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二十,闹钟还没响,陈衡已经醒了。
行军床上翻身坐起来的动作很轻,枕头底下那把“护身符”被他顺手塞进工装口袋。
车间里黑着灯,只有气窗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他摸着黑走到洗手池边,拧开龙头,冰水兜头浇下来。
十一月的自来水,冷得牙根发酸。
他用毛巾把脸胡乱一擦,走到工作台前拉亮了灯。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白光把整张工作台照得一览无余。
台面已经铺好了干净的白布——昨晚小刘走之前铺的。
陈衡打开工具柜。
一字螺丝刀,十字螺丝刀——3号和2号各一把,锉刀三把,游标卡尺,油壶,棉签,镊子,塞尺。
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到台面右侧,间距两指宽,柄朝外。前世留下的肌肉记忆,右手拿工具不用转腕。
零件柜上了锁。
他从脖子上摘下钥匙,开锁,拉开抽屉。
油纸包着的零件一排排码在里面。
他没急着拿,先数了一遍。三十七个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昨天封存的时候他亲手数的,但今天还得再数一遍。规矩不能破。
五点四十,他把机匣从油纸里取出来,擦掉防锈油,用手指顺着内壁摸了一圈。
指腹划过加工面,光滑,没有毛刺。
导轨槽的边缘棱角分明,倒角均匀。老周的手艺,没话说。
他把机匣卡进台钳,拧紧,晃了晃,纹丝不动。
枪管放在旁边等着。
这根管子费了最大的功夫——深孔钻、铰孔、拉膛线、镀铬,光热处理就做了两次。
陈衡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枪口端面,镀铬层均匀,没有气泡。
他拿起油壶,往枪管安装段涂了一层薄油。
枪管和机匣是过盈配合。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里也不能松动,配合量给得比图纸上还紧了半丝。
这是他和老周商量过的,宁可压的时候费劲,绝不能在射击时窜动。
手动压力机的摇把很长,省力但行程慢。
陈衡对准安装孔,左手扶稳枪管,右手摇压力机。
嘎——
第一下。枪管进了两毫米。
嘎——
第二下。进了三毫米。
声音发涩,干摩擦被润滑油减轻,但依然有明显阻力。
陈衡匀速加力,不急不缓。压快了容易拉伤配合面,零件就废了。
十二下。枪管根部台阶面贴死了机匣端面。
他松开压力机,拿起最薄的0.02毫米塞尺。
往接合面的缝隙里塞。
进不去。
换了三个方向试。
都进不去。
“行。”
六点整,老周推门进来了。
没打招呼,老周走到工作台边看了一眼压好的枪管,伸手摸了摸接合面。
他点了下头,转身去泡茶。
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茶叶沫子还是昨天的,直接续了热水。
“几点起的?”老周端着缸子问。
“五点多。”
“吃了没?”
“还没。”
“食堂六点开门,馒头刚出笼的时候去拿,凉了就硬了。”
“等会儿再说。”
老周没再劝。他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喝茶,看陈衡干活。
六点一刻,陈衡开始装枪机。
枪机体、击针、击针簧、抽壳钩、抽壳钩簧、弹性挡销。
六个零件要在巴掌大的空间里各就各位。
陈衡用镊子夹起击针,从枪机体尾部的孔洞里送进去。
击针头部直径只有一点五毫米,要穿过枪机面上的击针孔。
送到位,拿卡尺量突出量:1.8毫米。图纸要求1.5到2.0。合格。
击针簧套在击针尾部,抵住枪机体内壁的台阶。
簧子细,直径不到四毫米,稍微一偏就装不进去。
陈衡用镊子尖抵着簧子末端,对准击针尾段的槽,往下按。
“啪。”到位了。
抽壳钩是弹簧钢冲压成型的,有弹性,装配需要用力掰开卡槽。
陈衡拇指下压,钩子卡进枪机体侧面的滑槽里,弹性挡销横着插进去锁住。
他举起装好的枪机对着灯。
击针缩在里面,抽壳钩勾爪露出一点边缘。手指拨动抽壳钩,弹性正常,回位干脆。
“这抽壳钩热处理了几次?”老周问。
“两次。第一次硬度高了,回火不够怕脆。重新回了一次,现在HRC48,韧性够用。”
老周哼了一声。
六点四十,项目组的人陆续到了。
小刘第一个,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放在陈衡旁边。
陈衡头都没抬:“搁那儿。”
装复进簧的时候,车间里安静下来。
六个人站在工作台周围,没人说话。
复进簧劲度系数大,自由长度比压缩后长出一倍多。陈衡左手把弹簧一端顶在枪机尾部的导杆上,右手操作专用压缩工具。
杠杆压下去,弹簧被压缩,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金属丝间距变小,阻力猛增。陈衡右臂绷紧,青筋从手腕鼓到肘弯。“小刘,准备固定销。”
小刘捏着销钉等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三——二——一,插!”
小刘对准孔位,一掌拍进去。
“咔。”
锁死了。
陈衡松开杠杆,弹簧被销钉锁在压缩状态,纹丝不动。
他活动了两下右手腕,甩了甩。
小刘长出一口气:“我手都在抖。”
旁边有人笑:“你又没出力。”
“我怕插歪了啊!那弹簧弹出来能把人眼珠子崩掉。”
陈衡没接茬,继续干。
击发机构、保险、弹匣卡笋,依次装配。
每装一个,检查一次——拉枪机、松手、复位。
反复循环。
七点二十八分,护木固定螺钉拧到位。
陈衡放下螺丝刀,退了半步。
工作台上,一支步枪安安静静躺在白布上。
乌黑的金属表面带着新加工件特有的机油光泽。没有漆,没有木头装饰,赤裸裸的钢铁和铝合金。
项目组六个人谁都没说话。
陈衡拿起枪,托在手里掂量。
三公斤出头,不含弹匣。重心在弹匣井前方大约三厘米,单手持握不往前栽。
他把枪机拉到后方,松手。
“哗——咔。”
枪机复位。撞击闭锁面的声音在车间回荡,清脆,短促,没有余振。
又拉了一次。
“哗——咔。”
一样。
他连续拉了十五次。每一次声音都一样,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复进簧动作一致,枪机配合无卡滞松旷。
“扳机。”他把枪口朝向车间墙壁。
扣。
“咔。”击锤释放,击针前冲,打空。
再拉枪机,再扣。
“咔。”
二十次。每一次扣动,击发机构都利落释放击锤,无一走空。
老周放下茶缸站起来:“给我看看。”
陈衡递过去。
老周接枪,看枪口端面,翻看弹匣井,拉了两下枪机。
动作随意,眼睛死盯细节——闭锁间隙、导轨磨痕、抛壳窗边缘。
接着,他右手握把,左手托护木,枪托抵肩,脸颊贴托。
标准的据枪姿势。
“平衡感不错。”老周松开枪,“比上次样枪稳。重心往后调了?”
“护木加了三十克配重块。上次试射枪口上跳,我把重心挪了。”
老周点头:“明天试射?”
“今天做教练弹供弹测试。”
陈衡拿出一发黄铜壳教练弹,压进弹匣,插进弹匣井。
“咔嗒。”卡笋锁死。拽了一下,不动。
拉枪机,松手。
推弹入膛,动作顺滑。
手指伸进抛壳窗摸弹壳底缘——抽壳钩挂住了,位置正。
再拉枪机。
教练弹从抛壳窗飞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工作台上滚落。
小刘蹲下捡起:“抛壳方向偏右上方,大概两点钟位置。”
“正常。”
陈衡退弹匣,按下空仓挂机释放钮。
枪机复位。
他举起枪,枪口对准顶灯,从枪膛尾部看进去。
光线穿过整根枪管。
六条右旋膛线在光里清晰可见,缠距240毫米。镀铬层反光,把光线切成一条一条。
看够了,他放下枪。
老周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明天叫谁去靶场?”
昨天凌晨走廊里那道手电光在脑子里闪过。
可能什么都不是。也可能不是。
“叫上孙建国。”
老周没问为什么。
“行。我去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