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走廊里遇上一个搬料的工人,对方叫了声“陈工”,他点了点头,腿没停。鞋底蹭着水泥地,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走廊里来回弹。二楼到一楼的楼梯拐角他走了个直角弯,肩膀差点撞上消防栓箱。
保卫科的门半开着。
他推门进去,孙建国站在窗前,右手夹着烟,左手叉在腰上。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一道窄光从中间切进来,烟雾在那道光里打转,升上去散了。
“关门。”
陈衡回手把门带上,听见门锁咔哒一声扣死了。
桌上的信封比上次那个厚了一倍不止。牛皮纸鼓囊囊的,封口处照样盖着红色的“绝密”章,但这次信封上还多了一行手写的字——“阅后即存”。
孙建国把烟叼在嘴角,下巴往桌上努了一下。
陈衡拿起信封。手指捏到里面的东西——不光是纸,有硬的。他撕开封口,先倒出来的是几页电报纸,折得整齐齐。然后是一张折叠的地图,比例尺很大,上面用红铅笔圈了个。最后,一张照片从纸页之间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拍的东西很清楚——一面墙,灰白色的抹灰层剥落了两块,露出下面红褐色的砖石。墙面上有两个洞,黑黢的,边缘整齐,石粉和灰尘被冲击波扫出一片放射状的纹路。
陈衡把照片拿起来,凑到那道窗缝的光线下。
两个弹孔的间距很近。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下——不到三公分。弹孔口径和“护身符”的7.65毫米吻合,入射角度几乎垂直于墙面,这说明射手当时正对着这面墙开的枪。弹孔周围没有大面积的碎裂,穿透深度有限——对方打的是砖墙,不是人。
“射击距离大约五米。”陈衡说。
孙建国哼了一声:“你光看照片就能判断?”
“弹孔周围的粉尘扩散半径,加上入射角。”陈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标注,“五米左右,误差不超过一米。这个距离正好是护身符弹道最平直的一段。”
他放下照片,拿起电报纸。
字迹比上次那份潦草得多。蜡版刻的字有几处深浅不一,油墨洇开的地方像是刻字的人手不太稳。抬头的函号跟上次不同——不是省厅的编号,是一个陈衡没见过的代码格式,短几位数字加一个字母。
内容很短,但每读一行,他的后背就紧一分。
“……我方人员在境外执行联络任务期间,发现遭长时间跟踪监视,多次尝试甩脱未果……”
“……在无法正常撤离的情况下,根据任务需要,使用随身配备的小型手枪采取了必要行动……”
“……开枪两发,成功脱离追踪。具体过程根据任务需要,细节不予记载……”
陈衡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字面上写得云淡风轻,什么“联络任务”,什么“必要行动”,什么“不予记载”。但这些公文套话底下埋着的东西,他读得出来。
境外。
能在境外动枪的情况只有一种——退无可退,不打就死。
而且报告里说的是“脱离追踪”,不是“击毙对方”。两枪打在墙上,不是打在人身上。那这两枪是什么?警告?威慑?还是在狭窄巷道里制造那一两秒的混乱?
报告没写。报告不让任何人知道那几秒钟里发生了什么。
但电报纸最后一页,底部留了大片空白,白的正中间有一行手写的字。
不是打字机打的,不是蜡版印的,是用钢笔一划写上去的。字体很方,笔画硬朗,撇捺不带弯勾,写字的人下笔力气大,纸面上能摸到字迹压出的凹槽。
“这支枪,在关键时刻救了一条命。建议:增加消音器接口。”
落款两个字——老猎人。
陈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孙建国掐灭烟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楼下车间机器运转的低频震动,透过地板传上来,脚底发麻。
“老猎人是谁?”陈衡问。
“代号。别问了。”孙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的意见,上面非常重视。方处长后天到,专门来谈这个事。”
陈衡没接话。
他把电报纸放回桌上,又拿起那张照片。两个弹孔,三公分间距,五米距离。这个散布精度在他预料之内——“护身符”在十米距离上的散布圈都能控制在五公分以内,五米距离上打出三公分间距,说明射手的水平相当高。也说明枪的精度没有衰减,在实战中的表现跟测试数据一致。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精度。
是那行字。
“关键时刻救了一条命。”
他把照片和电报纸叠好,一页一页对齐,边角按平整,再连同地图一起塞回信封。整个过程慢得出奇,手指把每一页纸的褶皱都抹平了才放下一页。
孙建国看着他的动作没催促。
陈衡把信封递回去。孙建国接过来锁进保险柜,锁转了两圈,钥匙抽出来揣进裤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行了,回去吧。”孙建国说,“方处长的事你心里有个数就成,消音器接口的方案提前准备好。”
“嗯。”
陈衡拉开门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白光打在墙上,皮上细小的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走得慢,没着急回办公室。
经过楼梯拐角时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铁扶手上,低着头站了几秒。
一条命。
他手心还是潮的。手指松开扶手的时候,铁管上留了一小片汗渍。
陈衡松开扶手,继续往前走。
经过机加车间门口,里面的噪音涌出来。铣床在吃料,金属碎屑飞溅,冷却液的味道冲鼻子。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工人们在加工“护身符”的套筒,毛坯件在卡盘里飞速旋转,刀头贴上去的瞬间,一串火花从接触面迸出来。
他看了几秒,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老周还在。缸子搁在桌角,人坐在椅子上翻一本旧杂志,见他回来扔下杂志站起来:“什么情况?”
陈衡没正面回答。他坐回桌前,把之前画了一半的弹匣扩容草图推到一边,扯过一张新白纸,铅笔落在纸面上。
枪管前端。螺纹。M9×0.75,右旋。
他画得很快,线条果断,没有犹豫。螺纹段长度八毫米,枪管口部直径不变,螺纹外径刚好能套进一个标准尺寸的消音筒。
“消音器?”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了。
“前线反馈的需求。”
“谁的反馈?”
“看不到名字。代号。”
老周沉默了一下。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有些事情不用说透。能用代号的人,能提出加装消音器需求的人,干的是什么活——不用问。
“螺纹接口倒是不难,”老周把杂志卷成筒敲了敲桌沿,“但你得考虑加了消音筒之后整枪的长度。本来能塞进内袋的枪,加个十几公分的筒子还怎么藏?”
“消音筒做成快拆式,不用的时候单独携带。”陈衡铅笔没停,在螺纹段旁边画了个卡扣结构的示意图,“三十度旋转卡入,一秒完成安装。”
“一秒?你想多了——”
“我算过,三十度行程,卡扣两个对称分布,旋进去自锁。不用对准,手感到位就是锁死了。”
老周不说话了,弯腰盯着那个卡扣结构看,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嘴唇动了动,应该是在心算。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来:“你这个路子可以,但卡扣的材料得选好,反复装拆不能松。”
“用弹簧钢。”
“行。”老周点了点头,掏出自己的铅笔,在图纸上另一个角落开始画消音筒的内部结构剖面——挡板式消音,多层膨胀腔。他画得比陈衡慢,但尺寸标注很规范,每一个数字都卡在公差范围内。
两个人一张图纸,一左一右,各画各的,谁也不说话。办公室里只有铅笔刮纸的声音和偶尔橡皮擦纸面的摩擦声。
中午的时候老周出去了一趟,端了两碗饭回来。白米饭扣着一勺炒白菜和两片肥肉。陈衡接过来,碗搁在膝盖上,一边吃一边看图纸。饭粒掉在裤子上他也没管。
“方处长后天到,我得把方案定下来。”他嘴里含着饭说,“弹匣扩容和消音器接口一起报上去,省得来回折腾。”
“你悠着点,两个改动一起上——”
老周的话没说完。
窗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
不是厂区里叉车那种缓慢的制动,是小轿车急刹的声音——轮胎在水泥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大门口,车头微点了一下才稳住。后车门先开了,下来一个人,中山装,公文包,四十来岁的模样,站定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车内。前排副驾驶又下来一个,年纪更轻,手里提着个硬壳文件箱。最后是驾驶员,把车熄了火下来,三个人站在门卫室前面,门卫正在登记。
三个人面色都很紧。
老周放下筷子,皱着眉头看了几秒:“不是说后天吗?方处长的人提前了?”
陈衡没答话。他盯着那个硬壳文件箱——那种箱子他见过,机要级别的文件才用那种箱子装。
提前两天到,不打招呼,带着机要箱。
这不像是来“谈”消音器接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