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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军方要图纸,我只有一个条件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一号门的保卫员正在登记簿上写字,笔尖还没落完最后一划,就听见外面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轿车那种安静的嗡嗡声——是柴油机,粗粝的,带喘。

    他抬头。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门外。草绿色的车身,底盘以下全是泥点子,干的湿的叠了好几层,车牌被糊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两个数字。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年轻军官,一个中尉一个少校。然后是后排——门被从里面推开,出来一个中校。

    精瘦。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脸上的纹路很深,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松弛,是风吹日晒练出来的。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领口的扣子系得严实。

    三个人站在一号门外面,没有催促,也没有亮证件喊话。就那么站着。

    等。

    岗亭里的小刘打了个电话。

    三分钟后,孙建国来了。

    他走到铁门跟前,隔着栏杆看了看对面三个人。那个中校没说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孙建国接过去。

    纸张很厚,不是普通的打印纸。红色的抬头,总参谋部的字样。正文不长,三行。下面盖着一枚圆章——章很大,油墨很新,按得很实。

    他看了一遍。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干净。又翻回正面,逐字看了第二遍。

    抬起头,看了看那三个人的脸。又低下头看了第三遍。

    然后他把文件折好,还给对方。

    铁门拉开了。

    “请。”

    ——

    保密会议室在办公楼一层最里面。平时锁着,钥匙在孙建国那儿。

    陈衡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画底板结构图。铅笔刚落了一条线——被打断了。他把笔搁在图纸上,站起来。

    推开会议室的门。

    三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长条桌上摆着三只白瓷茶杯,茶水满着,一口没动。热气还在往上冒。

    中校站起来。

    伸出手。

    陈衡握上去。对方的手掌干燥,掌心有薄茧,虎口那一块尤其厚——不是干体力活磨的,位置不对。那是握枪姿势长年累月压出来的。

    “总装某局,姓郑。”

    “陈衡。”

    握手的力道很大。陈衡没有先松手,等对方撤了才收回来。

    坐下。

    郑中校没有寒暄。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平推到陈衡面前。

    文件很薄,一页纸。正文比孙建国看的那份更短。核心内容就一句话:总装决定派评估小组,考察“护身符”系列手枪改装微声型号的可行性。

    陈衡看完了,把文件推回去。

    郑中校没接文件,而是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

    “能不能改?”

    三个字。没有铺垫。

    陈衡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墙靠着一个铁皮文件架,架子上堆着图纸筒和散落的稿纸。他蹲下去翻了几秒,从最底下抽出一个图纸筒,拧开盖子,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一张A1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图面不算精细——是草图阶段的东西,线条有粗有细,有些地方用橡皮擦过又重画了,留着灰色的底痕。但结构是完整的:枪管加长段、消音筒的内部隔板布局、气体膨胀室的分级设计。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几个关键尺寸。

    郑中校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目光从枪管段开始,顺着气流路径一级一级往后移,到消音筒尾端才停下来。然后退回去,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旁边的少校也凑过来了。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郑中校抬起头:“你早就开始想这个了?”

    “想过。”陈衡说,“草图阶段,没往下推。”

    “为什么没推?”

    “弹药跟不上。消音器结构再好,弹头超音速照样有音爆。得配亚音速弹。厂里没有专门的弹药生产线。”

    郑中校点了下头。没追问。

    他把那张草图用手掌压住边角,仔细看了最右侧标注的一组数据,嘴唇动了动——在默算。

    “走。”郑中校站起来,“有没有地方能打几发?”

    ——

    靶场在厂区西北角。露天的,五十米距离,三个靶位。挡弹墙是夯土的,里面嵌了报废的钢板。

    陈衡提了个木头箱子过来。打开——里面两支“护身符”,两支“护身符-2”。枪油味很重,保养得勤。

    另一个盒子里是弹药。两种。一种是标准的七六二手枪弹,铜壳绿头。另一种装在单独的纸包里,没有标签,弹头颜色比标准弹深。

    “这是我自己装的亚音速弹。”陈衡把纸包拆开,“弹头加重到九点五克,装药量减了百分之四十。初速三百一左右,不破音障。”

    郑中校接过一发,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差异肉眼看不出来,但手感能分辨。

    “先打标准弹。”陈衡压了一个弹匣,推弹上膛。

    砰。

    枪声在靶场上空炸开,回声从挡弹墙弹回来。正常的七六二手枪弹声压级——在这个开阔环境里不算刺耳,但很清晰,方圆两百米都能听见。连打三发。弹壳跳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

    然后换弹匣。亚音速弹。

    砰——不对。不是砰。声音闷了一截,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往左拧了三分之一。还是有声音,但尖锐的那个频段没了。

    郑中校的眉毛动了一下。

    陈衡把枪递过去:“您试试。”

    郑中校接枪的动作很自然。左手托住枪身,右手握把,大拇指自然搭在套筒上——标准的战斗握持。

    他举枪,瞄了不到一秒。

    扣扳机。

    又是那个闷响。靶纸上多了个洞——偏右半寸。

    “精度差一点。”郑中校说。

    “弹头重了,膛压又低,出膛速度不一致。”陈衡说,“手工装弹做不到一致性。批量生产能解决。”

    郑中校把剩下的四发打完。退弹匣,拉套筒确认空膛,把枪平放在桌面上。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消音器。”陈衡从箱子底层拿出一个圆柱形的东西。

    铝合金外壳,表面车削纹路还在,没有做氧化处理,银白色的。长度大概十五厘米,直径三厘米出头。尾端有螺纹——跟“护身符-2”枪管口的螺纹配合。

    他把消音器拧上去。拧了三圈半,到位。

    压弹匣。亚音速弹。

    “我打一发,你们听声。”

    陈衡举枪。

    噗。

    三个军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少校的脑袋往前伸了一截。中尉下意识往靶的方向看——确认是不是真打出去了。郑中校没动,但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陈衡把枪放下。

    “这是临时做的,内部结构比较粗糙。隔板只有四级,理论上六级效果更好。材料也不对——用的普通铝合金,导热快,连续射击温度上去以后密封会变差。”

    郑中校伸手:“给我。”

    陈衡把拧着消音器的枪递过去。

    郑中校掂了掂整枪重量。然后举起来,连打两发。

    噗。

    弹壳落地的声音比枪声还响。

    他把枪递给旁边的少校。少校接过去,先看消音器的外观,又把枪翻过来看底部,最后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火药味很淡,大部分被消音器截住了。

    “消音效果还能提高?”郑中校问。

    “能。”

    “提多少?”

    陈衡想了想。“如果弹药重新设计——弹头用重心靠前的船尾型,装药换成燃速更低的管状药,再把消音器隔板加到六级……综合下来,消音效果比现在提高百分之三十没问题。”

    “你需要什么?”

    “专用的发射药。弹头可以自己设计,但发射药我们没有。还需要做弹道测试的高速摄影设备,厂里那台坏了三个月了,配件一直没到。”

    郑中校没有犹豫:“药和设备,我协调。”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拍了一下。

    “陈同志。”

    陈衡看着他。

    郑中校把笔记本揣回去,语速放慢了:“如果你能拿出合格的微声型号——通过军方靶场测试,满足战技指标——总装会正式立项。经费、设备、专业人员配合,我们出。”

    陈衡没说话。

    “条件只有一个。”郑中校说,“这款枪的全套设计图纸,交军方一份。”

    安静了几秒。

    “红星厂呢?”陈衡问。

    “红星厂是承制单位。生产归你们,军方不插手生产环节。”

    陈衡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靶场边上那扇窗前。

    窗外能看见对面车间的屋顶。几个工人蹲在上面修通风管道,焊枪的弧光一闪一闪。有人在喊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听不清。

    图纸交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军方拥有了这款枪的技术底本。将来要不要改、怎么改、交给谁去改,红星厂说了不算。

    但如果图纸不交——就没有立项,没有经费,没有设备。凭红星厂自己的家底,微声型号做到三成就得停。

    陈衡转过身。

    “图纸可以交。”

    郑中校的表情没变化。等着下文。

    “但有一条——设计和生产不能拆开。图纸归军方没问题,但后续的改进、定型、工艺调整,都得在红星厂做。不能把图纸拿走,交给别的单位照着生产。”

    他说得很平。但意思很硬。

    郑中校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

    旁边那个少校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郑中校一个眼神摁住了。

    “你多大?”郑中校问。

    “十七。”

    郑中校盯着他看了三四秒。

    然后笑了——右边嘴角先动,不对称的,不是表演给人看的那种。

    “比我想的精。”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行。这个条件我带回去,能不能定我说了不算,得上面批。但我个人觉得——”

    他顿了一下。

    “问题不大。”

    ——

    送走三个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吉普车的柴油机轰了两声,掉头开走。泥点子在路面上留下两道轮印。

    陈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车子消失在省道尽头。秋天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变斜了,照在脸上温度不高,但光线很亮,眯着眼才舒服。

    他转身往办公楼走。

    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老周站在里面。

    不是坐着——是站着。背对着门,面朝那面墙。他在看墙上那张图。就是陈衡给郑中校看的那张微声手枪草图,刚才拿回来又贴上去的。

    老周听见门响,转过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说,有,但说不清楚——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些,嘴抿着,下巴微微收着。

    就那么看着陈衡。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答应的是什么?”

    陈衡绕过他,坐回桌前。桌上的底板结构图还摊着,铅笔搁在上午画到一半的那条线旁边。

    他拿起铅笔。

    “知道。”

    老周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

    “那是军方项目。进了总装的盘子,你以后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得听招呼。你现在年纪小,觉得无所谓,等你三十岁四十岁想干点别的——晚了。”

    陈衡的笔尖搁在纸面上。

    他没有抬头。

    停了两秒。

    然后落笔,继续画那条被中断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线。

    老周看着他的后脑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凉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跨出去。又退回来半个身子。

    “晚饭你自己去打。今天食堂做的红烧肉,去晚了没了。”

    “嗯。”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图纸上那条线稳稳地延伸下去,拐了个九十度的弯角,精确地落在标注的交点上。

    窗外,太阳正在往西边沉。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条。

    亮条移动,慢慢拉长。

    铅笔的沙沙声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