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把登记簿拍在陈衡面前。
厚本子,翻开的那两页写满了。蓝色钢笔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值班的几个人轮着填的,字迹不统一。
“你自己看。”
陈衡翻了一遍。
三天。公安系统来了十二个人,四个省的。军队系统九个,有两个从东北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赶过来。科研院所和兵工厂最多——二十三个,有些连介绍信上的单位名他都没听说过。
最后一栏,七个人。身份填的五花八门:“记者”“特约撰稿人”“自由作家”“文化工作者”。
“这七个。”陈衡指着那一栏。
孙建国点了根烟。“查了三个,两个确实是省报的,有正式工作证。还有一个——说是杂志社的,但我打电话到他填的单位去核实,对方说没这号人。”
“剩下四个呢?”
“还在查。”
陈衡把登记簿推回去。
孙建国吸了口烟,灰弹在桌面上。“老弟,我说句实话,我保卫科就这么几个人,门岗两个,巡逻两个。这帮人一波一波来,我拦都拦不住——人家拿着正经介绍信,盖了公章的,我有什么理由不让进?”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孙建国把烟夹在指间,点着陈衡的鼻子,“但你得想个辙。再这么下去,我那登记本不够用了,下个月还得跟厂办多领一本。”
——
厂办腾出来的那间会议室,原来是工会开会用的。十二把折叠椅,一张长条桌,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先进集体”,1953年发的,红绸子都褪色了。
现在这屋子里挤了十七个人。
椅子坐满了,多出来的五个人有站着的,有蹲在角落的。靠窗那个位置,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干事干脆把笔记本搁在窗台上,趴着写。
烟。到处是烟。
这年头的男人凑一块儿不点烟好像没法开口说话。牡丹的、大前门的、飞马的,什么牌子都有。有个人抽的那个烟特别呛——陈衡看了一眼,手卷的,旱烟丝往报纸条里一裹,两头拧紧。
地上——烟头、茶渍、鞋印子,乱得不像话。小赵端着暖瓶进来倒水,走到中间踩了一脚痰,差点滑倒。
“同志们——”小赵举着暖瓶,脸上表情挣扎,“能不能别往地上吐?”
没人搭理他。
陈衡坐在长条桌后面。面前摆了个搪瓷杯子,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动,凉了。
“陈同志,你们那个枪管冷锻工艺,模具用的什么材料?”
“Cr12MoV。”
“淬火硬度多少?”
“60到62。”
“那模具寿命——”
“一万发以上。具体数字不方便说。”
问话的人还想追,旁边另一个直接插进来:“弹匣簧的线径和热处理工艺能不能透个底?”
“60Si2Mn,线径一点二。热处理你们回去自己试——不同批次的钢丝成分有波动,我告诉你温度也没用。”
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更离谱的问题也有。一个穿便装的凑上来问“你们这枪能不能打穿钢板”,陈衡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旁边一个军分区的参谋替他解了围:“七六二手枪弹有效穿透力在十五米距离上能打穿三毫米软钢板,这是弹药性能,跟枪的设计关系不大——”
得。那个参谋比他还能讲。
第三天下午。
陈衡觉得嗓子眼里像卡了根鱼刺。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凉的,呛着了。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弯下腰,手撑着桌沿。
旁边有人递水。
他摆了摆手。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直起身。
“继续。你刚才问什么?”
那人犹豫了一下:“要不……陈同志你先歇歇?”
“问吧。”
——
门被撞开的声音很响。
是老周。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茶缸子——茶缸被他一撂,砸在长条桌上,茶水溅出来洇了一片。
“行了!”
满屋子人都看过来。
老周扫了一圈,脸拉得老长:“各位同志,你们一个的,上班没事干是吧?他一天要画图、要跟产线、还要陪你们磨嘴皮子——你们是铁打的他也不是啊!”
没人说话。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周同志,我们也是上级安排……”
老周眼睛一瞪。
那人闭嘴了。
“今天到此为止。”老周一巴掌拍桌子上,“该回去的回去,该住招待所的去找厂办登记。明天还有没有,另说!”
人开始往外走。有几个不太情愿的,磨蹭着,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老周站在门口叉着腰,跟块门板一样堵着,谁都别想留下。
等人走干净了,老周回过身看陈衡。
陈衡坐在那儿没动。手肘撑着桌面,两只手交叉着托住额头。
“你行不行?”
“行。”陈衡放下手,“嗓子不舒服,其他没事。”
老周把他的搪瓷杯端起来,看了看里头凉透的水,皱着眉拎起暖瓶给他续了热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那个炮的图——”
“三天没动了。”
老周没接话。把热水搁到陈衡手边,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晚饭食堂有糖醋排骨。我帮你打一份?”
“嗯。”
——
夜里十一点。
厂区里的人都走了,食堂的灯灭了,值班室就剩一个亮着。陈衡办公室的台灯开着——那盏台灯是从库房淘换来的,灯罩歪了,光打在桌面上偏左,右半边的图纸落在阴影里。
他把椅子挪了个位置,让光照在需要画的地方。
炮架结构图。
弹簧卡扣的细节——卡扣芯轴直径六毫米,弹簧预压缩量三毫米,解锁行程五毫米。这三个数字之间的关系他在脑子里算了两遍:预压缩太大,操作力太重,战场上手出汗打滑按不动;预压缩太小,卡不牢,行军颠簸的时候自己弹开。三毫米是折中。
铅笔尖断了。
他从笔筒里换了一支。削。落笔。画了八厘米,笔尖又秃了——这批铅笔质量不行,石墨芯发脆。
换。削。继续。
糖醋排骨的饭盒搁在桌角,他吃了一半就忘了。肉凉了,糖醋汁凝了一层,暗红色。
墙上那张炮管草图——三天前就该在上面补完的膛线参数标注还空着。计算稿纸堆了一摞,最上面那张被茶杯压着,杯底留了个圆印子。
他看了那个圆印子一眼。跟炮口的截面形状差不多大。
继续画。
——
第四天晚上。
孙建国在巡逻的时候听见后墙那边有动静。
响声不大——像是鞋底蹬砖墙的那种摩擦声。他带了两个人绕过去,手电一照,墙头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挂在墙头上,一条腿已经翻过去了,另一条腿还在外面。手里攥着个黑色皮包——皮包带子缠在手腕上,勒得发紫。
“你下来。”
那人被手电照得眯眼,愣了两秒,松了手——扑通一声摔进厂区里面。姿势不太好看,屁股着地。
皮包摔开了。里面掉出来一台海鸥牌相机,两卷没拆封的胶卷,一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
孙建国蹲下来捡起相机看了看。“你哪个单位的?”
那人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嘴硬:“我是记者,我有采访权——”
“介绍信呢?”
“我……”
“采访证?工作证?”
那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孙建国接过来用手电照着看——某杂志社的“特约撰稿人聘书”,盖了个章。
“特约撰稿人?”孙建国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自己口袋里,“半夜三更翻人家工厂围墙,这叫采访?”
那人还想辩解。
孙建国对身边的人说:“送派出所。相机和胶卷没收。”
“你们不能没收!那是我私人财产——”
“翻围墙进入军工单位,我还能定你个什么罪你自己想。”孙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
第二天一早,电话响了。
陈衡这次醒得快——这几天被电话声训练出条件反射了。
“喂。”
“陈衡。”
方处长的声音。没有客套。
“在。”
“最近来找你的那些人,我让人筛了一遍。大部分没问题,正常的业务交流和学习参观。但有几个——身份对不上。”
陈衡握着听筒没说话。
“具体情况我不在电话里讲。”方处长停了一下,“从今天起,所有到你们厂的来访人员,必须经过省厅审批。我已经跟孙建国打过招呼了。没有省厅的批条,谁来都不行。”
“方处长,那我的——”
“你只管干你的活。”方处长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明白。”
“还有。”方处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新项目——报告我看了。写得很详细,很好。材料的事我在协调。你先把图纸全部完善,其他的等我消息。”
“行。”
挂了。
陈衡坐在桌前愣了两秒。然后把听筒轻轻放回去。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桌上那支铅笔。2H的。笔尖是尖的——昨晚削好留着今天用的。
他把面前的计算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算炮管内膛的应力分布。
——
当天下午,厂门口多了张告示。
白纸黑字,贴在门卫室旁边的布告栏上。字是小赵写的,小赵的字方正正,楷书功底。
“因工作需要,暂停一切外来参观、学习、采访活动。未经省厅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厂区。”
落款:红星机械厂务办公室、保卫科。两个红章并排盖着。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小时,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厂里的工人路过的时候瞄两眼,嘀咕几句。有个老师傅叼着烟,看完了乐了一声:“哟,出息了啊咱厂。”
外面来的人就不那么高兴了。
有几个提着公文包站在那儿,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摇头:“得,白跑一趟。”
另一个说:“要不咱打厂办电话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卫室里的人隔着玻璃摆了摆手,指了指告示,一个字没说。
角落里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了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黄色牛皮纸的档案袋。他在告示前面站了很久——不是看告示的内容,是在看告示下面那两个公章。
看了大概两分钟。他转身走了。走了四五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往厂区里面望了一眼。然后继续走,没再回头。
——
下午四点半。
陈衡从办公室出来透气。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觉得闷,就上了二楼。办公楼二楼有个朝南的窗户,能看见厂门口。
告示前面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地上多了几个烟头——外面来的人走之前丢的。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靠在窗边,点了根烟。
“清净了。”老周说。
“嗯。”
两个人看着门口最后几个人往外走。
“方处长那边把口子收紧了。”陈衡说,“以后应该不会有这种事了。”
老周没接话。抽了两口烟。然后腾出一只手,朝厂区外面的方向指了一下。
“你看那个。”
陈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厂区大门往东三百米左右,省道边上有一排白杨树。白杨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吉普——是轿车。车型看不太清,距离太远。车窗摇上去的,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车身的轮廓和一个隐约的人影。
“什么时候的?”陈衡问。
“昨天就在那儿了。”老周弹了弹烟灰,“下午来的,到天黑了才走。今天又来了。上午八点多就停在那儿。”
陈衡盯着那辆车看了十几秒。
车里的人影动了一下。
“你跟孙建国说了吗?”
“还没。”
“说一声。”陈衡把目光收回来,“让他记一下车牌号。”
老周点头,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两个人站在窗口又看了一会儿。太阳在西边,光从斜面打过来,白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在那辆黑色轿车上面。
陈衡转身往楼下走。
“你去哪儿?”老周在后面问。
“画图。”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
老周对着窗外又站了一分钟。然后把窗台上的烟头捡起来揣进口袋里——厂里不让乱丢烟头,罚五分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还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