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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棉签出来是黑的

    回到研究室时天还没全亮。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灰白,走廊里没开灯,陈衡摸黑开了门。

    帆布包搁在桌上,拉链拉开。枪和消音器取出来,放在铺好的白布上。

    拆枪。

    套筒、枪管、复进簧、击针组件——一件摆开。消音器单独放,拧开前端盖,把六片隔板依次退出来排成一列。

    积碳。

    隔板上糊了一层黑灰色的粉末,越靠前越厚。第一片隔板的过孔边缘挂了一圈结焦的残渣,用指甲抠了一下,硬的。第二片稍好,第三片往后就只剩薄薄一层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瓶溶剂——三氯乙烯,脱脂用的,对碳渣也有效。棉签蘸了溶剂,从第一片隔板的过孔开始擦。

    第一根棉签出来是黑的。换一根,还是黑的。第三根,深灰。第四根,浅灰。第五根,白的。

    过了。下一片。

    六片隔板擦完,换枪管。膛线里的残留比隔板少——亚音速弹膛压低。但还是得擦。通条裹上碎布条,蘸溶剂,从弹膛端捅进去,转着往前推。

    布条出来带了一道浅黑色的痕。

    再来一遍。白的了。

    他把所有零件检查了一遍——弹簧弹性正常,击针尖端无变形,套筒导轨无异常磨损。消音器外壳内壁的螺纹完好,没有滑牙迹象。

    重新组装。隔板装回去,端盖拧紧。消音器整体用干布擦了一遍,裹上油纸,放进铁皮盒子里。枪也擦了薄薄一层枪油,装进另一个盒子。

    两个盒子锁进铁皮柜,钥匙和通行证放在一起,揣兜里。

    这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二十。

    没时间睡。

    ——

    桌上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一份清单,用蓝墨水写的:护身符量产改进——待办。上面列了十二条,从“弹匣卡笋热处理硬度偏低”到“扳机连杆与阻铁配合间隙过大”,每一条后面标着责任人和预计完成时间。已经划掉了四条。

    右边是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写着:微声型号测试计划。下面列了八项测试内容——初速一致性、散布精度、消音效果、连续射击可靠性、高低温环境适应性……后面五项还空着,没写具体方案。

    两条线,同时推。

    上午跟量产,下午测微声,晚上画迫击炮的图。

    排得满满当。没有余量。

    ——

    上午八点整。机加车间。

    陈衡走进来的时候,车间里已经开了四台机床。车床的电机声、铣床的铁屑飞溅声、台钳上锉刀的“刺”声混在一起,吵得说话要扯着嗓子喊。

    没人抬头看他。

    两个月前他第一次出现在车间的时候,工人们还会互相递眼色——来了个毛头小子,技术员?多大?十六七?开什么玩笑。

    现在没人递眼色了。

    他沿着生产线走了一圈。每个工位停十几秒,看一眼正在加工的零件,看一眼机床的进给参数,偶尔拿起成品翻一翻。大部分工位他走过去就走过去了,什么都不说。

    走到第六个工位停下来了。

    工人叫小孙,二十出头,进厂不到一年。他面前的台钳上夹着一个弹匣外壳,正在用锉刀修毛刺。旁边的零件盒里码着七八个加工完的成品。

    陈衡从零件盒里拿起一个弹匣。

    左手托住,右手从工具包里摸出塞规。塞规插进弹匣的导轨槽口——进去了。翻过来试另一面。也进去了。

    不对。

    塞规是止规,应该塞不进去才对。塞进去说明槽口宽了。

    他看了一眼塞规上刻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图纸上标注的公差带。

    “偏了零点零五。超差。”

    小孙手里的锉刀停了。

    “返工。这批全检一遍。”

    陈衡把弹匣放回零件盒里,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去了下一个工位。

    小孙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机床噪音盖住了,听不清。旁边工位的钱师傅扭头瞥了他一眼:“少废话,返工。零点零五的事你跟人争什么?上回偏了零点零三他都没吭声,这回是真超了。”

    小孙不吭了,把零件盒端过来,一个一个重新检。

    ——

    下午两点。靶场。

    靶场在厂区东北角,围了一圈两米高的土墙,里面是五十米长的射击通道。平时只有保卫科的人来打靶训练,今天陈衡提前跟孙科长打了招呼,下午两点到四点这段时间靶场归他用。

    测速仪架在射击位前方五米处。两个光栅探头相距一米,弹头从第一个探头飞到第二个探头的时间差除以距离就是初速。原理简单,但仪器金贵——全厂就这一台,还是前年从省里借来一直没还的。

    消音器拧上。弹匣压好。

    第一发。

    “噗。”

    测速仪“嘀”了一声。显示屏上跳出数字:278。

    记下来。

    第二发。282。第三发。279。第四发。281。第五发。277。

    陈衡打一发记一发,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打到第十发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十个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大值282,最小值277。极差5米每秒。标准偏差——他在纸上算了几笔——1.8。

    好。

    装药一致性不错。那天晚上一发一发称三遍的功夫没白费。

    他在数据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两个字:合格。

    继续打。打完第二匣换第三匣,第三匣换第四匣。每匣八发,四匣三十二发——其中二十发是正式数据采集,另外十二发是不同距离上的散布测试。

    最后四发留给声学测量。

    分贝仪架在射击位侧方七米处,跟射击方向垂直。这个位置是国际上通用的枪口噪声测量点——不是他定的,是翻了一本翻译过来的北约标准手册上写的。

    先打一发标准弹,不装消音器。

    “砰——”

    分贝仪的指针甩到底又弹回来。峰值读数:153。

    他皱了下眉头。比预想的低了两个分贝——可能是风向的原因,顺风会把声波吹散一点。但无所谓,对比数据是相对值,绝对值差两个分贝不影响结论。

    装消音器。换亚音速弹。

    “噗。”

    指针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读数:124。

    差值29分贝。

    他又打了两发确认——125、123。取平均:124。

    陈衡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字迹比上午潦草了不少,但内容很明确:

    “消音效果:降噪约29dB。装消音器后枪口噪声约124dB,相当于普通人大声说话的水平。在城市背景噪声(约60-70dB)环境下,五十米外基本无法辨识为枪声。适合近距离隐蔽行动使用。”

    收拾东西。测速仪拆下来放回箱子里,分贝仪也收了。弹壳一颗不少地捡回来——靶场地面是黄土,黄铜壳掉上去很显眼,不像后山采石场那么难找。

    三点五十。比预计的早了十分钟。他把器材箱搬回研究室,锁好,洗了手。胃里空荡荡的——中午那顿忘吃了。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碗汤,站在窗口就着汤把馒头啃完了,腮帮子嚼得发酸。

    ——

    晚上八点。

    车间的机床停了,工人们下班走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尽头值班室的收音机在放新闻联播,声音远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衡回到研究室,开台灯。

    桌上右半边是下午整理好的微声测试数据,左半边压着一卷图纸。他把右边的东西推到一旁,把那卷图纸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迫击炮。

    这张图他已经三天没碰了。上次画到一半停的——炮管的尾段剖面,壁厚渐变段的轮廓线只拉了一半就断了。铅笔的灰印还留在断点处,旁边纸面上有个浅褐色的圆——搪瓷缸子的茶渍。

    他看着那个断点看了几秒。

    拿起橡皮,把断点附近的线擦掉了。重新拉。

    这回落笔前想了更久。上次壁厚渐变的曲线不够顺滑,过渡段应力集中的问题没解决好。他在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应力分布,修正了曲线方程,这才重新下笔。

    丁字尺、曲线板、铅笔。

    画了四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水——缸子外壁上凝着一层水雾。他把缸子搁在桌角没有图纸的那块空地上,站着没走。

    看了一会儿陈衡。

    “你那个眼睛怎么回事?”

    陈衡没抬头:“什么怎么回事。”

    “红的。跟兔子似的。”

    “画图费眼。”

    老周没接这个茬。又站了几秒。

    “我刚从传达室回来。明天省厅的人要来听微声方案的汇报,郑中校打电话来说的。你汇报材料准备好了没有?”

    陈衡的笔停了一下。

    “还差一份对比报告。明天一早写完。”

    “一早写完。”老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的,“你现在几点睡的?”

    “不晚。”

    “昨天凌晨三点你屋里的灯还亮着。前天也是。大前天你压根没回宿舍。”

    “那段时间在赶微声的图——”

    “赶完了吗?”

    “赶完了。”

    “赶完了就该歇。”

    陈衡把铅笔搁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烫。他“嘶”了一声,把缸子放回去,含混地说:“快了。微声的测试数据再整理两天就齐了。”

    老周说:“搞完微声还有迫击炮。”

    陈衡没吭声。

    “搞完迫击炮呢?是不是还有别的?”

    铅笔又拿起来了。笔尖落在图纸上,沿着曲线板的边缘走,沙的声音很轻。

    老周看着那只握笔的手——指节上沾着铅笔灰,虎口有个老茧,食指侧面被笔杆磨出了一道浅的凹痕。

    十七岁的手,上面的茧子比五十六岁的他还厚。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句:“水凉了就别喝了,喝凉的闹肚子。”

    门带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礼拜。每天早上七点从研究室出门,凌晨两三点回来。有时候不回来,就在桌上趴着睡两三个小时,六点半闹钟一响,冷水洗把脸,接着干。

    吃饭的事情基本靠别人提醒。

    陈德厚每天中午给他送一份饭过来——铝饭盒装着,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有时候陈衡在,打开门接了,有时候不在,饭盒就搁在那儿。等老周晚上路过看见了,摸一下饭盒——凉透的。端去食堂热一下,再送回来。

    第十天的时候,老周跟陈德厚说了一句:“以后送饭别放门口了,直接推门进去搁他桌上。他看不见就想不起来吃。”

    陈德厚点了点头,第二天中午推门进去。

    陈衡正趴在桌上写字,听见动静抬了一下头——眼底的血丝比三天前更密了,眼白的部分发黄。

    “饭。”陈德厚把饭盒搁在桌角。

    “嗯。”

    陈德厚站了两秒,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出去了。

    那天的饭倒是吃了,没剩。

    ——

    第十五天早上。

    陈衡从桌上撑起来的时候,脖子“咔吧”响了两声。左半边脸被胳膊压麻了,眼睛睁开但焦距对不上,面前的图纸模糊了好几秒才清晰。

    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柱底下——水凉,这个季节的自来水冻手。他捧了一把浇在脸上,打了个激灵。

    清醒了一些。

    抬头看镜子。

    镜子是那种老式的,铁框子,边缘锈了一圈褐色的斑。镜面不算清楚,但够用了。

    里面那个人——眼窝陷下去了,颧骨拱出来,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贴在头皮上,几天没洗,泛着油光。下巴上冒了几颗青春痘,红的,但人瘦得厉害,脸颊的轮廓比半个月前削了一圈。

    十七岁,看着像二十五。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长时间。

    上辈子最后那几年,每天对着图纸坐十六个小时,从正式工程师干到总师,头发从黑变灰再变白。最后一次照镜子是在医院的洗手间——六十三岁,食道癌晚期。镜子里那张脸和现在这张,瘦的程度差不多。

    区别是那双眼睛里还没什么光。

    他又捧了一把水洗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推开卫生间的门。

    走廊。窗户在尽头,早晨的光从外面打进来,白花花的一片铺在水磨石地板上。他眯着眼往那边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走廊另一头有脚步声传过来——老周的。左脚微拖地,鞋底蹭出一长一短的节奏,好认得很。

    两人在走廊中间碰上了。

    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两块饼干递过来。

    “吃了再走。”

    陈衡接过去。是那种硬邦邦的粗粮饼干,部队发的,咬一口掉渣。他边走边嚼,腮帮子疼,但胃里总算有东西了。

    拐过弯,研究室的门在前面。门上贴着他三天前写的一张纸条:9:30微声方案汇报 会议室。

    九点半。

    现在七点十分。还有两个多小时。汇报材料的对比报告还差最后一页数据表没填。

    他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推开门,坐下来。

    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