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的办公室不大。
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厂区平面图,旁边是值班表。窗台上放着半盆快干死的吊兰,叶尖发黄,没人顾得上修。
桌角压着一摞登记簿。
出入登记、外来人员登记、夜巡记录、枪支弹药领用登记。
一眼看过去,全是规矩。
陈衡站在门内,没有急着坐。
孙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向桌上的帆布包。
“关门。”
陈衡转身,把门关上。
孙建国放下笔。
“你要单独谈,门我给你关了。现在说。”
陈衡没马上开口。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话。
从“我有个技术设想”开始,太轻;从“这件事关系重大”开始,又太虚。孙建国不是技术委员会那帮人,听不惯绕圈子。这个人看重两样东西,证据和后果。
陈衡把帆布包往前推了半寸。
“孙科长,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
“问。”
“如果厂里有一件东西,按制度它不该出现在个人手里,但它本身能救人。你会怎么处理?”
孙建国没接话。
办公室外面有人经过,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停了一下,又走远。
孙建国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你这问题,不是问题,是坑。”
陈衡没吭声。
“第一,什么东西。第二,从哪儿来的。第三,救什么人。第四,会不会害更多人。”孙建国把搪瓷缸放下,“四个问题答不清,谁碰谁倒霉。”
这话难听,却正中要害。
陈衡坐了下来。
木椅子腿有点短,坐下去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椅沿,稳住。
“如果四个问题都能答清呢?”
“那就走程序。”
“程序走起来,会不会先把人扣住?”
孙建国看着他。
这句话问出来,孙建国扣笔帽的动作停了。扣了两次才扣紧。
“陈衡,你怕什么?”
陈衡没有马上答。
怕什么?
怕得太多了。
怕图纸被扣成“来源不明”。
怕样品被当成私藏武器。
怕父亲被牵进去。
怕老周被问话。
怕这个东西还没到该到的人手里,就先烂在几份互相推诿的材料里。
这些话不能全说。
也不该全说。
陈衡抬头。
“我怕东西没送到该用的人手里,先被流程磨没了。”
孙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对组织有意见?”
“我对组织没意见。”陈衡答得很快,“我对人有顾虑。”
孙建国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点,手停在半空,又塞了回去。
“你小子,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我今天不会来。”
“那你还在门口站半天?”
陈衡停住。
孙建国往窗户那边指了指。
“你从拐角过来,我就看见了。走到门口,又退了两步。低头看包,看了三回。你要是再多站一会儿,值班小赵都要以为你来偷我们保卫科的炉灰。”
陈衡被噎了一下。
这人看得真细。
他原本还想装得自然些,现在也没必要了。
“我是在想,这事交给你,是不是对。”
孙建国哼了一声。
“现在想明白了?”
“没完全想明白。”
“那你还进来?”
“因为我想了一圈,厂里能关门说话、能往上递材料、还能少骂我两句的人,不多。”
孙建国指了指自己。
“我少骂你?”
“相对少。”
孙建国被气乐了,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你这孩子,嘴上越来越会省力了。”
陈衡没接笑。
他把帆布包扣打开。
包扣发出轻响。
孙建国的手放到了桌沿边。
陈衡看见了。
所以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先取出报告,没有碰木盒。
厚一册手写材料放在桌上,封皮上没有花哨字样,只有四个字。
护身符。
孙建国看了一眼。
“护身符?”
“代号。”
“什么东西的代号?”
陈衡没有回答,先把报告推过去。
“你看第一页。”
孙建国没动。
“先说清楚,包里还有什么。”
“样品。”
“什么样品?”
“自卫装备。”
孙建国的脸终于沉了下去。
“陈衡。”
“我没有拿厂里的成品,也没有偷领制式枪械。”陈衡打断他,“材料来源、加工记录、试验记录、零件编号,我都写在报告后面。每一步都有说明。你先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把我铐起来。”
孙建国没有去拿报告。
他看着陈衡。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喊了一句“二班巡逻签字”,又有人应声。厂区的日常照旧转,没人关心这间办公室里压着什么东西。
孙建国问:“你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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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儿?”
“后山废采石场。”
“几次?”
“多次。”
“有没有伤人?”
“没有。”
“有没有被人看见?”
“没有。”
“你凭什么确定?”
陈衡停了半秒。
“每次去之前,我会绕厂区北侧小路,确认夜巡路线。采石场外两处脚印点,我做过标记。回来后清理弹壳,弹着点也处理过。最近三次没有陌生脚印。”
孙建国的手从桌沿上收了回来。
他没夸,也没骂。
但那张脸比刚才更难看了。
“你还挺会干。”
“保命的事,粗不得。”
“你这是保命?”孙建国把话压低,“私自加工武器,私自试射,私自制造弹药。哪一条拿出来都够你写半个月检查。你还跟我谈保命?”
陈衡垂下眼,视线落在报告封皮上。
“那位导弹专家,差点死在路边。”
孙建国停住。
陈衡接着说:“他身边要是有一件能顶五秒钟的东西,结果也许不一样。五秒钟不多,够喊一声,够退两步,够把刀挡开,够等同伴反应。”
孙建国没说话。
陈衡抬起头。
“我做这个,不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科研人员、外勤侦查、隐蔽战线的人,他们很多时候没法带长枪,也没机会等支援。遇上突袭,手里空着,就是命交给别人。”
这话并不激昂。
但孙建国听懂了。
他干过保卫,也干过抓捕。空手面对利器的人,撑不过几个照面。电影里赤手夺刀利索,现实里一刀下去,衣服、皮肉、血,什么章程都没了。
孙建国终于伸手,拿起报告。
第一页是用途说明。
字写得工整,没有废话。
适用对象、使用距离、携行方式、安全限制、配发建议、管控措施,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再往后翻,是总体结构图。线条干净,尺寸标注密集,旁边还有工艺说明。
孙建国不懂完整的机械设计,可他看得懂严谨。
他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翻到第三页,停下。
“你做了几支?”
“三支样品。”
“都在包里?”
“一支成品在木盒里。另外两支拆解封存,没带来。需要的话,我可以交。”
孙建国抬头。
“弹药呢?”
“木盒夹层里有十二发测试弹。另有剩余样弹,单独锁着。”
孙建国把报告合上。
“钥匙在哪儿?”
“我身上。”
“还有谁知道?”
陈衡想了想。
“没人看过实物。老周猜到我有东西要交,但他没问,也没碰。父亲不知道。”
孙建国的手指在报告封皮上敲了两下。
“你倒是把他们摘得干净。”
“不该牵进去的人,就别牵。”
“这不是你说了算。”
“所以我来了。”
两人对住。
陈衡没有躲。
孙建国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头一次觉得麻烦。
不是小麻烦。
是那种一旦接手,就要往省里、往部里递的麻烦。递上去之前,他得判断这东西是不是祸,判断这孩子是不是疯,判断自己这一通电话会不会把红星厂搅得鸡飞狗跳。
可不递?
报告就放在桌上。
样品就在包里。
如果它真能让某个同志在巷口、车站、招待所门外多活几秒钟,压下去就是犯罪。
孙建国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栓插上。
然后他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封条和一本空白记录。
陈衡看着他的动作。
“孙科长?”
“别高兴。”孙建国拿起笔,“从现在起,这个包、这本报告、你本人,都归保卫科临时管控。你要上厕所,也得先跟我报备。”
陈衡愣了一下。
“上厕所也要?”
“你刚才说你会绕夜巡路线,我现在看你哪儿都不放心。”
陈衡低头,嘴角动了下。肩膀松了。
孙建国瞪他。
“还笑?你私自搞出这么大东西,换别人我先让他蹲墙根。”
“我配合。”
“你最好配合。”
孙建国翻开记录本,写下时间、地点、物品名称。写到“物品名称”时,他停了停,抬头问:
“正式名称?”
陈衡说:“护身符防卫手枪。”
孙建国笔尖顿住。
“手枪就手枪,还防卫。你倒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它本来就是防卫用途。”
“这话留着跟省里的人说。”
陈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喉咙发紧。
“你要上报?”
孙建国把记录写完,撕下一张封条,压在木盒上。
“不上报,我把它供起来?”
他把封条贴好,按下自己的印章。
红印落下去,事情就有了第一道正规痕迹。
孙建国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手按在拨盘上,又停住。
他看向陈衡。
“最后问你一遍。报告里有没有瞒着我的关键东西?”
陈衡想起前世,想起那些不能说的经验,想起许多领先这个时代太远的细节。
他沉默了几秒。
“有些来源,我解释不了。但技术本身,经得起验。”
孙建国盯着他。
陈衡补了一句:“动机也经得起问。”
这句话落下,孙建国没再追。
他拨号。
拨盘一格一格回弹,办公室里只剩那点机械声。
电话接通后,孙建国报了姓名、单位和保密级别。
“我是红星厂保卫科孙建国。我们这里有一项重要情况,涉及新型自卫装备和科研人员安全。”
那头问了什么。
孙建国看了陈衡一眼。
“对,设计者在我这里。”
又停了一会儿。
“人我先扣住。东西封存。报告完整。”
陈衡抬头。
孙建国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不是抓捕,是保护性管控。你们最好快点来。晚了,我怕这小子又给我整出一门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