盯上了。”
孙建国立刻站起身。
听完陈衡的描述,孙建国抓起桌上的专线电话。
“让二班长带三个人,穿便衣,立刻去家属区三排。死死盯住陈师傅的院子,不许惊动任何人。”
放下电话,孙建国看着陈衡。
“狐狸这是要摸底。”
陈衡目光沉了下去。
图纸拿完,下一步,该对付人了。
周日。
陈衡骑车走后门,回了趟家属区。
院门外,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正蹲在墙根抽烟。
是保卫科的小赵。
两人对了个眼神,没说话。
陈衡推开院门。
陈德厚正在修自行车,双手沾满黑油。
看儿子进门,老头去洗了手。
两人在枣树下的石墩坐定。
陈德厚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
“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工作上的机密。”陈衡没瞒着,也没多说。
陈德厚进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前天晚上,有人塞门缝里的。”
陈衡接过来,撕开。
一张白纸,钢笔正楷。字迹工整,没有连笔。
“陈衡同志,你的父亲很担心你。”
十二个字。
陈衡盯着信纸。
这不是关心。这是试探。他们在等他的反应。
“爸,这东西我带走交公。”陈衡把信折好,装进口袋,“厂里保卫科已经在这边布控了,绝对安全。您该干嘛干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陈德厚盯着儿子看了两秒。
把烟掐灭在石墩上。
“我干了一辈子工人,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老头站起身,“别顾忌我。放手干你的。”
晚上八点四十。
陈衡骑车回到厂里。
停好车往办公楼走。
宿舍楼拐角,撞上一个人。
王志远。
拎着热水瓶。
“陈工,回来了?”王志远点头。
“嗯。”
错身而过。不到半米。
陈衡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肥皂,不是洗衣粉。
是显影液的酸涩味。
暗房冲洗照片用的。
陈衡脚步没停,没回头。
技术科不需要暗房。王志远身上却有显影液。
一条线串起来了。
李建国割开档案袋,抽出图纸。不是去复印。是用胶卷拍下来。交给王志远冲印。
这帮人,分工明确。
陈衡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没开灯。
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宿舍楼。
王志远的窗户亮着灯。
明天,省厅专案组就到了。
那封信,还有显影液的味道,足够做实证据。
陈衡拉上窗帘,走到行军床边。
枕头下,那把五四式的金属质感冰凉。
他闭上眼。
明天,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