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半,厂外靶场全面封锁。
门口新设了两道岗。
登记本摊在木桌上,来一个人,查证件,核名单,签字,收临时通行证,流程卡得死死的。
大刘抱着枪箱站在风口里,鼻尖冻得发红。
“陈工,今天这阵仗,比昨天还吓人。”
小王夹着记录板,头也不抬:“记录。大刘同志在重要验收前发表不成熟言论。”
“你那本子是阎王簿吗?”大刘瞪他,“我喘口气你也记?”
小王翻了一页:“可记可不记,看你态度。”
大刘当场闭嘴。
陈衡从他们身边走过,低头核对枪箱封条。
封条完好,箱号、枪号、弹药号全部对应。
他没作声,在记录单上画了个勾。
今天来的绝非走马观花的参观团。
公安部验收组来了三个人,方处长亲自陪同。
试用单位派了两位代表。
一个姓赵,省厅行动处的老干警,手背上横着一道旧疤。
另一个姓林,穿灰色中山装,年纪不大,话极少,站姿不带半点机关干部的油腻。
陈衡目光在林代表身上多停了一秒,随即收回。
孙建国站在旁边压低嗓音:“那个姓林的,别多打听。”
陈衡点头。
不该问的,他从不开口。
九点整,验收正式开始。
没有会标,没有横幅,更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
刘厂长从兜里掏出两页写满字的稿纸,刚要清嗓子,方处长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厂长,今天让枪说话。”
刘厂长愣了一下,把稿纸重新折好塞回兜里。
“也行,省得我念错字。”
赵代表第一个走向射击位。
他没急着要子弹,先从桌上拿起一支量产枪,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反复变换握持姿势。
“比我想的轻。”
陈衡报出参数:“空枪三百五十六克。全枪宽二十五点三毫米,便于贴身隐藏。”
赵代表瞥他一眼:“十二发?”
“十二发弹匣,膛内可多留一发。实际配发怎么规定,看你们单位的实战条令。”
方处长在旁边咳了一声:“小陈说得对,制度归制度,枪归枪。”
赵代表笑了。
“这话我爱听。我们跑一线的,最怕东西是好东西,规矩给定歪了。”
他戴上护具,双脚微分,站定。
五米,七米,十五米。
三组靶打完,报靶员起立举旗。
成绩不算百步穿杨,但弹着点极其密集。
赵代表放下枪,换左手又打了一组,依旧稳当。
小王在记录板上飞快书写,笔尖沙沙作响。
大刘凑过去偷瞄。
“写啥呢?”
“赵代表左手射击,成绩合格。”
“你咋不写他人长得挺精神?”
小王笔不停:“验收记录,不写废话。”
“那你昨天记我申请鸡蛋?”
“那是异常项。”
大刘彻底没脾气了。
第二个上场的是林代表。
他拿枪的动作极其精简。
检查、入位、举枪,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的停顿。
陈衡站在后方,视线锁在林代表的手上。
拇指自然避开保险边缘,手腕下压,脚下重心扎实。
这不是靶场里喂子弹喂出来的架势。
这是真正在生死线边用过枪的本能。
林代表没问任何纸面参数,只提了一个问题:“衣服里取枪,会不会挂角?”
陈衡直接递过去一件旧棉袄。
“外形做了收边处理,前后缘没有尖角。枪套还在改,第一批先配基础款,后续按你们的实战反馈调整。”
林代表把枪塞进枪套,穿上棉袄。
他快步走动,接着坐下、起身、急速转身。
最后,他停在桌边。
“能不能模拟近距离突发?”
孙建国当即皱眉:“危险动作要按靶场规程来。”
林代表没争辩,指了指前方五米靶:“那就五米,起始姿势放低。”
方处长转头看向陈衡。
陈衡点头:“可以。枪口方向全程朝向靶区,旁边清场。”
靶场迅速清出一条绝对安全线。
林代表站在起始位,双手自然下垂。
哨声骤响。
抬手,掀衣,取枪,击发。
第一发命中靶心偏上。
第二发、第三发紧贴着第一发砸了进去。
报靶员报出成绩,靶场边陷入短暂的死寂。
赵代表用力拍了一下手。
“行,这玩意儿真能救命。”
林代表卸下弹匣,拉套筒确认空枪,将护身符放回桌面。
他看向陈衡:“枪小,但不飘。扳机行程再顺一点,出枪会更快。”
陈衡拿过记录本,将这句话记下。
“后续批次进产线调整。”
林代表加重了语气:“别为了顺,把安全余量吃掉。”
陈衡笔尖一顿。
懂行人提的意见,刀刀见血。
他看着林代表的眼睛:“不吃。宁可慢零点一秒,也绝不走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处长旁观了全程,这才开口定调:“验收组什么意见?”
公安部技术专家翻开测试表。
“抽检十支,外观、编号、闭锁、供弹、击发、保险功能全部合格。五十米有效射击成绩达标,近距离快速射击表现优于预期。建议接收。”
武器专家在旁边补充:“批量一致性比预想的还要好。红星厂这条线,跑得真稳。”
刘厂长憋了一上午,这会儿彻底通畅了。
“不是我吹,我们厂别的不敢说,干活绝对按规矩来。”
老周端着茶缸在旁边接茬:“厂长,您这不叫吹,叫适度拔高。”
刘厂长瞪他:“少拆台。”
老周慢悠悠喝了口茶:“我怕你飘。”
四周响起几声低笑,靶场上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验收结束,枪箱重新封存。
十二支验收样枪单独装箱,测试记录归档。
剩余的首批成品,早已在成品库列队等待交接。
中午没有庆功宴。
食堂抬来一盆白菜炖豆腐,外加一人一个大白馒头。
方处长端着瓷碗,蹲在靶场边大口吞咽。
刘厂长看不下去:“方处长,好歹进屋坐着吃。”
方处长咽下最后一口馒头:“下午直接交接,别来回折腾。再说你们这豆腐炖得入味。”
大刘在旁边嘀咕:“比鸡蛋还是差了点。”
小王低头记录。
大刘急眼了:“这也记?”
“个人意见,作为后勤改进参考。”
“你别害我,后勤科长看见这行字,明天连豆腐都没了。”
陈衡端着碗坐在木箱上,没搭理这边的斗嘴。
他盯着远处的靶纸。
靶纸上留着弹孔,标着编号,画着红蓝铅笔圈。
这只是几页将被锁进档案柜的废纸。
但这几页纸的底座,是一条从无到有的生产线,是十几个人熬干心血打磨出的工艺卡,是一块块粗钢变成杀人利器的全过程。
下午两点,交接在厂区成品库门前进行。
场地极简。
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个印泥盒,三份签收单。
没挂横幅,没喊口号。
库房门口的水泥地被临时清扫过,边角处仍残留着几粒铁屑。
风穿过厂房的缝隙,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孙建国带人上前开锁。
双人双锁,双人签字。
封条被扯下,他将断开的纸条仔细收进档案袋。
“留存备查。”
方处长点头:“规矩不能破。”
木箱被逐一抬出。
箱体外侧用红漆刷着醒目的编号:HSF-0002至HSF-0051。
HSF-0001留在厂内封存,作为首支量产基准枪存档。
赵代表扫过编号,随口问:“一号不交?”
陈衡回答干脆:“一号留作基准。以后的质量追溯、工艺比对,全靠它卡尺子。”
赵代表啧了一声:“你们搞技术的,连第一支都舍不得放手。”
老周在后头搭腔:“不是舍不得,是怕你们用坏了不认账,回头赖我们头上。”
赵代表笑骂:“老同志说话真扎人。”
老周端平茶缸:“实话扎人,假话害命。”
刘厂长赶紧打圆场:“行了,交接现场别斗嘴。方处长,走流程吧。”
签收单在长桌上摊开。
公安部接收代表签字。
红星厂移交代表签字。
保卫科见证签字。
验收组签字。
最后一栏,留给项目技术负责人确认。
陈衡拔下钢笔帽。
签字栏很窄。
他握笔的手指用了力,“陈衡”两个字签得极重,力透纸背。
后山采石场的冷风,阳台上的锉刀声,连同车间里那一双双熬红的眼睛,全压在这两个字里。
陈衡签完,合上笔帽。
方处长拿起印章,重重蘸进印泥。
“啪。”
红印砸在纸面上。
第一批“护身符”防卫手枪,正式交付。
现场没有掌声。
库房前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脆响、木箱合盖的闷音,以及铅封钳死死咬合的金属碰撞声。
这种肃杀的安静,远比掌声更有分量。
方处长抽出一份签收单递给刘厂长。
“红星厂留底。”
刘厂长双手接过,低头逐字看了两遍,才郑重递给身后的秘书。
“收进保险柜,别弄出褶子。”
赵代表走到陈衡面前,伸出右手。
“陈工,枪我带走了。要是这枪救了兄弟们的命,我亲自给你写反馈。”
陈衡握住那只带有旧疤的手。
“要是出了故障,也请一字不落写清楚。”
赵代表愣了半秒,重重点头:“这话比客套话管用。”
林代表也走了过来。
他没伸手,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枚旧弹壳,立在桌角。
陈衡看向他。
林代表声音很平:“以前出任务留下的。不是送你做纪念,算个警钟。”
方处长皱眉:“老林,今天交接。”
林代表没理会,盯着陈衡的眼睛:“好枪能救人,坏习惯也能害人。你负责把枪造好,我们负责把人训好。两边,谁都别偷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衡拿起桌上的弹壳,拇指擦掉底火处的浮灰。
“我收下了。”
林代表转过身,大步走向押运车核对箱号。
方处长拍了拍陈衡的胳膊:“他这人脾气硬,别往心里去。”
陈衡将弹壳揣进口袋。
“话硬,理对。”
押运车停在厂区主干道上。
车厢上锁,铅封挂牢。随车人员逐一核对清单,签字确认。
大刘站在路牙子上,伸长脖子张望。
“陈工,这些枪到底运哪去?”
小王这次没拿笔。
老周敲了敲茶缸壁:“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大刘缩了缩脖子:“我就好奇。”
方处长听见动静,回头扔下一句:“去该去的地方。”
再没人接话。
引擎轰鸣,押运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厂区粗糙的水泥路面,驶出大门,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陈衡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车尾。
车厢里装了五十把枪。
几个月后,它们会贴在省厅干警的腰上,跟着进雨夜,进边境,进那些见不得光的暗巷。
多一发子弹,多一秒反应,就能多活一个人。
孙建国走到他身侧。
“舍不得?”
陈衡收回视线:“希望它们永远用不上。”
孙建国看着空荡荡的厂门:“干我们这行的,最爱听这话,也最不敢信这话。”
陈衡没接茬。
过了片刻,他问:“实战反馈多久能到?”
方处长夹出一根烟,没点燃。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半年。有些反馈,永远不会写在纸上。”
陈衡转头看他。
方处长把烟塞回烟盒。
“别问,问了我也不能说。”
刘厂长走过来,重重拍了拍陈衡的肩膀。
“小陈,今天这仗打得漂亮。晚上食堂加菜!”
大刘耳朵竖了起来:“有鸡蛋吗?”
刘厂长指着他的鼻子:“你再惦记鸡蛋,明天我就调你去后勤洗一星期大白菜。”
大刘立刻立正:“报告厂长,我只惦记祖国的装备建设。”
小王翻开记录板:“大刘同志思想觉悟异常提升,原因待查。”
连一向冷脸的孙建国都扯了扯嘴角。
陈衡也跟着笑了。
他搓了搓手指,掌心的枪油味洗不掉,已经彻底渗进指纹里了。
傍晚,交接材料全部归档。
成品库搬空了五十只木箱,靠墙的位置空出一大片。
陈衡站在门边,盯着那块空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批的产能爬坡、备件比例、枪套改型和弹匣寿命测试。
老周从后头递过来茶缸。
“脑子里又转上了?”
“嗯。”
“今天歇一天吧。”
“歇不了。赵代表要备弹量扩容方案,林代表提了扳机行程调整,枪套的图纸也得重出。”
老周哼了一声:“我就多余开这个口。”
陈衡接过茶缸灌了一口,脸当场皱成一团。
“师傅,你这茶叶是上个月的吧?”
“放屁。”老周一把抢回茶缸,“上个月那缸早被我喝完了。”
陈衡闭嘴了。
天色渐暗,方处长准备登车离厂。
拉开车门前,他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孙建国,随后看向陈衡。
“今晚别熬太晚。明天上午省厅有个内部情况通报会,你也来旁听。”
陈衡敏锐地察觉到话外音:“和护身符有关?”
方处长没直接回答。
“和用得上护身符的人有关。”
车门砰地关上。
吉普车亮起大灯,驶出厂门。
陈衡站在暮色中,盯着车辙印看了一会儿。
孙建国将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走吧,先去食堂吃饭。”
陈衡点头。
迈出步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彻底空下来的成品库。
第一批货送走了。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