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
靶场在厂区北边,翻过一道土坡,沿着碎石路走七八百米才到。四面是山,中间一块平地被推平了,两百米长,五十米宽。地面硬土夯实,靶壕在最远端,用沙袋垒了半人高的掩体。
孙建国五点就带人过来了。
警戒线从靶场入口往外拉了一百米,红白相间的布条绑在木桩上,每隔二十米站一个保卫科的人。靶场四周的山坡上也安排了人——东南西北各一个点位,两人一组,带望远镜。
这是孙建国的意思。昨天晚上他找陈衡确认试射时间的时候,陈衡多说了一句:“山上也看。”
孙建国没问为什么,但多派了两组人。
陈衡六点到的靶场。走碎石路的时候脚步声很响,鞋底碾碎了几块石子。天边有一条红线,太阳还没冒头。
刘厂长已经站在靶场边上了。穿着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背在身后。他旁边站着孙振华——国防科工委派下来的联络员,中等个子,戴眼镜,看着文质彬彬,但陈衡知道这人以前在部队干过。
刘厂长看见陈衡,点了下头:“来了。”
“来了。”
话不多。两个人都不是爱寒暄的人。
孙振华倒是多看了陈衡两眼。他上次见陈衡还是住院之前——那时候陈衡脸色发灰,走路都打晃。现在看着精神头回来了一些,但眼眶还是陷着,工装肩膀处空荡荡的,人明显瘦了一圈。
他收回目光,把笔帽从嘴里取下来,翻开了笔记本。
六点一刻,老周到了。
他手里抱着一个木箱子,方正正,原色松木板钉的,合页和锁扣都是黄铜的。箱子不大,但老周捧得很稳,步子迈得也慢。走到射击台前,他弯腰把箱子放下,动作慢得跟抬石磨似的。
箱子落在水泥台面上,声音很轻。
老周直起腰,拍了拍箱子盖:“好着呢。一路上没磕着。”
陈衡走过来,拨开锁扣,掀开盖子。箱子里衬了一层深绿色绒布,绒布中间挖了枪形的凹槽,步枪卡在里面,纹丝不动。
他把枪拿出来。
拉枪机——复位。声音对。
扣扳机——击锤落下。声音对。
检查闭锁间隙。对。
瞄准具归零。照门和准星的中线对齐,没有偏移。
他把枪放在射击台的V形枪架上,枪口指向靶标方向。
“弹药。”
小刘一路小跑过来,搬着一个军绿色铁皮弹药箱,“哐”一声搁在地上。他蹲下去打开箱盖,里面是纸盒包装的子弹,五发一排,十排一盒,总共六盒。三百发。
陈衡拿起一发。
黄铜弹壳,尖头全被甲弹,底火是铜色的伯丹式底火。他把弹放在耳边晃了晃——里面沙响,发射药的颗粒在壳子里滚动。声音均匀,没有结块。
“哪批的?”
小刘翻了一下纸盒上的标签:“十月十五,张师傅装的。”
“装药量?”
“三十一格令,和设计值一样。”
陈衡点头,开始往弹匣里压弹。一发一发压,每压一发都能感觉到弹匣弹簧的阻力递增。到第三十发的时候,手指头有点疼。弹匣满了,他掂了掂——重量正常。
这时候太阳出来了。
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把靶场照亮。一百米外的靶标清晰可见——标准环靶,白底黑环,靶心有一个白点。
陈衡回头看了一眼。
刘厂长站在十米开外,双手还是背着。孙振华掏出了笔记本,帽咬在嘴里。老周搬了个弹药箱翻过来坐着,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什么时候都能泡上茶。项目组的几个人站在更后面,小刘已经跑回来站在左侧,手里攥着记录板。
孙建国站在靶场边缘,面朝外,背对射击台。
他不看打靶,他看人。
陈衡把弹匣拍进弹匣井。
“咔嗒。”
卡笋锁住了。他往下拽了一把,不动。
左手拉枪机到底,松手。
“哗——咔。”
枪机复位,第一发弹上膛。
陈衡把枪端起来。枪托抵进右肩窝,脸颊贴住枪托侧面。金属很凉,早晨的温度还没上来,枪身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上辈子第一次摸到枪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但第一次打靶的成绩记得,二百米,七环。丢人。
后来就再没丢过人了。
睁眼。
透过照门的缺口,准星尖正好卡在靶心白点的正中。距离一百米,无风。弹道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是平直的,不需要修正。
深呼吸。吸气、呼气——呼到一半,停。
膈肌锁死,胸腔静止,心跳的震动被压到最低。
食指扣扳机。第一道阻力过了,到了自由行程的末端。
再扣。
“砰——”
枪声炸出去。
后坐力从枪托传过来,推了他肩膀一下。枪口跳起来,大概十五度——比他预想的小。护木里那三十克配重确实起了作用。弹壳从抛壳窗弹出来,“叮”一声落在右边的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停住。壳口冒着一缕青烟。
陈衡没看弹壳。枪口已经落回来了,准星重新对准靶心。
对面靶壕里,报靶员从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举起圆盘指示杆——红色,十环位置。
“十环!”喇叭里传来声音,被山谷回音搅得有点模糊。
陈衡没动。
第二发。
“砰——”
“十环!”
第三发。
“砰——”
“十环!”
他停了一下,把枪从肩上放下来。不是有问题,是要感受一下枪身的温度变化。手指摸了摸枪管——微温,还没到热。弹匣里还有二十七发。
重新举枪。
这一次他不停了。
“砰、砰、砰——”
四发一组,每组间隔不到两秒。瞄准、屏气、扣扳机,这三个动作已经被他压缩成了一个连贯的流程。
弹壳像下饺子似的往外蹦,叮当当落了一地。
小刘在旁边数,数到第十五发的时候就不数了,因为那边喇叭一直在喊“十环”,没换过词。
最后一发打完,枪机停在后方——空仓挂机。
陈衡放下枪。右肩被后坐力连续撞了三十下,有点发麻。他转了转肩膀,甩了甩右手。
老周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海绵耳塞递过来。
陈衡看了一眼:“打完了你给我。”
“你耳朵不疼?”
“疼。但已经打完了。”
老周收回耳塞,没好气地“嘁”了一声。
报靶员把纸从靶框上取下来,跑步送过来。一百米的距离,年轻小伙子跑得飞快,半分钟就到了。
靶纸摊在射击台上。三十个弹孔集中在十环区域内,排列紧密。孙振华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钢尺,量了量最远两个弹孔之间的距离。
“二点三厘米。”他把数字写进笔记本。
然后他把靶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弹孔边缘整齐,没有拉长或变形,说明弹头入靶的姿态稳定,没有翻滚。
他把靶纸递给刘厂长。
刘厂长接过来,拿远了点看。他眼神不好,老花。看了一会儿,把靶纸折起来,放进中山装内袋里。
“好。”
就一个字。
但他折靶纸的时候,手不太稳。
“下面做可靠性。”陈衡把空弹匣退出来,“五百发,不擦枪,不上油,连续打。”
小刘问:“分几个人打?”
“我先打两百发。剩下的你们分。”
小刘点头,蹲下去开始拆弹药箱里剩余的子弹包装。
陈衡重新装满弹匣。第一个三十发打完,退弹匣,换第二个。动作很快——退弹匣、插弹匣、拉枪机、射击,整个流程不超过三秒。
枪声连成片。
打到第一百发的时候,枪管已经烫手了。陈衡的手指碰到枪管表面缩了一下,改成只握护木部分。
第一百五十发。枪机动作依然顺畅,没有迟滞。
第二百发打完,陈衡退弹匣,把枪放在架子上。枪管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汽——金属的温度把周围空气里的水分蒸了出来。
“小刘,你来。”
小刘擦了擦手心的汗,接过枪。他的据枪姿势不如陈衡稳,但打可靠性测试不看精度,只看枪能不能正常动作。
“别紧张,正常打。”
小刘打了一百发。每一发都正常击发、抽壳、抛壳、复进。没有卡壳,没有哑火。
老周接过去打了一百发。老车工的手很稳,虽然年纪大了肩膀扛不住后坐力,打到后面脸都歪了,但一百发打完,还是一次故障都没有。
钱师傅最后一百发。
五百发结束。
射击台旁边的地面上铺满了弹壳——黄铜色的,层叠叠,踩上去哗啦响。空气里全是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浓到呛嗓子。
陈衡拿过枪,拉开枪机往里看。膛壁发黑,火药残渣附着在镀铬层表面,但没有铜挂——弹壳的铜没有蹭到膛壁上,说明膛压正常,弹壳没有过度膨胀。
他把枪翻过来看导轨面——磨痕均匀,没有异常磨损。抽壳钩的勾爪完好,弹簧回位正常。
“五百发,零故障。”他把枪放回架子上。
小刘在记录板上写下数据,写完递给孙振华看。孙振华看了一遍,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也记了一笔。
刘厂长走过来。他难得走到射击台跟前——平时试射他都站得远的,嫌枪声吵。今天他走到陈衡面前,站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拍陈衡的肩膀。
“这个成绩,得上报。科工委那边等着呢。”
陈衡正要开口说什么——是关于下一步的测试计划,恶劣环境测试还没做,沙尘、泥水、低温,这些都得过一遍。
话没出口,孙建国从靶场边缘快步走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不对。
“怎么了?”陈衡问。
孙建国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试射的时候,东边山坡上有人。用望远镜看这边。我安排的第三组发现的——对面树丛里有反光,是镜片。”
陈衡没说话。
“等我派人绕过去,人跑了。地上有脚印,一个人,穿胶底鞋,往东北方向走的。追了二百米没追上,树林太密。”
刘厂长的脸色变了。
孙振华合上笔记本,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陈衡转头看向东边的山坡。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山脊,枯黄的草和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想起三天前凌晨走廊里的那通电话。
“明天”“步枪”“机会”。
今天是试射。步枪第一次亮相。有人在看。
不是“可能什么都不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射击台上的步枪——枪管还在冒着热气,五百发打出来的温度没那么快散掉。他把枪拿起来,放回木箱子里,盖上盖子,扣好锁扣。
“孙科长。”
孙建国看他。
“脚印拍照了没有?”
“拍了。”
“胶底鞋的花纹留着,回去比对一下厂里发的劳保鞋。”
孙建国愣了一下。
陈衡的意思很明确——看这边的人,可能就在厂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