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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高烧三十九度八,昏迷中他说出的第一个字是——

    上午十点。

    机加车间里照常吵得要命。四台机床同时运转,电机的嗡嗡声打底,上面叠着车刀切削的尖叫、铣刀啃钢的嘶嘶声、钳工锉刀来回拉扯的刺刺声。像一锅开着的粥,冒着各种杂音的泡。

    陈衡站在钱师傅的机床旁边。

    手里攥着一个刚车完的消音器壳体,千分尺的测砧卡在内壁上。右眼贴着千分尺的刻度线,读数。

    28.01。

    合格。

    他把千分尺夹在腋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检验记录本,铅笔在对应的格子里打了一个勾。翻页,准备量下一件。

    千分尺掉了。

    不是滑脱的那种掉法——是手指突然失去了力气,五根指头松开的速度比他反应过来的速度还快。千分尺从腋下滑出来,金属外壳砸在水泥地面上,“啪”的一声,弹了一下,滚出去半米。

    声音很响。

    在机床噪音里本不该显眼,但巧了——钱师傅刚好在退刀,车床处于空转状态,旁边的铣床也正好在换工件。就那么两三秒的间隙,车间里声音低了下来,千分尺砸地的动静格外清脆。

    钱师傅扭过头来。

    陈衡的身体在往下走。

    不是蹲,是软。腿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膝盖往前弯,重心后移。他伸手去抓——机床的横向进给手轮就在右手边,他的手指碰到了,指肚在铸铁手轮的漆面上划过去,留了一道白印子。没抓住。

    手指头使不上劲。

    先是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水泥地面硬,疼。但这个疼的信号还没传到大脑,他的身体已经往右侧倒了下去。肩膀撞到机床的脚踏板边缘,脑袋跟着磕上去——闷响。

    不重。

    倒在地上之后,他的眼睛还睁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视野里横着,白色的光,晃眼。光管的边缘开始发虚,从外圈往中间收。

    收到一半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

    ——

    “陈技术员!”

    小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隔了一层棉花。

    “快叫医生!叫医生!”

    另一个人的声音,听不出是谁。

    脚步声。杂乱的。很多双脚在水泥地面上跑动。有东西碰倒了——是零件盒,金属碰撞声稀里哗啦一片。

    钱师傅蹲下来。他干了二十年车工,见过的事多。工人被车床卷进去手指头的见过,被铁屑崩到眼珠的见过。年轻人晕倒的也见过——一般是中暑,或者站太久低血糖。

    他拍了拍陈衡的脸。拍了三下,力度不轻。

    没反应。眼皮合上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动。

    钱师傅把手背贴到他额头上——

    烫。

    这不是低血糖。低血糖的人出冷汗,手脚冰凉。这个浑身滚烫,脸上一滴汗没有,嘴唇发白发干,呼吸轻得要把耳朵贴上去才听得见。

    “这是发高烧。”钱师傅回头对围过来的人说,“谁去叫老周?快!”

    小孙撒腿就跑。

    ——

    老周在研究室。

    他正弯着腰翻图纸柜——找昨天陈衡画完的那张迫击炮炮管的过渡段详图,要核对一个尺寸。柜子翻了一半,走廊里“咚咚咚”的脚步声砸过来,小孙推门直接撞进来,门把手磕在墙上弹了回来。

    “周师傅——陈技术员倒了!”

    老周的动作定了一秒。

    手里的图纸卷掉在地上,他没管。三步跨出门口,左腿的旧伤让他跑不了太快,但也没比小孙慢多少。

    从研究室到机加车间,穿一个走廊,下一层楼梯,拐两个弯。他一分钟跑到。

    车间门口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

    陈衡躺在钱师傅的机床脚下。有人在他脑袋底下垫了一件工作服。脸上没有颜色——不是惨白,是那种纸的白,带着一点灰调。颧骨支出来,眼窝塌进去,嘴唇干裂。鼻翼微微翕动,幅度很小。

    老周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他颈侧。

    脉搏有。快而细,跳得不稳。

    又探了探鼻息。气是有,但浅。

    他站起来。

    “车呢?”

    “打了电话了,传达室那边在找钥匙——”

    “找什么钥匙!”老周的声音大了起来,把周围几个人吓了一跳。这老头平时说话都是不紧不慢的,声音拔高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直接去调度室,把那辆拉货的130开过来!”

    两个年轻工人跑了。

    老周重新蹲下来,把陈衡工作服领口的扣子解开。手碰到他的脖子——烫得跟刚出锅的铁似的。

    钱师傅递过来一条湿毛巾。老周接过来搭在陈衡额头上,扭头看了一眼工位上的零件盒——那个陈衡刚才正在检验的批次,壳体码了七八根,旁边检验记录翻开着,最后一行的勾打了一半,后面的笔迹是一条往下滑的线。

    ——

    130卡车开到车间门口。

    后车厢放下来,上面铺了一层油布,是平时拉钢材用的。油布上沾着黑色的机油污渍和铁屑碎末,来不及清理了。

    老周和钱师傅一左一右架着陈衡的胳膊,另外两个工人托着腿,四个人把他抬上了后厢。一百一十斤不到——老周在心里估了一下。

    这小子进厂的时候多少斤来着?一百二十出头。两个多月掉了十斤。

    他坐在车厢里,把陈衡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阳光从后厢的豁口照进来,正好打在陈衡脸上。老周侧了侧身,用自己的影子挡住光。

    “走!快点!”他拍了一下驾驶室后面的钢板。

    130发动。柴油机抖了两下,挂挡,冲出去。厂区里的水泥路还算平整,出了厂门就是土路了。车轮碾过坑洼,车厢一跳一跳的,陈衡的身体跟着颠。老周一只手搂着他的肩,一只手按着他的头,怕磕到车厢的铁壁上。

    “别睡。”老周低着头,嘴巴离他耳朵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没有回应。

    “陈衡。”

    还是没有。

    老周没再叫了。一只手从他的肩膀挪到手腕上,两根手指搭着脉搏,一直搭着,没松开。

    ——

    厂卫生所。

    医生姓马,五十多岁,原来是部队上的军医,转业分到厂里。他扒开陈衡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听了听心肺,最后把体温计夹上——三分钟后抽出来一看,眉头拧到了一起。

    “多少?”老周问。

    “三十九度八。”马医生把体温计甩了两下放回消毒缸里,“脱水也很严重,眼窝都凹进去了。这娃上一顿饭什么时候吃的?”

    老周想了想。“昨天晚上……不对,昨天中午我给他送了饭,不知道吃没吃。”

    马医生按了按陈衡的腹部,又翻了翻他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捏起来,松手后回弹很慢。严重脱水的典型体征。

    “不行。”马医生站起来,“高烧加脱水加这个精神状态,我这儿条件不够。送县医院,越快越好。”

    老周没多问。转身就出去了。

    130的发动机还没熄。

    ——

    县医院离厂子十二公里。土路六公里,柏油路六公里。130跑了不到二十分钟。

    最后三公里进了县城,司机一路按喇叭。路上的自行车、板车、行人让到两边。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盖过去了。

    急诊科门口。

    推车推出来,陈衡被抬上去。护士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加快了。十七岁的少年躺在推车上,脸上的颜色和枕头差不多。

    车轮碾过急诊走廊的地砖,轴承有点涩,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老周跟在推车后面小跑。

    “家属?”护士回头问。

    “我——算是。他师父。”

    “抢救室外面等着。”

    门推开,又合上。老周被挡在了外面。

    ——

    走廊里很长。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日光灯打下来也是白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次氯酸钠,老周闻得出来,部队上用过。

    他坐在抢救室门外的塑料椅子上。

    椅子是蓝色的,扶手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本体。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弓着,低着头。

    从工作服胸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

    凑到嘴边了,闻到消毒水味,又放下了。

    烟塞回烟盒。烟盒塞回兜里。

    他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不对,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没有一条想得清楚。

    抢救室里面传来声音。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医生说“建立静脉通路”。护士说“血压八十五六十”。又过了一会儿,“物理降温先上”。

    老周没听懂那些术语。他只听得懂语气。

    语气不算慌。

    不慌就行。慌了才是真出事。

    他又把烟盒掏出来了。手指头在烟盒的硬纸壳上来回搓着,没抽烟,就搓那个壳。搓了能有十分钟,纸壳被搓出了毛边。

    ——

    脚步声。

    从走廊远端跑过来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脚步急促但不稳,像腿不听使唤;后面那个稳当些,是陪着的。

    陈德厚出现在走廊拐角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没换衣服就来了。头发被风吹得乱,额头上有汗。左手扶着墙,右手垂着,握着拳,指节发青。

    后面跟着的是隔壁车间的老张,骑摩托车送他来的。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句“你慢点”,陈德厚没听见。

    他走到抢救室门口。看见老周。

    “怎么样?”

    老周站起来。

    张了张嘴。想说“还在抢救”,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摇了摇头。

    陈德厚理解错了。

    他的脸一下子就垮了。腿往前迈了半步,没迈出去,整个人往墙上靠。右手撑住墙面,五个指头的指甲嵌进石灰墙皮里。

    “我是说——还在里面,还没出来。”老周赶紧补了一句,“人送过来的时候有呼吸有脉搏,就是烧得厉害,加上脱水。医生还在处理。”

    陈德厚靠在墙上,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没有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那扇门上面有个小窗户,糊了一层磨砂玻璃,透着里面模糊的灯光和人影。老张从后面走过来,想扶他坐下。他没动。就靠着墙站着。

    老周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走廊里安静了。两个大男人,一坐一站,谁都不说话。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盏接触不好,时不时“兹兹”响一下,光闪两闪。

    ——

    门开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在摘口罩。四十来岁的男人,额头上有汗。

    陈德厚一步迎上去:“医生——”

    “家属?”

    “我是他爸。”

    医生把口罩拉到下巴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周:“病人情况现在稳定了。高烧39.8度,已经用了退热处理。严重脱水和低血糖,营养不良,贫血。心电图有窦性心动过速,考虑是发热加脱水造成的。”

    一串话说出来,陈德厚只听懂了“稳定了”三个字。

    “严不严重?”

    医生看着他,措辞想了两秒:“说实话。这个孩子的身体已经被透支到极限了。过度疲劳、长期睡眠不足、进食不规律——再加上免疫力低下继发的感染性高热。”

    他停了一下。

    “如果今天再晚几个小时送来,脱水加高热有可能引起脏器损伤。”

    陈德厚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现在最要紧的是补液、退热、休息。营养跟上,睡眠跟上,至少一个礼拜不能工作。这个年纪的身体恢复快,但前提是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医生说完看了老周一眼。像是在问:谁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搞成这样的?

    老周没接那个眼神。他低着头,手里的烟盒又被掏出来了,搓了两下,塞回去。

    ——

    病房在三楼。

    六人间,靠窗的那张床分给了陈衡。窗外是医院的院子,种了两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

    他躺在床上。左手手背上扎着针头,胶布固定着,连着一根透明的输液管,管子通向床头的吊瓶架——上面挂了两瓶,一瓶葡萄糖,一瓶氨基酸。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速度很慢。

    脸上还是没什么颜色。眼窝凹着,颧骨撑起来的两块皮肤上能看见细细的毛细血管。嘴唇干得起了好几层白皮。呼吸比在抢救室的时候深了些,但还是浅,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小。

    陈德厚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木方凳,面上的漆磨掉了大半,坐着硌屁股。但他坐得很稳,一动不动。

    他握着陈衡的右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硬硬的,手指头细长,指肚上有老茧——握笔的,扣扳机的,拧螺丝的,各种茧子。手背上有一块灰色的污渍没洗掉,是铅笔灰。大拇指的指甲边缘有个小口子,是被什么金属件刮的。

    十七岁。

    陈德厚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陈衡小时候——五六岁,那会儿手跟猫爪子一样,肉乎乎的,冬天冻得通红,揣在他的大手心里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不知道。

    ——

    老周在走廊里。

    他没进病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看里面的情况——输液管在滴,人在床上躺着,老陈坐在旁边。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从兜里掏出烟,这回点上了。抽了一口,呛了一下——医院的空气太干净,烟味格外冲。

    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抽完了这根烟。烟灰弹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散了。

    脑子里在想事。

    微声方案的汇报材料——陈衡说今天早上写完的,不知道写完没有。研究室桌上应该有。量产线上弹匣的超差问题还没解决。迫击炮的图纸画了一半。还有今天下午省厅的人要来……

    要来。

    今天。

    老周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

    省厅的人下午两点到。

    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转身下楼。得回厂里。起码得跟郑中校说一声情况,看看下午的汇报怎么安排。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站了五秒。

    转身上了楼梯,回到三楼,推开病房的门。

    “老陈。”

    陈德厚抬头。

    “我得回厂里一趟。下午有个汇报会,我得去打个底。晚上再过来。”

    陈德厚点了点头:“你去。这边有我。”

    老周看了一眼床上的陈衡。输液管在滴。呼吸在走。没什么变化。

    “缺什么给我打电话。传达室的号码你知道。”

    “知道。”

    老周走了。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是个做了阑尾炎手术的中年人,家属在旁边削苹果,果皮落在脸盆里,细细的一圈。对面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陈德厚哪儿都没去。凳子上坐了一下午。中间护士来换过一次吊瓶,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五,退了一点,但没退干净。

    陈衡始终没有醒。

    偶尔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动一下,眉头皱一皱,像在做梦。但很快又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德厚就那么看着他。

    他想起来前段时间——有多前?一个月?两个月?陈衡拿了那个什么奖回来,说是要搞新项目,要留在厂里,不上学了。他当时怎么说的?好像没怎么说。他觉得这孩子有主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就让他干。

    他没想到“干”是这么个干法。

    隔壁床的家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用牙签扎着往病人嘴里送。那个中年人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家属笑了一声。

    很普通的画面。

    陈德厚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儿子的脸上。

    瘦了。太瘦了。脸上的棱角全出来了,下巴尖得像锥子。眼窝的阴影深得发青。十七岁,正是往上蹿个子长肉的时候,他倒好,往反方向走。

    ——

    天黑了。

    窗外的梧桐树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枝丫在路灯的背光里伸展着。走廊里的灯亮了,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线。

    护士又来了一趟。换吊瓶,量体温——三十八度二。血压恢复到一百一十七十。“比下午好了。”护士把体温表甩了甩收起来,“今晚观察一夜,明天如果退烧了就没大问题。”

    陈德厚点头。“谢谢。”

    护士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隔壁床的人已经睡了,鼾声轻微。走廊尽头护士站有收音机在放,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

    陈德厚的手一直握着陈衡的。

    握了一整天,手心早就不凉了。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暖谁。

    ——

    动了。

    手指头先动的。中指和无名指蜷了一下,碰到了陈德厚的掌心。

    陈德厚一下子直起身子。

    陈衡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在嚼什么东西。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德厚凑上去。耳朵贴近他的嘴。

    “……枪。”

    一个字。尾音拖长了一点点就散了。

    陈德厚没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耳朵离儿子的嘴唇不到五公分。

    等了几秒。没有第二个字了。

    他慢慢直起身子。

    坐回凳子上。

    握着那只手,抬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侧。手背上铅笔灰的粗糙触感蹭在他的颧骨上。

    “你先把命保住。”

    声音很低。压在喉咙里说出来的,带着点沙。

    “再谈你的枪。”

    病房里没有别的声音了。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地落。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投影在天花板上,像一只手在来回摆。

    陈德厚没有松开那只手。

    他知道这孩子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会问什么,第二件事会想干什么。

    拦不住的。

    但今天晚上,就让他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