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图室在办公楼二楼西头。本来是半间仓库,去年腾出来改的用途,墙皮刷了一遍白灰就算装修完毕。窗户朝北,光线稳定,画图不晃眼。
陈衡把铺盖卷搬过来那天晚上,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绘图桌上摊着一卷空白图纸。桌角码着铅笔——2H的画轮廓,4H的画细线,HB的写标注,削好的六支,笔尖朝同一个方向。丁字尺、三角板、曲线板、圆规,按使用频率从左到右排开。
铺盖卷扔在角落里。一条军用棉被,一个枕头——枕头是食堂的白面口袋,里面塞了旧衣服。
门从里面反锁了。
——
凌晨一点。
陈衡站在墙前面。
白纸贴了一面墙。上面什么都没画。他右手夹着铅笔,左手插在裤兜里,盯着白纸看了快二十分钟。
消音器。
原理不复杂。高温高压火药燃气从枪口喷出,经过多级膨胀腔逐步降压降温,出口压力降到接近大气压——声音就小了。道理跟汽车排气管一回事。
但手枪不是汽车。
汽车排气管可以做两米长,手枪消音器撑死十五厘米。在这十五厘米里塞进足够多的膨胀腔,每一腔的容积还得够大,隔板还得扛住膛压——矛盾。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铅笔。
第一笔:一根圆筒,外径三十二毫米,壁厚两毫米,总长一百五十毫米。
内径二十八毫米。弹头直径七点六二毫米。过孔直径——
停了。
过孔太大,气体泄漏快,消音效果差。过孔太小,弹头通过时剐蹭隔板,精度完蛋。
他在稿纸上写了一行:过孔直径=弹头直径+2δ,δ为单边间隙。
δ取多少?
翻了三本资料,没有现成答案。国内的消音器研究文献屈指可数,能找到的几篇还是翻译苏联的,年代久远,参考价值有限。
那就自己算。
弹头在枪管内旋转,出膛后存在章动——锥形摆动。幅跟转速和弹头重心分布有关。他需要知道“护身符”的膛线缠距、弹头转动惯量、出膛后的章动角……
这些数据他有。都在脑子里。
笔尖开始在稿纸上飞。
——
凌晨三点四十。
稿纸用了十一张。正面写满了翻过来接着写。
最终结论:δ取零点三毫米。过孔直径八点二毫米。
六级隔板,每级间距二十毫米。第一腔容积最大,后面递减——因为气体在前几级膨胀最剧烈,后面压力已经降下来了,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
他把数据整理了一遍,用红笔圈出关键参数,贴到墙上。
然后开始画第一张正式图纸。
——
第二天。
亚音速弹。
这个问题在郑中校来之前他就想过,草图阶段用的那批手装弹只是验证概念用的,精度和一致性都不行。要正式立项,弹药必须重新设计。
他从弹药库领了十发标准七六二手枪弹。在试验台上一发拆解——用专用的拔弹器把弹头从壳里旋出来,把发射药倒在称量纸上。
标准弹参数:弹头重五点五克,装药量零点四八克,发射药型号单基管状药,膛压一千五百公斤力每平方厘米,初速四百三十米每秒。
超音速。声速在标准条件下是三百四十米每秒。超了九十米。
要降到亚音速,初速必须压到三百一以下。
两个办法:加重弹头,或者减装药。最好两个一起来。
弹头加重到九点五克——这个之前试过,可行。铅芯加长,铜被甲相应拉长,弹头总长增加三毫米。不影响供弹,匣容量不变。
装药量减到零点二八克。膛压降到八百公斤力。
但问题来了——膛压降这么多,枪机能不能正常后坐?“护身符”是自由枪机结构,靠复进簧的预压力和枪机质量锁住弹膛。膛压低了,推力不够,枪机后坐行程不足,有可能不能完成抛壳和再次上膛。
得算。
他翻出“护身符”的枪机质量、复进簧刚度、后坐行程等数据,列了个动力学方程。算了半个小时。
结论:膛压八百的时候,后坐行程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七十三。不够。
两条路。一是减轻枪机质量——要改枪,动作太大。二是换复进簧——换一根刚度小的,后坐阻力降低,行程就够了。
换弹簧。简单。
他在图纸上标注:微声型号专用复进簧,刚度比标准型降低百分之三十五,自由长度不变。
弹药的事暂时到这里。剩下的——发射药。
——
资料室在办公楼一层,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屋子,铁皮柜子排了三排。柜子里塞的全是技术档案,有些年头久的纸都发黄了,一翻就掉碎渣。
陈衡在里面待了大半天。
他要找的东西很明确:一种燃速慢、燃烧平稳的发射药配方。标准的单基药太快了,压力峰值太尖锐,不适合低膛压的亚音速弹。
翻到第二排柜子最底层的时候,找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份1975年的试验报告,某研究所的。封面盖着“内部资料”的章,纸页边缘被老鼠啃了一角。内容是一种双基球形药的试制记录——硝化棉加硝化甘油,表面涂钝感剂降低初始燃速。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因成本过高、工艺复杂,建议暂缓推广”。
暂缓了八年,没人再提。
陈衡把关键数据抄在笔记本上:配比、混合工艺、造粒参数、钝感剂涂覆量。合上笔记本,把报告塞回柜子里。
——
试验室。
通风橱开到最大档,排风扇的声音嗡嗡响。
桌上摆着天平、量筒、研钵、瓷蒸发皿。陈衡戴着橡胶手套,袖口用皮筋扎紧了。
第一次试制。
按报告上的配比称量。硝化棉三十克,硝化甘油十二克,稳定剂二苯胺零点六克。在研钵里混合均匀——这一步要轻,不能用力碾压,硝化甘油受压会敏感。
混合完,造粒。过筛。烘干。
试燃。
取零点一克样品,在密闭燃烧弹里点燃,测压力曲线。
结果:压力峰值出现在第三毫秒——太早了。峰值压力也偏高。钝感剂没起到足够作用,表面燃速还是快。
他看着曲线图,想了想。
报告里写的是“浸涂法”,需要专用设备。他没有那个设备,只能用手工涂覆,均匀性不够。
第二次。
钝感剂加量百分之二十。手工涂覆时间延长一倍,每批药粒翻拌三次。
试燃。
峰值推迟到第五毫秒。好一点。但曲线后段有个二次峰——钝感剂涂得不均匀,有些药粒先烧完了,有些后烧,叠加出了双峰。
不行。双峰意味着膛压波动,弹头出膛速度不一致,精度会散。
陈衡摘下手套,坐在凳子上想了五分钟。
★【改】换个思路。
不涂钝感剂了。直接改配比——把硝化甘油的含量降低,用惰性填料替代一部分。燃速自然就慢了。代价是能量密度降低,但亚音速弹本来就不需要高能量。
第三次。
硝化棉三十克,硝化甘油降到六克,碳酸钙填料四克。
试燃。
曲线平滑。单峰。峰值出现在第八毫秒,压力值在预期范围内。
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十几秒。
成了。
——
消音器的材料选择。
外壳:铝合金。轻。6061-T6,屈服强度两百七十兆帕,够用。车削加工方便,厂里的普通车床就能干。
内部隔板:必须用钢。膛口温度瞬间能到两千度以上,铝合金扛不住,几发下去就烧穿了。选304不锈钢,耐热耐腐蚀。
两种材料怎么连接?
螺纹。隔板外缘车螺纹,铝合金外壳内壁攻螺纹,一片拧进去。
他画好图拿给老周看。
老周坐在自己那把藤椅上,老花镜架在鼻尖,把图纸举到灯底下。看了两分钟。
“铝和钢的热膨胀系数差多少?你自己说。”
“铝是23.6,钢是17.3。差百分之三十六。”
“连续打二十发,消音器温度上两百度,铝合金膨胀得比钢快。螺纹配合会松。松了以后隔板晃动,过孔同轴度就没了。弹头刮到隔板——轻了精度废掉,重了炸膛。”
陈衡没争辩。想了几秒。
“涂防松胶。乐泰二七二,耐温到两百三十度。”
老周把图纸放下来,摘了眼镜:“两百三十度以内没问题。超了呢?”
“连续射击不超过三十发的情况下,温度到不了两百三十。”
“你确定?”
“算过。铝合金导热系数一百六十七,散热快。我留了余量。”
老周把眼镜腿折起来,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行吧。先照这个搞。”
——
五天。
陈衡没出过绘图室的门。
吃饭是老周送的——早上馒头加咸菜,中午食堂打的菜用铝饭盒装着端过来,晚上有时候有,有时候陈衡忘了吃,老周第二天早上发现铝饭盒原封不动放在门口。
第三天,老周送午饭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绘图桌上摊着三张图纸,画到不同阶段。桌角的稿纸堆起来快有半尺高,写满了计算过程,有些地方划了又划,墨迹一层叠着一层。地上掉了几团揉碎的纸——算错了的。
陈衡背对着门坐着,左手压住丁字尺,右手沿着尺边拉线,铅笔跟纸面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老周把饭盒搁在门口的凳子上,没出声,转身走了。
第五天凌晨四点。
老周照例来送早饭——两个馒头,一碟花生米,一碗稀饭用搪瓷缸子装着,顶上盖了个馒头当盖子。
他推开门。
陈衡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右手还握着铅笔——握得不紧,笔尖抵在图纸上,留了个不大的灰点。嘴角蹭到了铅笔灰,黑一道灰一道的。
呼吸很沉,睡得实。
桌上那张图纸画了大半——是消音器的剖面详图,六级隔板的轮廓线清清楚楚,尺寸标注打到第四级就断了。搪瓷缸子在桌角,里面的茶水蒸发干了,缸底一圈深褐色的渍。
老周站了一会儿。把早饭放在桌边空着的那块地方,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
第五天傍晚,六点四十。
最后一条尺寸标注线落笔。
陈衡把铅笔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脖子酸得转不动,肩膀像灌了铅。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开始收拾。
四十七张图纸。
总装图一张。消音器分装图一张。消音器零件图——外壳、隔板(六片,分两种规格)、端盖、连接螺母,共九张。枪管加长段图两张。专用复进簧图一张。亚音速弹的弹头图、壳图、装配图各一张。其余是各种小零件和工艺卡片。
他把图纸按部件分组,用长尾夹好,编上序号。
站起来的时候腿没跟上——坐了太久,膝盖以下麻木,一使劲差点往前栽。他扶住桌沿,站了十几秒,等血液重新流下去,脚底板开始发麻发烫,才慢慢松开手。
活动了几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十七岁的膝盖。
——
老周来的时候带着老花镜和一支红笔。
他坐下来,把四十七张图纸一张张摊开,从总装图开始看。
看得很慢。每张图先看整体布局,再看尺寸链,再看公差配合,最后看技术要求栏里的文字说明。有几处他用红笔画了个小问号,但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陈衡站在旁边,没坐。
四十分钟。
老周看完最后一张,把图纸摞好,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两侧的红印子。
“能搞。”
两个字。
★【改】陈衡没说话,等着。
果然,老周没停。
“消音器隔板的过孔,你标的多少公差?”
“正负零点零二。”
老周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到那张隔板零件图,指着过孔的尺寸标注:“八点二二,正负零点零二。”
“对。”
“你知道咱们车间的车床能做到多少?”
陈衡没接话。
“正负零点零三是正常水平。要做到零点零二,刀具要换进口的,转速要降,走刀量要小,一个班能出几片?五六片顶天了。废品率得奔百分之三十去。”
“那——”
“放到正负零点零五。”老周说,“零点零五的孔,弹头过去绰有余。你那个章动计算我看了,最大偏摆量才零点一二毫米,单边零点零六。留零点零五的公差足够。省下来的加工时间能多出三倍产量。”
陈衡想了想。过孔放大零点零三毫米,气体泄漏量会增加——但增加多少?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流量公式。
增加不到百分之五。对消音效果的影响可以忽略。
“行。改。”
他把那张隔板图抽出来,坐回桌前。
改过孔公差不是改一个数字的事。过孔直径变了,跟它配合的端盖定位销也要改,定位销的配合公差要重新选,相邻隔板之间的同轴度要求也要重新核算——
两个小时。
改完之后他把图纸推过去:“再看看。”
老周摆手站起来:“不看了。再看眼珠子该掉出来了。”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拿去加工吧。找车间王师傅,消音器外壳那个活他最拿手。”
“知道了。”
陈衡把四十七张图纸重新整理好。这回多了三张——改的那几张重画了,旧的作废,在角上打了个叉。实际总数五十张。他卷起来,装进图纸筒,拧好盖子。
锁进抽屉。挂锁,钥匙揣兜里。
揉了揉眼睛。眼球干涩,一揉就酸。五天里睡觉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五个小时,其中大部分是趴在桌上硬撑不住了才睡着的。
该去车间了。
他刚把椅子推开,站起身,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小赵。
脸上没什么血色。在门口站着,手扶着门框,胸口起伏着——跑过来的。
“陈技术员——”他咽了一下,“车间里有人打听你。”
陈衡的手停在抽屉上方。
“打听什么?”
“问你住哪儿,家是哪里的,平时几点下班,从哪个门走……问得很细。”小赵的喉结动了一下,“还问你最近在搞什么项目。”
“人呢?”
“保卫科的老范把人按住了。在传达室。”
陈衡看了一眼锁好的抽屉。
“那人什么来头?”
小赵摇头:“说自己是省机械局下来检查安全生产的。但孙科长查了——省机械局今天没派人来。”
绘图室里安静了两秒。
远处车间的机床声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均匀的。
陈衡把手从抽屉上收回来,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那张巴掌大的硬纸卡片——孙建国给他办的那张通行证。揣进上衣口袋。
“走。去保卫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