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这一夜没睡。
桌上的台灯烧到后半夜,灯罩边缘烫得发热。屋里没有多余动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声。
报告摊开着。
第一页写着名称:护身符防卫手枪。
下面是用途说明。
他删掉了好几版措辞。
“用于近距离自卫。”
太轻。
“用于科研人员、隐蔽战线人员遭遇突袭时的应急防护。”
还算能看。
陈衡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又添了一句:设计目的为增加目标人员脱险概率,不作为进攻性装备使用。
这句话有点别扭。
可必须写。
一件东西交出去,别人先看的不是你的初衷,而是它能造成什么后果。枪就是枪,再小,再轻,再叫“护身符”,也不会因为名字温和,就变成一块平安牌。
他得把边界先钉上。
窗外的厂区黑着,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哨的脚步。红星厂夜里不算安静,机器停了,人还在。锅炉房那边有值班工,保卫科也有人绕线巡查。
以前陈衡听见这些声响,只当是厂子的日常。
现在不一样了。
每处拐角,都要先想退路。
科研人员遇袭的消息传来后,他已经把案情在脑子里复盘了太多遍。
休假。偏僻路段。跟踪。伏击。下手干净。没有证据。
这不是普通抢劫,也不是临时起意。
那位导弹项目的专家,躺在抢救室里时,也许连摸到一块砖头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陈衡把手按在报告封面上。
他不喜欢枪声。
前世做武器的人,说不喜欢枪声,听起来有点滑稽。可他见过太多枪声后面的东西。设计台上,每一个数据都很漂亮;到了现场,数据就会变成人的命。
这把小枪,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它出风头。
全枪长度、重量、保险结构、便携性、近距离反应速度……所有取舍都围着一个目的转:让被盯上的人,能多撑几秒。
他翻到测试记录那一页。
采石场试射的弹着记录、可靠性记录、跌落记录、环境适应记录,全都写得规矩矩。没有夸张,没有漂亮话。哪怕是他自己做的东西,也不能在报告里吹牛。
工程报告不是表功材料。
该写缺点的地方,照样写。
比如扳机行程偏短,初次使用者需要训练。
比如小型化带来的握持要求较高。
比如弹匣结构仍需进行批量工艺验证。
写完这些,陈衡才算松了口气。
东西能不能过关,是另一回事。至少这份报告拿出去,不会被人一眼看成“少年天才拍脑袋”。
门外响起轻轻的咳嗽。
陈衡抬头。
陈德厚站在门口,披着外衣,头发乱着。
“还没睡?”
“快了。”
陈德厚看了眼桌上的纸,又看了眼儿子发青的眼圈。
“你这个,从晚上九点说到现在。再快,天都亮了。”
陈衡把几页关键图纸压到下面,笑了笑:“收个尾。”
陈德厚走进来,拿起搪瓷缸,发现里面的茶早凉透了。他没多问,转身去炉子边倒了点热水。
水壶盖碰了两下,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厂里又催你?”
“不是厂里。”
陈德厚动作停了半拍。
“那是谁?”
陈衡没有马上答。
他不能把事情摊开说。不是不信父亲,是父亲不该被牵进去。一个厂主任,老党员,转业军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件事不一样。它一旦进了保卫线、省厅线,家里每一个人都会被查。
父亲问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陈德厚端着热水回来,把缸子放在他手边。
“不能说?”
“现在不好说。”
“那就别说。”
陈衡怔了下。
陈德厚坐在床边,搓了搓手,半晌才开口:“你妈走得早,我带你带得粗。你小时候磕了碰了,我也不会哄,只会说男子汉别哭。后来你病了,我才明白,有些话说晚了,就没地方补。”
屋里安静下来。
陈衡低下头,翻报告的手停住。
陈德厚没看他,只盯着地上的影子。
“我不是要管你工作。你现在做的事,我也不懂。可有一条,你记住。再大的事,也别一个人硬扛。你才十六。”
这句话,比任何追问都难接。
陈衡喉咙发干,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水烫。他差点呛着。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活该。让你熬夜,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陈衡咳了两声,低声说:“爸,我没逞能。”
“你这话我不信。”
“……”
“你从小撒谎就不高明。以前偷吃柜子里的白糖,嘴边还有糖粒,也说没吃。”
陈衡愣住。
这记忆是原主的。可被父亲这么一提,画面竟然浮上来:一个瘦小的孩子站在柜边,手背在身后,嘴硬得很。
他笑了下。
陈德厚也没再板着,起身往外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门口时,他停住。
“真要出去,就先找孙建国。”
陈衡抬头。
陈德厚背对着他。
“别拿你那点小聪明去赌。厂里能管这事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说完,父亲回屋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陈衡坐在桌前,很久没动。
他原本还在犹豫。
直接找孙振华?孙总工懂技术,也护短,可这东西不是单纯技术项目。它牵扯公安、保卫、隐蔽战线,甚至会牵扯更高的部门。让孙振华先接手,反而会把老先生架在火上。
找刘厂长?刘厂长能拍板资源,却不是这条线上的人。厂长办公室人多眼杂,哪怕关上门,消息也很难不漏。
匿名寄出去?红星厂里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不多,真要查,三天就能查到他头上。到时候性质从“主动上交”变成“私制武器来源不明”,那才叫给自己挖坑。
通过父亲转交?父亲已经替他挡了太多外面的风。再把这件事压上去,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最后只剩一个人。
孙建国。
保卫科长,退伍军人,手里有保密渠道,也有向省里报送的资格。更重要的是,他见过暗处的东西,懂危险,不会把“护身符”当成一个稀罕玩意儿拿出去显摆。
这人麻烦,嘴也硬。
但靠谱。
陈衡把报告合上,重新检查了一遍目录。
设计目的。结构概述。安全机制。样品测试。量产可行性。使用对象建议。风险说明。
附件里还有三份封存图样和一份材料清单。涉及敏感细节的部分,他用红笔标了“仅限技术审查”。不是防组织,是防传阅范围太乱。
越是好东西,越怕落到不该看的人手里。
他又从抽屉最里面取出木盒。
木盒不大,外面包了一层旧报纸,看起来像装螺丝刀的工具盒。盖打开,里面躺着那支小巧的样枪,旁边是拆下来的弹匣和几件备用小件。
陈衡把手伸过去,停了几秒。
这东西诞生在深夜、阳台、废弃采石场,还有一堆被他揉烂的计算纸里。
它不是完美作品。但足够可靠。
他把样品重新放好,用棉布包住,再把盒子扣上。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发白。
黎明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角。灯光一下子显得多余。
陈衡关了台灯。
屋里少了那团黄光,反倒清楚了。
他起身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少年脸色不好,眼下有青影,头发乱得不像样。陈衡用湿手往头上一抹,算是收拾过了。
出门前,他从柜子里拿出最普通的蓝布外套,把报告塞进内袋,木盒放进旧帆布包。
包提起来,肩膀压了一下。
堂屋里,陈德厚已经起来了,正在往铝饭盒里装窝头。
看见陈衡出来,他把饭盒递过去。
“吃了再走。”
“来不及。”
陈德厚把饭盒塞到他怀里。“保卫科又不是火车站,晚两分钟不开走。”
陈衡看着饭盒,没拒绝。
窝头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噎得够呛。
陈德厚递来水:“慢点。你搞技术也这么急?”
“技术急不得。”
“那你吃饭急什么?”
陈衡被堵得没话。
父子俩站在门口,一个拿包,一个端缸子,谁也没把话挑明。
吃完半个窝头,陈衡把剩下的包进油纸,揣进口袋。
陈德厚看了眼他的帆布包。
“重不重?”
“不重。”
“那就自己提好。路上别跟人闲聊。”
陈衡点头。
走出家门时,厂区刚醒。家属院里有人倒炉灰,有人提着菜篮子往食堂方向走,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追着跑,差点撞到他腿上。
一个小孩仰头喊:“陈技术员,你包里装的啥?这么宝贝。”
陈衡低头看他。
“作业。”
小孩立马退后三步,脸上写满敬畏:“那你拿走吧。”
旁边大人笑出了声。
陈衡也笑了。
笑过之后,他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沿着厂区小路往保卫科走。
路不长。他却走得很慢。
不是犹豫。是把每个后果再过一遍。
孙建国会先把他扣下。会上报省里。会有人审查他的技术来源。父亲多少会受影响。他会从此失去一部分自由。
这些他早就想过。
那些在暗处工作的同志,等不起。
那位躺在抢救室里的科研人员,也等不起。
保卫科的门近了。
值班室窗户开着半扇。陈衡远看见孙建国坐在里面,端着搪瓷缸翻文件,头也没抬。
他在门口站定,把肩上的帆布包拢了拢。
包里的木盒轻轻晃了一下。
陈衡抬脚,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