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他五点半到办公室,先开抽屉,拿笔记本。
手指碰到封底。
手感不对。
夹层的牛皮纸还在,里面空了。
他把笔记本倒扣在桌面上,抖了两下。
什么也没掉出来。
迫击炮草图没了。
他坐下来。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笔记本。
每一页,每一个夹缝。
不在。
桌上翻了,抽屉翻了,档案袋翻了,铁柜翻了。
都不在。
手指顺着封底夹层里那张牛皮纸的边缘滑过。
纸面有一处极细微的撕裂毛边。
草图原来是用一角压在牛皮纸折口里的。
抽出来的人不够仔细,把牛皮纸边带破了一小条。
陈衡盯着那条毛边。
笔记本一直锁在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
旧式弹子锁,铜质。
不算结实,但也不是随便能拧开的。
钥匙平时就在他兜里。
除了上周三。
那天上午张师傅报了个问题,弹簧钢材第三批次硬度偏低,他走得急,钥匙从兜里掏烟时带了出来。
落在桌面上了。
他在车间待了两个多小时。
回来时,钥匙还在桌上。
当时他顺手拉了一下抽屉。
抽屉锁着。
但锁舌弹回去的角度,和他平时锁的不太一样。
他平时锁完习惯往右拧一下,锁舌归位偏右。
那天锁舌是正中的。
陈衡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落锁。
拔出钥匙攥在手里,出门。
早上六点不到。
办公楼走廊空荡,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
他没去值班室,直接下楼往保卫科走。
孙建国起得早。
陈衡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蹲马步,两腿岔开,双手平端。
看见陈衡走过来,架势收了。
“这么早。”
“笔记本里的东西少了。”
孙建国擦汗的动作停住。
毛巾搭在脖子上,两头耷拉着。
“什么东西?”
“一张草图,迫击炮的。”
孙建国没问多余的废话:“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发现的。但东西丢,大概率是上周三。”
陈衡把钥匙落在桌上的事复述了一遍。
孙建国听完,转身进保卫科办公室。
关门。
两人在里面待了十五分钟。
再出来时,孙建国嘴唇抿成一条线。
“查。”
调查当天铺开。
孙建国先调了办公楼走廊的值班记录。
上周一到周五,每天谁进了办公楼,几点进,几点出,全列在纸上。
然后他开始找人谈话。
不是审问。
在食堂打饭时,在走廊碰面时,随口递根烟。
“上周三下午干嘛了?”
“办公室写报告。”
“看见谁去过陈工那边没?”
“没注意。”
三天,问了十九个人。
结果卡在一个点上。
周三那天,进过办公楼二楼的有七个人。
除了陈衡本人和项目组的三个,还有行政科老马、档案室小赵。
以及技术科的李建国。
老马送文件,有签收记录。
小赵借资料,有登记。
李建国呢?
小赵翻借阅记录,发现了这个名字。
借了三次。
内容分别是:厂区基建平面图、办公楼走廊改造工程图纸、配电房位置标注图。
李建国是技术科做工艺卡片的。
整天跟车床转速和进刀量打交道。
他要厂区平面图和配电房图纸干什么?
情况报给孙建国。
孙建国坐在办公桌后,点上一根烟。
抽了半根,烟灰掉在裤腿上。
没弹。
“你去盯着他。”孙建国掐了烟,“别露底。”
小赵盯了两天。
第一天,李建国八点上班,五点下班。
骑自行车回家。
出门左拐,沿公路骑二十分钟进家属楼。
正常。
第二天。
下班时间,李建国没往家属楼走。
骑车出厂区,右拐,上县城。
十五分钟后,停在县城老街电影院门口。
门口贴着《高山下的花环》海报,边角翘起。
李建国没进电影院。
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十分钟。
走到马路对面的公用电话亭。
小赵在五十米外的杂货铺门口蹲下,低头系鞋带。
李建国拨了号。
说了不到两分钟。
挂电话后,手从电话机旁边的小台面上抹过。
动作很快。
随后李建国跨上车,往家属楼方向走了。
小赵等自行车拐过街角,起身走到电话亭。
电话机旁的台面空空如也。
脚下垃圾桶里,两团废纸,一个空烟盒。
展开废纸。
一张糖纸。
另一张是撕下来的日历,十月的。
背面铅笔写着几个数字:7-3-116-2。
小赵按原样把纸条叠好,塞回垃圾桶。
回厂汇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建国抄下这串数字,拿起保密专线话筒。
拨通省厅。
接线员核对代号事由。
孙建国把数字念了一遍。
等了四个小时。
下午六点,保密员送来一封电报。
纸上就一行字。
“该编码为预设暗语,译文:情报已取,等下一步指令。”
孙建国把电报纸折了两折。
打火机火苗窜起。
燃着的纸团落进烟灰缸,十几秒化成黑灰。
他又抽了一根烟。
起身,锁门,去找陈衡。
陈衡在车间保养试射过的步枪。
枪管里残留着铜绿。
通条裹着布条在膛里转。
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孙建国走近,站定。
等他把这一轮捅完。
“有情况。”
“说。”
“你身边有人不干净。”孙建国压低声音,“小心点。”
陈衡手上没停。
抽出通条,布条上还有绿,得再来一遍。
“知道了。”
他没问是谁。
孙建国没多说,转身离开。
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去,陈衡还在换布条擦枪,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
陈衡往枪管里滴了几滴清洗油。
那张草图没标具体尺寸,只有大概布局。
懂行的人,能看出那是八十毫米迫击炮的雏形。
不懂行的,那就是一张废纸。
对方费这么大劲,肯定是懂行的。
步枪的正式图纸就装在同一个抽屉的档案袋里,对方却没动。
步枪已经上报总装,没了情报独占性。
迫击炮不一样。
没人知道他在想这个。
前几天总装的大校说过:“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这支枪更重要。”
大校看出来了。
暗处的人也看出来了。
陈衡把通条放下。
当晚,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所有真图纸和旧日记本,锁进新搬来的铸铁保险柜。
三百多斤重,六位数密码锁。
密码只有他和老周知道。
第二,拿出一张白纸。
重新画了一份迫击炮草图。
炮管壁厚从5.5毫米改成4毫米。
这个厚度,打不了几发就会炸膛。
座钣倾斜角从45度改成60度。
后坐力会直接把座钣掀翻。
膛压参数,写了一个比正常值低百分之二十的数字。
一张看着像模像样、造出来绝对出人命的图纸。
他把图叠好。
找了一个备用笔记本,把图塞进封底夹层。
放回原本那个旧的右侧第二个抽屉。
锁上。
钥匙用细绳穿好,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夜里十一点。
走廊尽头应急灯的微光从门缝底透进来。
敲门声响。
三下。停。两下。停。三下。
陈衡开门。
老周闪进屋。
没开灯。
借着路灯的光,老周平时红润的脸现在发白。
嘴唇绷紧。
“刚才我在车间加班。”老周压低嗓门,“十点多准备走,在楼梯口看见个人从技术资料室出来。”
“谁?”
“李建国。”
陈衡没动。
“他手里拿着个A4大小的牛皮纸信封,没锁门就往楼梯走。”老周咽了口唾沫,“我们打了个照面。”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把信封塞进夹克内袋。手抖了,信封角翘出来一截。”
“你看见了什么?”
老周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三四厘米的距离。
“铅笔画的线条,圆弧形。”老周声音更低了,“是炮管。我干了一辈子车工,错不了。”
屋里彻底安静。
地上的长方形光斑纹丝不动。
“往哪走了?”陈衡问。
“下楼出办公楼,往大门方向骑车走了。”
陈衡点点头。
假图纸是今晚八点放进旧抽屉的。
李建国十点拿着画有炮管图纸的信封从资料室出来。
中间隔了两个小时。
“老周。”
“嗯。”
“这事今晚就你我知道。明天我找孙科长。你谁也别讲。”
老周点头,手碰到门插销时停住。
没回头。
“你那个保险柜,我看着呢。”
门开了,又关上。
老周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走廊远去。
陈衡背靠着墙。
李建国今晚拿走的图,如果是上周三偷的真图,那就是压了一周才找机会往外送。
如果李建国手里拿的,是今晚刚画的假图。
那就真有意思了。
有人在两个小时内,避开所有视线,重新撬开了他的办公桌抽屉,把诱饵吞了下去。
明天去找孙建国前,得先确认一件事。
抽屉里的假图纸,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