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坐在新办公室里。
面前摊着“护身符”的量产图纸。
图纸已经改到第三版了。
昨晚加的那几处尺寸标注墨迹还没干透。
铅笔灰蹭了半个手掌。
茶杯搁在图纸角上当镇纸。
里面的水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白发涨。
窗外厂区广播放完了晨曲,开始播报当天的生产安排。
他揉了揉眼睛,眼眶里全是沙子磨的感觉。
昨晚又熬到凌晨三点。
弹匣簧的材料参数反复算了六遍,最后一遍算出来跟第一遍一样,白费功夫。
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响了。
陈衡的手停在图纸上方。
铅笔尖悬着没落下去。
这部电话装好快两个月了,一直搁在桌角积灰。
保密专线,只有孙建国那边能打进来。
也只有一种情况才会打。
上面来东西了。
第二声铃响的时候他才拿起听筒。
“省厅保密渠道来了东西,你过来一趟。”
孙建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平时汇报工作一个调子。
“什么东西?”
“过来看。”
电话挂了。
陈衡放下听筒,盯着那部红色机身看了两秒。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把铅笔搁下,起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廊很长。
水泥地面上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空荡荡的。
这栋楼是新划给研究室的,二楼以上只有他一个人用,安静得能听见墙皮里水管的滴答声。
保卫科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白天不开窗帘,保密条例规定的。
他推门进去。
孙建国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大,A4纸对折的尺寸。
封口处盖着“绝密”两个字的红章。
印泥颜色很新鲜,刚从机要室转过来不久。
“坐。”孙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衡没坐,走过去站在桌前。
孙建国把信封推过来。
陈衡接住的时候手指摸到纸面。
粗糙,厚实。
是那种机要文件专用的牛皮纸,带着油墨和浆糊的味道。
信封不重,薄薄几页纸的分量。
他拿在手里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
撕开封口。
里面是三页电报纸,对折着塞进去的。
抽出来的时候纸张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电报纸上的字是油印的,蜡版刻的字体。
有几个字糊了,墨迹洇开一小片。
抬头是某省公安厅的函号,日期是半个月前。
内容很短。
试用报告。
“护身符”小型自卫手枪配发一线侦查员后,于某月某日某次抓捕行动中首次使用。
陈衡的眼睛扫过那些干巴巴的文字。
时间、地点、任务性质、参与人数。
全是公文格式,没有废话。
到了第二页中段,他的目光停住了。
“……侦查员接近目标时,嫌疑人突然从腰间抽出匕首,侦查员立即从外套内袋抽出配发手枪,单手完成上膛及击发动作,一发命中嫌疑人持刀手腕,嫌疑人当场失去反抗能力……”
他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从外套内袋抽出。
单手上膛。
击发。
一发命中。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两秒。
报告最后附了一行评价。
没有落款,不知道是哪个级别的人写的。
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小巧便携,反应迅速,关键时刻靠得住。”
陈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指腹压着粗糙的纸面,触到了油墨的微微凸起。
他没说话。
孙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陈衡摆了摆手。
他不抽烟。
但这会儿嗓子眼发干。
孙建国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杯茶往陈衡方向推了推。
陈衡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水凉透了,铁锈味,搪瓷缸子底上的茶垢泡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还是把一整杯灌完了。
“还有吗?”他问。
“这是第一份。”孙建国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后面应该还有。配发出去的不止一个单位。”
陈衡点了点头,把电报纸折好塞回信封,放回桌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手心全是汗。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信封收进保险柜里。
走出保卫科。
走廊里的光打在脸上,陈衡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走廊中间,没有马上走。
“关键时刻靠得住。”
他想起那个夜里在采石场打的六枪。
想起弹着点散布四公分。
想起弹头嵌进花岗岩三公分深。
那时候只是靶纸上的数据。
现在,这些数据变成了一个侦查员在命悬一线时的两秒钟。
以及一条活下来的命。
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回到办公室,陈衡把量产图纸卷到一边。
从抽屉里扯出一张新的白纸铺在桌上。
铅笔拿起来,在纸头上写了一行字:
“弹匣扩容,6发→8发。”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段:
“使用建议:出任务时可子弹上膛,两级保险完全保障不会误击发,枪膛待击还能多一发弹量,紧急情况拔枪即射。”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墨点。
他盯着“8发”这个数字想了一会儿。
弹匣加长,握把相应要改。
不能太长。
太长就塞不进内袋了。
那个侦查员是从外套内袋抽出来的,说明现在的尺寸刚好。
弹匣加两发,最多往下延伸八毫米,还能接受。
弹簧要重新算。
托弹板的角度也得调。
他开始画草图。
铅笔刮纸的声音很快填满了整间办公室。
窗外传来工人上班的嘈杂声,有人在楼下喊话,叉车倒车的蜂鸣器响个不停。
他全没听见。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铅笔尖刚画完弹匣体的截面轮廓。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缸子里的茶水冒着热气。
他凑过来瞥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嘴巴动了动。
“又改?”
“反馈回来了。”陈衡头没抬,铅笔在弹簧位置标了个问号,“备弹不够。”
“不够?六发还不够?”
老周把缸子搁在桌角,弯腰凑近看图纸上的标注。
“改八发?握把得加长吧?”
“八毫米以内。”
“八毫米……”老周用手比划了一下,“弹簧得重新选材,现在那个琴钢丝压八发太紧,寿命撑不住——”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两个人同时停住动作。
老周的手还比划在半空里,陈衡的铅笔停在纸面上。
电话响了第二声。
陈衡放下铅笔,拿起听筒。
那边孙建国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第二份到了,你来一趟。”
停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陈衡拿着听筒没动。
老周看着他的脸色:“怎么了?”
陈衡把听筒放回去,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没回答老周的话,拉开门就往外走。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比半小时前更快,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