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室旁边有一间小会议室,平时不怎么用,桌上常年铺着一层薄灰。
今天不一样。
灰被擦了,桌面上摆了一只搪瓷烟灰缸,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丘——少说有十来根,滤嘴朝着不同的方向,最底下那几根已经被上面的灰盖住了。
方处长坐在靠里的位子上。中山装扣子从上到下系得齐整,但衣领有点皱,不是今天才穿出来的。左手边放着一只公文包,黑色人造革的,拉链拉开着,包口敞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掏空了。
陈衡推门进来的时候,方处长正在点第十一根烟。火柴划着了,凑到烟上,吸了一口,把火柴甩灭丢进烟灰缸里。
火柴梗“嗒”一声落在烟头堆上。
他看见陈衡。
没说话。把手里的烟放在烟灰缸沿上搁着,从桌上推过来一份文件。
牛皮纸封面。左上角印着红色的编号,手写的,墨水颜色深。封面正中间是标题——“关于陈衡同志安全形势的分析报告”。标题下方盖了一个方章,红墨,两个字:绝密。
陈衡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了一下,声音很短。
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一张地图。不是印刷的,是手绘的,用钢笔在白纸上画的,比例尺标注在右下角。省域的轮廓画得不太标准,但主要的县界线、铁路线、公路线都标了出来。
地图上有几个区域被蓝色墨水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代号——“甲-3”“乙-7”“丙-2”。红星厂所在的县,被红笔单独圈了一圈。红圈的墨迹比蓝圈粗,笔尖压得重,纸面上能看见凹痕。圈的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四个字:重点关注。
字迹不是方处长的。笔画瘦硬,收笔干脆,是另一个人的手。
第二页。
一张名单。竖排列了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年龄、特征描述。前两个名字后面打了红色的叉——已确认。中间三个名字后面打了问号。
陈衡的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了两秒。这个人的特征描述里写着“曾在本省军工系统内部活动,具有相关技术背景”。
他翻到第三页。
电文摘录。三条。抄件,用打字机打的,每条前面标了截获时间和频段。第一条是十月十七号的,内容不长:“东风已至,秋收在即。”第二条是十月二十号——他住院的第三天:“七号目标已确认身份及位置,待机会。”
第三条是十月二十五号的,昨天。只有四个字:准备就绪。
陈衡的右手食指按在第二条电文的“目标”两个字上。指甲盖压在铅字上面,指头没有抖。他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翻回第一页的地图,看了看红圈的位置,再翻回来。
方处长一直在看他。
烟灰缸沿上那根烟烧了一截,灰没掉,弯着垂下来。
“你在医院这一周,外面不太平。”方处长把那根烟拿起来,弹了弹灰,吸了一口。“省厅截获了这几条电文,频段是老频段,他们一直在用。以前的电文只提到或者,这回直接提了代号——七号目标。根据他们的编号规则,七号就是你。”
陈衡没抬头,还在看那份名单。
“三个问号。”他说,“意思是这三个人还没查实身份?”
“对。其中一个疑似在县城活动,另外两个可能已经转移。也可能没有。信息不完整。”
陈衡把文件合上,平放在桌面上,手掌压着封面。
“他们要动手了?”
方处长摇头。“不确定。但准备就绪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说的。省厅的判断是——他们有了行动能力,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新烟头挤进去,把旁边两根顶歪了。
“所以你的安全等级要再提一级。从今天起,上下班有车接送,外出必须有武装陪同。夜间研究室周边增加巡逻哨。你住的宿舍,窗户要加铁栅栏——”
“那我爸呢?”
方处长看了他一眼。
“也有人在保护。你爸那边的安排比你早三天。你住院的时候就布置了,他不知道而已。”
陈衡的手从文件封面上移开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无意识的动作。
“知道了。”
方处长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新的安全须知,你签个字。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上面的意思是,如果威胁等级继续升高,会考虑让你转移到省城的研究所去。那边条件好,安全保障也——”
“不去。”
“我还没说完。”
“说完也是不去。”陈衡把那张安全须知拉过来,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铅笔。没有钢笔,签名栏里只能用铅笔签。他写了名字,推回去。“我的项目在这儿,设备在这儿,人在这儿。搬到省城去,量产线谁盯?迫击炮的试制谁跟?”
方处长把那张纸收了,叠起来塞进公文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站起来,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行。那就在这儿守着。但规矩得守,别给我添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了一下头。
“对了——你办公桌上有台新电话,红色的,保密专线。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你、我、省厅的联络员。那条线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有情况,打。”
门关了。
方处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陈衡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分钟。
那四个字还压在脑子里:准备就绪。
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回研究室。
——
桌上确实多了一台电话机。
红色的塑料外壳,转盘拨号,底座上贴了一张白纸条,写着四位内线号码。话筒搁在叉簧上,红色的连线卷曲着垂在桌边。
电话机旁边放着一份薄的文件。单页,正反面印着字。抬头写着“安全保密等级调整通知”,正文部分他扫了一眼——“经研究决定,将陈衡同志安全保密等级由二级调整为一级,即日起执行。”
下面是三条注意事项、两条纪律要求、一个签收栏。
他把这页纸看完,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然后坐下来。
办公桌上的东西他住院前怎么摆的,现在还怎么摆着——没人动过。图纸卷、三角板、计算尺、铅笔盒。迫击炮过渡段的详图摊开着,右下角的标题栏他填了一半,日期还是十月二十一号的。
铅笔盒旁边是那本笔记本。
灰色硬壳的,32开,边角磨毛了。这本子跟着他进了医院,又跟着他出来。七天里护士没收了所有文件,但这个本子一直藏在枕头底下——薄,硬壳,摸着像一块硬纸板,护士摸到了也没当回事。
他翻开。
前三分之二的页面写得密。字小,行距窄,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和方框。内容杂——
第一页到第四页:迫击炮散热环结构的三种方案对比,每种方案列了优缺点,最后在第二种方案旁边画了个圈。
第五页到第七页:微声手枪消音效率的计算,从膛压曲线推导气流速度衰减,中间有两处打了问号——回来要查资料。
第八页:一个产能估算表。“护身符-2”月产量从现有的四十支提到六十支,需要增加哪些工装、哪些工序可以并行、哪个环节是瓶颈。
第九页开始就乱了。像是夜里睡不着时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句子没写完就断了。
“步兵战车——底盘选型——履带式还是轮式?公路机动vs越野——重量限制——发动机功率……”
“班用机枪——弹链供弹——枪管快换——散热——”
零碎的词,断裂的句子,但每一条后面都有括号,括号里写着他能想到的解决方向。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写得最整齐。
正中间,竖着列了六行字:
步枪(已完成)?
手枪(已完成)?
迫击炮(进行中)
机枪(待启动)?
火炮(远期)??
坦克(更远期)???
每个问号都是用力按下去的,纸面上有凹坑。
他盯着这六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像在量距离。
——
门被推开了。
老周端着一个饭盒进来,搁在桌角上。铝制的饭盒,盖子上冒着热气。
“吃饭。”
陈衡“嗯”了一声,没合笔记本。
老周把凳子拉到桌边坐下来,伸着左腿,看了一眼他手里翻开的那页。
“写什么呢?”
陈衡把本子合上。
“写遗书。”
老周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已经伸进兜里去摸烟了,停在半路。他抬头看着陈衡的脸。
三秒。
“放屁。”
陈衡笑了。没展开解释,把笔记本翻过来扣在桌上。
老周把烟掏出来了,叼在嘴里没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处长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知道轻重了?”
“知道。”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塞回烟盒。“吃饭。吃完我跟你说个事——钱师傅那批炮管的毛坯到了,表面有几根有砂眼,你得去看一下判退不退。”
“好。”
陈衡打开饭盒。米饭上面盖着两块红烧肉和半勺炒青菜。肉切得大块,肥瘦相间,酱色浓。
“这是食堂的?”
“我让小孙从县城带的。食堂那个水煮白菜你吃一个月能吃出什么营养?”
陈衡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住院七天,每顿饭都是白粥或者面条,嘴里早就淡出鸟了。红烧肉咬下去的时候,他觉得牙根都在发酸。
吃到一半,老周说:“你那个技术传承的事。”
陈衡筷子停了一下。
“我听方处长提了一嘴。”老周的语气很平,“你想把东西整理出来,留个底。怕出事之后没人接。”
“嗯。”
“想法对。但你别写成遗书那个格式。”老周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推开一条缝。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凉。“写成技术手册。一项一项写清楚,原理、数据、工艺要点。谁看都能看懂的那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得写很长。”
“那就慢慢写。又没人催你今天写完。”
陈衡点了点头。把饭盒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老周把窗关上。“吃完了跟我去车间。”
“走。”
——
这天的事情多。
看完炮管毛坯——六根里退了两根,砂眼深度超标,没得商量。回来的路上顺便去了一趟量产线,检查了新一批弹匣的装配情况。下午开了个短会,跟郑中校汇报了微声方案推迟的原因和新的时间节点。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天已经黑透了。
研究室里只剩陈衡一个人。
他关了顶灯。台灯也没开。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脸朝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布,在天花板上印了一块模糊的亮斑。光的边缘不规则,是窗帘褶皱切割出来的形状。
他闭着眼。
脑子停不下来。迫击炮散热环的翅片间距——3毫米还是4毫米?3毫米散热面积大,但铸造难度高,良品率会掉。4毫米保险,但散热效率差15%左右。折中选3.5?没有3.5的铸造模具……
微声枪的消音器内部隔板数量。六片够不够?理论上每增加一片降噪2到3分贝,但气阻也跟着上去,枪口初速要掉。掉多少能接受?
这些零件在他脑子里转。一个连着一个,环相扣。
他没睁眼。
外面有风声。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刮蹭着窗台外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厂区的围墙外面,偶尔有狗叫。
然后——
一声脆响。
很轻。像干枯的细枝被踩断。
不是风吹的。风吹断枝的声音是连续的、随机的。这一声太单独、太干脆。是重量压上去的。
陈衡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动身体。头没转,手没抬。只是眼珠子往右边窗户的方向移了一下。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
右手慢慢从扶手上抬起来,探进抽屉。抽屉没锁——他从来不锁。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握把。“护身符”的样枪,弹匣里压了六发。
他的拇指搭在保险上面。
没推。
等着。
外面又响了一声。脚步。不止一步——两步,三步。在窗外的泥地上,从左往右移动。
然后停了。
停了大概四五秒。
脚步声再次响起来,这回是往远处去的。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陈衡的手从抽屉里撤出来。
他吐了一口气。长的,慢慢吐出来的。
没有再闭眼。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半个小时。外面再没有异常的声响。十点整,他起身把窗帘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路灯下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落了一层梧桐叶。围墙方向有个人影在走动,是厂里的夜间巡逻。
他放下窗帘。
打开台灯,坐回桌前。从抽屉里把那本灰色笔记本翻出来,翻到空白页。
铅笔拿起来。在纸的顶端写了一行字。
字不大,但每一笔都按得实:
“下一站,火炮。”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几秒。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公分的位置。
然后笔尖落下去。
在纸面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他开始画。线条很粗,是轮廓——一根管状的结构,前细后粗,尾端有一个膨大的药室。管壁上他标了三条辅助线,写了“膛压分布”四个字。
铅笔在纸上走,沙的响。
画了两分钟。管子的基本形态出来了。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截面,圆环形,标注了壁厚。铅笔在壁厚的数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个得算。
门响了。
老周推门进来。左手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是开水,热气从缸口冒出来。
他把缸子搁在桌角,目光扫到了那本笔记本。
看见了那行字。
“下一站,火炮。”
老周站在桌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几秒。搪瓷缸子里的热气慢慢散了。
“你真要搞炮?”
陈衡没抬头。铅笔还在纸上,正在给炮管轮廓加炮口制退器的示意图。三个泄气孔,对称分布。
“我已经在搞了。”
老周没说话。他把搪瓷缸子往陈衡手边推了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水喝了。别凉了。”
门合上。
陈衡的铅笔没停。炮口制退器的泄气孔画完了,他开始在旁边列参数——口径、管长、膛压、初速。
一个都没填。全是空格,等着往里面填数字。
但框架已经有了。
搪瓷缸里的水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还行。
放下缸子,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