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两点,刘厂长把陈衡叫到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皮沙发。沙发弹簧坏了一根,坐上去左边会塌下去一块。陈衡坐的是右边。
刘厂长在写字台后面翻出一沓稿纸,把上午试射的数据一笔一画抄上去。散布圆直径、射速、故障率、枪管温度曲线——每一项都抄了两遍,第二遍用来核对。
“帮我看有没有抄错的。”
陈衡接过来,一行一行对。数据没问题。
刘厂长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保密专线,厂里只有两台,一台在厂长办公室,一台在保密会议室。他拨了号,等了三声,那头接了。
“我是红星机械厂刘建业。对,试射完了。我念一下数据。”
刘厂长念得很慢。每一个数字念两遍。“散布圆直径,二点三厘米。二——点——三——厘米。”
陈衡坐在沙发上听着。
电话那头是省国防工办的人,听不清说什么,但刘厂长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应该是对方在记录。
念了将近一个小时。陈衡看着窗户外面的天色慢慢变暗,太阳往山后面落下去了。靶场的方向还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收拾东西。
刘厂长念到最后一组数据——五百发可靠性测试,零故障。他重复了一遍:“零。故障。”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衡能听到听筒里细微的电流声,呲啦呲啦的。
半分钟。
然后那头说了句什么。
刘厂长的表情没变化,点了两下头:“好。等着。”
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红塔山,软包,皱巴巴的,里面就剩三根。他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怎么说?”陈衡问。
“等通知。”
陈衡没接话。“等通知”这三个字,在体制里的意思有好几种。有时候是真等,有时候是别等了,有时候是我做不了主。
刘厂长自己给了答案:“这事,省里做不了主,得上报。”
“报哪儿?”
刘厂长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有点东西——不是犹豫,是在掂量该不该跟他说。掂量了两秒,说了:
“总装。”
陈衡“嗯”了一声。
总装备部技术局。管全军武器装备论证和定型的。一支枪要变成部队手里的武器,绕不开这个衙门。
他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试射数据够不够看?够。一百米散布二点三厘米,五百发零故障。放在任何一个评审会上,这组数据都能让人坐直了。但数据只是敲门砖。总装那帮人见多识广,要打动他们,得把整个设计逻辑摆出来。
“我回去整理资料。”陈衡站起来。
“你急什么,还没来呢。”
“来了再整理就晚了。”
刘厂长没拦他。
三天后。
早上七点半,保密会议室的电话响了。
孙建国当时正好在会议室里检查窗户锁扣——自从靶场那天发现有人用望远镜看试射之后,他把厂里所有涉密场所的门窗重新检查了一遍。铁皮窗的插销有两个松了,他正拿扳手拧。
电话响了。他放下扳手去接。
“喂。”
那头报了番号。
孙建国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变,是嘴唇抿紧了,眼睛眯了一下。他放下听筒的时候手没抖,但放得很轻,像是怕把听筒摔了。
他出门走到车间。陈衡正在擦枪——试射之后的例行保养,五百发打完的枪管里面全是火药残渣,要用通条裹着棉布一遍一捅。
“总装技术局的人,下周二到。”
陈衡手上没停,通条继续在枪管里转着,棉布出来的时候已经黑了。
“要看什么?”
“枪,试射。”孙建国顿了一下,“还有你的设计笔记。”
陈衡把通条抽出来,换了一块干净棉布。
设计笔记。
这个要求不一般。看枪、看射击是例行程序,看设计笔记是想看你这个人。看你的思维方式,看你解决问题的路径,看你肚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知道了。”他说。
接下来一周,陈衡没回宿舍睡过觉。
行军床就支在车间里,白天整理资料,晚上接着整理。“青松”项目从立项到现在,大大小小的文件攒了一铁柜子。图纸、计算稿、材料试验报告、热处理记录、靶场数据——全是手写的,有的还是复写纸印的第二联,字迹淡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他一份一份挑出来,按照时间线重新排序。装了三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贴标签:项目代号、文件类别、日期范围。
小刘问他:“要不要我帮忙?”
“你字太丑,别添乱。”
小刘摸鼻子走了。
第四天晚上,陈衡翻出了那本笔记本。
厚,将近两百页。封皮是黑色硬纸板的,边角翻得起了毛。里面的内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记录了整个设计过程——最初的构型草稿、各种方案的对比计算、失败的路线和放弃的原因、每一次试验后的总结。有的页面被橡皮擦了好几遍,纸都薄了。有的页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行距挤得跟蚂蚁列队似的。还有几页是画的——零件草图,标注了尺寸和公差,有些尺寸后面打了问号,又被划掉改成了别的数字。
陈衡翻了一遍。犹豫了。
这本笔记里不只有步枪。
后面几页夹了些别的东西——他随手画的草图。有一张迫击炮的概念图,还有半张榴弹发射器的结构设想。都是不成熟的东西,铅笔画的,没标尺寸,只有个大概轮廓。
他想了想,把那几张夹页抽出来,叠好,塞进笔记本封底的夹层里。
然后把笔记本放进了档案袋。
周二。
上午八点十分,三辆黑色轿车驶进厂区大门。
门卫提前接到通知,横杆早就抬起来了。三辆车鱼贯而入,速度不快,走的是厂区主干道。经过车间区的时候,几个正在搬料的工人停下来看了一眼——黑色上海牌轿车,挂的是军用牌照。
刘厂长在行政楼门口等着。中山装是新换的,不是平时穿的那件,领子上还有熨烫的折痕。
第一辆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腰板很直。军装上的肩章是大校。头发花白,剃得很短,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他下车之后先站了一秒,目光扫了一圈厂区,然后走向刘厂长。
“刘厂长。”
“周副局长,路上辛苦。”
两人握手。大校的手劲很大,刘厂长被攥得手指发白。
第二辆车下来四个人。都是便装,但气质一看就是搞技术的——手指上有老茧,眼睛看什么都带着评估的意思。年纪从五十到六十不等,有一个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
第三辆车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的样子,少尉军衔。手里提着两个铝合金箱子,沉甸甸的,走路微侧着身体。里面应该是检测设备。
刘厂长把人引到二楼会议室。
会议室昨天打扫过了,桌面擦了两遍,暖瓶里的水是刚烧的。茶杯按人数摆好——不是搪瓷缸子,是玻璃杯,厂里招待用的。
陈衡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穿的还是工装,没换。不是没有别的衣服,是觉得没必要。今天是技术汇报,不是迎接检查。
大校进门,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陈衡身上。
陈衡站在黑板旁边,右手边是三个牛皮纸档案袋,左手边放着一盒粉笔。黑板上什么都没写——他准备现场写,不提前准备,这样看起来更自然。
实际原因是他上辈子做过太多次技术汇报,知道现场推导比照本宣科更能抓住听众的注意力。
“开始吧。”大校坐下了。
陈衡拿起粉笔。
“新型5.8毫米步枪,代号‘青松’。设计目标:精度优于现役装备百分之三十,可靠性不低于国军标要求,全枪重量控制在三点五公斤以内。”
他边说边在黑板上写数字。粉笔字不好看,但大、清楚。
“口径选择。5.8毫米。原因有三。”
他写了三行字。穿透力。弹道性能。后坐力控制。
然后他开始讲导气系统。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气管的截面图——进气孔的位置、气室的容积、活塞的行程。每画一个结构,旁边标一个参数。
大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开始记。他写字很快,用的是缩写和符号,外人看不懂。
两个小时。
陈衡讲完最后一部分——工艺路线和材料选择。枪管用什么钢、怎么热处理、镀铬层多厚、为什么选这个厚度。机匣的材料、加工方式、表面处理。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计算支撑,他把关键公式写在黑板上。
黑板被写满了两次,擦了一次。粉笔用断了三根。
讲完了。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灰。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四个技术专家开始提问。
白头发那个先开口:“口径5.8,现在国内没有成熟的弹药体系。你的弹怎么解决?”
“自己设计的。弹头重四点一五克,初速九百二十米每秒,膛压不超过二百八十兆帕。”
“弹头结构?”
“全被甲,铅芯外覆钢套,最外层铜被甲。”
白头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二个专家——矮胖,戴老花镜的那个:“导气系统你用的是短行程活塞,为什么不用长行程?长行程可靠性更好。”
“长行程重量大,精度差。短行程配合我的气室设计,能在可靠性和精度之间找到平衡点。”
“你怎么保证积碳不堵塞进气孔?”
“进气孔直径加大到三毫米,比常规设计大了百分之五十。就算积碳附着,有效通气面积还够。”
矮胖专家推了推眼镜,嘴巴动了动,没再问。
第三个专家是个瘦高个,说话带东北口音:“这个枪机闭锁结构——回转式闭锁,三个闭锁突笋,你这个突笋的角度是多少?”
“每个突笋占弧长三十度,间隔九十度。闭锁旋转角二十二点五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是二十二点五?”
陈衡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常规设计用三十度,开锁力矩大。我算过,二十二点五度的旋转角,配合导轨的螺旋升角,能让开锁初始力矩降低百分之十五左右。对自动循环的可靠性有好处。”
瘦高个“哦”了一声,把这个数写在手里的纸上。
第四个专家一直没说话。他是几个人里最老的,至少六十往上,脸上有老年斑,但眼睛很亮。等前面三个问完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这个结构,你从哪儿来的灵感?”
陈衡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真实答案是:他上辈子见过太多枪,拆过太多枪,打过太多枪。各国的主流步枪他都摸过,哪个结构好、哪个结构烂,心里有数。“青松”的设计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从几十年后的技术发展里倒推出来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
“看了很多资料。国外的公开文献,能找到的都看了。然后自己推演的。”
老专家看了他几秒,没追问。
大校把笔记本合上了。他从头到尾没提一个技术问题。但他一直在记。他记的不是技术细节——那些有专家管。他记的是陈衡这个人。回答的速度,思维的方式,遇到关键问题时的微妙停顿。
下午两点,靶场。
大校脱了外套。军装衬衣的袖子往上卷了两圈。他从射击台上拿起步枪,掂了掂,然后据枪。
姿势很标准。受过正规训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打了五十发。不快,每一发都瞄了两三秒。
打完放下枪,先看了看弹着点——小刘已经跑去把靶纸取回来了。五十发,全在九环以上,大部分在十环。散布圆不到三厘米。
大校没看靶纸。他把枪翻过来,看枪机闭锁面。
用拇指摸了闭锁突笋——光滑,几乎没有磨痕。这支枪到现在为止打了快六百发了,闭锁面还是这个状态。这说明材料和热处理到位了。
他又拉了两下枪机,听复位的声音。然后把枪递给旁边的白头发专家。
四个专家轮流打了一遍。每人三十发。
矮胖专家打到第十发的时候笑了一声:“后坐力真小。”
没人接话。但其他几个人都看了陈衡一眼。
打完了。
大校站在靶场边上,面朝远处的山。太阳已经往西偏了,影子拉长了。
他站了有半分钟。
然后转过身。
“这支枪,如果定型,就是国产装备里最好的一支。”
语气很平。不是夸奖,是判断。
陈衡没说话。总装技术局的副局长,见过所有现役和在研的武器装备——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说“最好的一支”,那就是真的最好的一支。
老周在旁边,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凉了,他也没喝,就端着。听完大校这句话,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紧绷了一天终于松下来的感觉。
临走之前,大校把陈衡叫到靶场边的一棵树底下。就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在十几米外收拾东西。
“你的设计笔记,能不能留一份在总装?”
陈衡看着他:“为什么?”
大校摘了帽子,用手捋了一下花白的头发。
“因为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比这支枪更重要。”
陈衡没马上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留一份笔记在总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东西进入了军方的视野。一旦进入视野,后面会有更多的项目找上门来。
这正是他要的。
步枪只是开始。
“可以。”他说。
大校点了点头,戴上帽子,走了。
三辆黑色轿车按来时的顺序驶出厂区。门卫放下横杆,尾灯消失在碎石路的拐弯处。
陈衡回到车间。
天已经黑了。他拉亮日光灯,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工作台上还摆着枪和保养工具——下午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他把枪放进木箱子里锁好。然后从档案袋里取出笔记本。
他要再检查一遍,确认哪些内容可以留,哪些需要先抄一份副本。
翻到最后几页。
他的手停住了。
封底夹层。他掀开来。
空的。
那张手画的迫击炮草图——铅笔画的,A5纸大小,上面有一个八十毫米迫击炮的概念布局图——不见了。
他记得上周整理资料的时候还在。他专门把那几张草图从正文里抽出来,叠好,塞进封底夹层的。当时还摁了一下,确认纸角没有翘出来。
现在没了。
陈衡把笔记本翻了一遍。不在。档案袋翻了。不在。工作台上里里外外都找了。不在。
他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空的夹层。
走廊里的那通电话。靶场山坡上的反光。现在,笔记本里消失的草图。
三件事连起来了。
有人在看他。看得很仔细。不但知道他在做步枪,还知道他脑子里有别的东西。而且这个人能接触到他的笔记本——在这一周里的某个时候。一周里,笔记本一直放在车间的工作台上。白天项目组的人都在,晚上他睡在车间里。但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这本笔记。去食堂吃饭、上厕所、洗澡——每次离开都有十到二十分钟的空档。
足够了。
陈衡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档案袋里。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空的。保卫科值夜的人应该在一楼门厅。
他没去找孙建国。
不是不信任孙建国。是因为现在不知道对方是谁、有几个人、背后是什么来头。打草惊蛇的事不能干。
他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一张白纸,开始重新画那张迫击炮草图。
画完了,看了两秒,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然后他重新拿了一张纸,画了一张完全不同的——参数做了修改,几个关键尺寸故意写错了。
他把这张“错误版”叠好,塞进笔记本封底的夹层里。
下次谁再来拿,拿到的就是这张。
拿去吧。看你拿着假图纸能干什么。
他关了灯,躺上行军床。枕头底下那把“护身符”硌着后脑勺,冰凉的。
睡不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一个问题——迫击炮的草图被人拿走了,说明对方不只是盯着步枪。
对方要的,是他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
大校看得出来。
暗处的人,也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