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横在头顶,灯光打下来,又冷又平。
陈衡眨了两下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楚。左手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了两道,输液管弯了个弧度连接到床头的吊瓶架上。葡萄糖。他认得瓶子上的标签。
右手试着撑着床面坐起来——胳膊软的,没撑住,又躺回去了。
“别动。”
护士站在床边。三十来岁,短头发,白大褂袖口卷到肘关节上方,手插在兜里,表情很平。“医生说了,至少住一周。”
“一周?”陈衡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我厂里有事——”
“你再这样下去,下次不用送医院了。”护士把体温计从消毒缸里捞出来,甩了两下,塞进他腋下,“夹好。五分钟。”
陈衡没再接话,扭头看了一圈病房。六人间,他靠窗,窗外是两棵梧桐,叶子没剩几片了。对面两张床空着。隔壁床躺着一个老头,左腿打着石膏,歪着脑袋睡得正香,呼噜声一起一伏。
墙上挂钟指到十一点四十。
哪天的十一点四十?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车间里,千分尺从手里滑出去,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然后就是黑的。
“今天几号?”
护士正在写护理记录,头没抬:“二十三号。”
二十三。他进车间是二十一号。中间断了一天半。
一天半。够了。一天半能干多少事?微声方案的汇报材料差最后一页数据没填完。迫击炮过渡段的图只画了一半。量产线上弹匣那批超差的问题,他走之前交代了返工,但返工之后的复检记录他还没签——
“你心率上去了。”护士瞥了一眼床头的监护仪,伸手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看,“三十八度二。降了点,但没退干净。少想事,多睡觉。中午饭一会儿送来,必须吃完。”
陈衡嗯了一声。
护士走了。病房安静下来。隔壁老头的呼噜声和输液管里液滴坠落的声音交错着,一个粗一个细,一个长一个短。他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闭上眼。
闭上眼也没用,图纸还在脑子里转。
——
下午两点。门被推开。
老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铁胎。他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白粥的热气冒上来。
他站在床边看了陈衡两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
“还行。没死。”
陈衡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干。“师傅,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能当饭吃?”老周从床头柜底下翻出碗和勺,把粥倒出来,勺子插进去递给他。“喝粥。小米粥。养胃的。”
陈衡接过来,碗端在手里,烫,隔着碗壁暖着掌心。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什么味儿也没有。但他喝完了,碗底刮干净。
老周把碗收了,拉了个凳子坐下来。想掏烟,摸到烟盒才想起来是病房,又塞回去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动作很轻。
“你这一倒,把郑中校那边急坏了。微声方案汇报推到下周五。迫击炮那边省里催了两次进度,我跟他们说技术负责人住院了,对方没再催,但话里话外是‘赶紧好’的意思。”
陈衡听着,没说话。
“量产线那边钱师傅顶着的,弹匣那批返工完了,重新全检了一遍,合格。但有几道工序他拿不准,等着你回去看。”老周的腿在凳子底下伸着,左腿没弯,老毛病,坐久了得伸直。“还有,青松项目那边出了组数据,孙总让你有空翻一下。他说不急,等你出来再说。”
他说完这些就停了。看了陈衡一眼,站起来。
“行了,就说这么多。粥喝了就睡。别想事。”
门关上了。
陈衡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长一短地远去。他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但目光是散的,没焦距。老周说的那些事在他脑子里自动排序:弹匣返工复检、微声汇报的新时间、迫击炮进度、青松的数据。每件事后面都跟着问题,问题后面跟着解决方案的雏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输液管的塑料在他手背上蹭着,微凉。
没睡着。
——
第二天上午。十点。
孙振华推开病房门,侧着身子挤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东西——文件夹、笔记本、几页打印纸,摞起来半尺高,最上面那本用下巴压着防止滑落。
他把东西往床尾一放,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在凳子上坐下。
“气色比昨天强点。”
“孙总,你那些东西——”
“不急。”孙振华把那摞东西往他床边推了推,“青松那组数据,我看了,觉得不太对。你闲着也是闲着,翻翻。不急着回。”
陈衡伸手把最上面那个文件夹够过来。翻开,是连续射击可靠性测试的记录。他直接翻到故障记录那一页,目光扫了两行就停住了。
“第47发出的三类故障。”他抬起头,手指点在纸面上,“记录写的是‘抽壳不畅’,处置写的是‘更换抽壳钩弹簧’。47发就断簧?弹簧材料是不是换供应商了?”孙振华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你方便的时候把这一条批一下,我回去让项目组查。”
他把文件抽回去,又从那一摞里抽出另一份,放在床头柜上。接着是第三份、第四份。陈衡看了一眼,每一份的封面都被孙振华用铅笔写了编号——1到6。排好序的。
“剩下的不急。你慢慢看。”
陈衡抬头:“你说不急。你把六份都带来了。”
孙振华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我让你看,又没让你今天看完。翻一页是一页。”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对了,护士说不让看文件。”
“那你拿来干什么?”
“我说了,闲着也是闲着。又没让你当任务。”孙振华推门出去了。
陈衡看着床头柜上那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的编号是“3”。他伸出手把编号“1”那本抽出来翻了两页。
护士从门口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没进来,走了。
他把文件放回原处。手缩回被子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大脑自动运转。
弹簧材料变更……如果换了供应商,应该先做疲劳测试再做整枪测试。流程上倒置了,这批数据可能要重做。第47发断簧,不一定是弹簧本身的问题,也可能是抽壳钩的角度在长期射击后产生了微量的偏移——
他闭上眼。那些数字在暗红色的视野里排列,一行一行,自己开始运算。
——
下午一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节奏稳,每一下都踩得很实。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孙建国站在门框里。军装笔挺,风纪扣扣着,帽子夹在腋下。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看了陈衡两秒。
“活该。”
陈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孙建国走进来两步,把一本硬壳笔记本放在床头柜最上面。“你住院前让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都写里面了。不急。”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厂里的事我盯着。别操心。”
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咔咔咔,越来越远。前后没超过二十秒。
隔壁石膏老头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脖子看了一眼:“谁啊?”
“同事。”
“哦。来看你的?”老头又躺回去,“你人缘不错嘛。”
陈衡没应。他把孙建国那本笔记本从最上面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字迹很工整,是孙建国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慢。内容是关于厂区周边人员流动的记录,贴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在厂门外五十米处拍到的,穿黑色棉衣的背影;另一张是在县城汽车站,同一个体型特征,正面模糊。
他在第一张照片下方用铅笔画了个圈,标注了一个时间。
陈衡合上本子,压回枕头底下。
窗外那两棵梧桐的枝丫在风里摇。天阴了,像要下雨。
——
第三天。下午。
方处长来的时候提着个网兜,里面装了七八个苹果,红皮,个头匀称。他把网兜放在床脚凳子上,坐下,从上衣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
打火机刚打着,护士从门口经过。“这里不能抽烟。”
方处长把打火机灭了。看了一眼烟,又看了一眼护士的背影。把烟塞回嘴里含着,没点。
陈衡看了他这一套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方处长把烟拿下来,插回烟盒里。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省里的拨款批复下来了。数额你看看对不对。附件里有设备清单,核对一下有没有漏项。”
陈衡看了一眼那两只信封:“……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商量什么?”
“每个人都让我休息,每个人走的时候都留一摞东西。”
方处长把公文包扣上,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我这不算一摞。就两封。”
他走到门口,没回头:“苹果吃了。别烂在这儿。”
——
到第三天傍晚,床头柜彻底堆不下了。
文件夹摞了五层,卷成筒的图纸塞在柜子和墙壁的夹缝里,笔记本插在文件之间的空隙里。孙建国的本子压在最下面,上面是孙振华的六份编号文件,再上面是方处长的信封,再上面是老周后来送的一盒葡萄糖粉。护士来换吊瓶的时候,差点把最上面那摞碰倒。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文件往窗台上挪,腾出地方放药杯。动作很轻,但表情很硬。
“再有送文件的来,我直接扔出去。”
陈衡配合地点头。
护士走了。他把目光转向窗台。窗台离床边大概一米二,输液管的长度够不到。他试着往床边挪了挪身子,左手背上的针头扯了一下,疼。
没再动了。
老周的粥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两口,温的。放下碗,盯着天花板。
微声方案里的消音效果数据……还记得是29分贝,但方处长的拨款批复里如果涉及到后续测试经费,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测试轮次。管壁厚度——对,管壁厚度的公差范围要重新校核,之前标的是±0.05,但以目前的加工水平,±0.08更现实——
他闭上眼。
那些数在暗红色的视野里继续转。转了一整个下午。
——
第四天晚上。六点。
陈衡睡着了。
护士推门进来换吊瓶,看见他脸侧向窗户那边,呼吸平稳,睫毛没动。她把旧瓶摘下来,挂上新瓶,针头接好,流速调到合适的位置。动作很轻,塑料包装撕开的声音尽量压低了。
床头柜上堆的文件太高了,她看了两秒,忍住了没动。
转身出去的时候,隔壁石膏老头醒了,小声说了句:“这孩子睡着都在皱眉。”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
陈衡的眉头确实皱着。即便睡着了,眉心那两道竖纹也没有松开。
护士没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滴液的声音,和老头的呼噜声交错着。
陈衡的嘴唇在梦里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那两个字的口型,像在说一个数字。或者一个单位。
隔壁老头没看清。翻了个身,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