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加车间上午最吵。
皮带轮转起来,钻床压下去,铁屑一圈一圈卷出来,落在油布上。热油味、煤烟味、金属味混在一起,外人进来先皱眉,老工人闻着倒踏实。
陈衡站在三号车床旁,手里拿着一张工艺卡,已经看了快十分钟。
卡上只有三个尺寸,两个公差,一个倒角要求。
换平时,他扫一眼就能指出哪道工序该先走,哪处夹持容易变形,哪把刀该磨成什么角。今天不行。他盯着那行“外圆精车”,脑子里却是昨夜院门外那道脚步声。
后来证明只是保卫科夜巡。
孙建国的人。
对方没进院,只在外头停了半分钟,估计看见陈家屋里没动静,又沿着墙根走了。陈衡隔着窗缝看见那顶棉帽子,心里没松多少,反而更乱。
连夜巡都到这个份上了。
这东西再压在自己手里,迟早出事。
“刀尖烧了。”
旁边传来一句。
陈衡抬头,才发现正在试切的工件冒了青烟。小刘握着进给手柄,脸都绿了,眼巴巴看着他。
“停。”
陈衡伸手关了电机,车床惯性转了几圈,慢慢停住。
小刘赶紧退刀:“陈技术员,我刚才看你没说话,以为还能吃刀。”
陈衡把车刀卸下来,看了看刀尖。
崩了一小块。
不大,但够让表面粗糙度上天。
他没骂人,只把刀递回去:“重磨。前角小了,切屑排不出去。你这不是车钢,是拿刀跟钢材吵架。”
旁边几个工人听见,乐了。
小刘挠头:“那钢材吵赢了。”
“它赢得不光彩,你输得也不冤。”
车间里笑声压过了机器声一截。
陈衡也跟着笑了一下,可笑完又没了下文。他把工艺卡折了折,塞进上衣口袋,转身去水池边洗手。
水凉,冲在手上,油污散开。
他低头搓了两下,动作停住。
报告还在帆布包里。
木盒也在。
包被他放在技术组办公室的柜子下层,外头挂了锁。锁是普通锁,用小铁片都能捅开。可真正麻烦的不是锁,是他该把钥匙递给谁。
总工孙振华能懂技术,也能护他。
但这件事不只是技术。
厂长刘国栋能拍板调资源,可一旦走行政线,层层传上去,文件会变多,人会变杂,风险跟着翻倍。
父亲更不行。
陈德厚要是知道他瞒着所有人摸出一支手枪,第一件事肯定不是问性能,而是拎起皮带抽他。抽完还得替他扛。
不能把老陈同志拖进来。
陈衡关了水龙头,水池边多了一双黑布鞋。
鞋面沾着铁屑,鞋帮磨得发白。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老周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他没喝水,只看陈衡的手。
“洗半天了,再洗,皮都让你搓下来了。”
陈衡把手甩了甩:“有油。”
“你手上有没有油,我还看不出来?”
老周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放,抬下巴指了指车床那边。
“三号床今天让你盯着,刀崩了。小刘那水平,平常你隔着三步都能闻出他要犯混。今天没闻见?”
陈衡拿毛巾擦手:“走神了。”
“废话。”
老周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
车间里不许随便抽烟,尤其靠近油桶和棉纱堆。老周这人规矩骂得最凶,犯规也最少。
他叼烟,只是嘴里闲不住。
“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几个钟头?”
陈衡没答。
老周哼了一声:“问你饭吃没吃,你说吃了。问吃几口,你就装哑巴。小孩骗人,先学会不露怯。”
陈衡把毛巾挂回钉子上:“师傅,您今天不去库房?”
“库房跑不了。你这魂快跑了。”
这话不客气。
陈衡却没法反驳。
老周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手里,没再绕弯子。
“出了什么事?”
车间另一头有人喊:“周师傅,帮我看看这夹具!”
老周头也不回:“让它等着!夹具又不会投胎!”
那边笑骂两句,没再催。
陈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有细小划口,是前几天修弹匣簧片时留下的。伤口不深,结了痂。老周看见过,只当他夜里又拆什么小零件。
“没什么大事。”
“那就是有事。”
“有个问题没想通。”
“技术上的?”
陈衡停了半拍:“不全是。”
老周把这半拍听进去了。
老车工一辈子跟机器、人心都打过交道。机器哪里咬劲,听声能听出来;人哪里别劲,三句话也能摸到边。
他没追问,转身往库房方向走。
“来。”
陈衡跟上。
两人穿过车间。一路上机器声压着耳朵,工人们忙自己的活,没人多看。到了报废库房,门一关,外头的动静一下被挡住大半。
库房里堆着旧夹具、废齿轮、锈掉的丝杠。窗户开了半扇,冷风钻进来,吹得角落里的图纸边角轻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周从木箱上拎起一个茶壶,倒了半缸水,推给陈衡。
茶叶沫浮在上面,颜色深得发苦。
陈衡看了一眼:“师傅,您这是茶,还是车间除锈液?”
“喝不死。真要能除锈,我早拿去泡厂长那台自行车了。”
陈衡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得舌根发麻。
人倒清醒了。
老周坐在旧砂轮机旁,手里摆弄那根没点的烟。
“说吧。想不通什么?”
陈衡捧着搪瓷缸,斟酌了几秒。
“如果有一样东西,做出来是好事,能救人。但它不该由我拿在手里。交出去,又怕交错人,怕中间出岔子。”
老周没抬头。
“东西是图纸?”
“算是。”
“算是?”
“有图纸,也有样品。”
老周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库房里安静了两秒。
外头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门口碎石,吱呀吱呀。
老周把烟放回兜里。
“危险东西?”
陈衡没说话。
老周看他这个样子,眉头皱了皱,但没骂。
这很难得。
按老周以往脾气,早该一句“你小子又闯什么祸”砸过来。可今天他只是坐着,盯着地上一枚断齿轮。
“厂里能做的危险东西多了。枪是危险,炮是危险,连一根弹簧放错地方也能要命。关键不在东西,在谁拿、拿去干什么。”
陈衡低声道:“我怕的就是这个。”
“怕被人抢功?”
“不是。”
“怕挨处分?”
陈衡想了想:“也不是最怕。”
“那你怕什么?”
陈衡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车间后墙,墙根堆着煤渣,几个工人正抬一根圆钢。有人喊号子,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他开口时,话压得很短。
“怕它没到该到的人手里。怕它在该用的时候没出现。也怕它流到不该去的地方。”
老周看了他半晌。
“你这问题,不是十六岁小孩该琢磨的。”
陈衡没接。
老周又说:“可你也不是一般十六岁小孩。厂里现在谁还拿你当小孩,那人脑子该上磨床修修。”
陈衡被这话逗得差点呛茶。
“师傅,您说话越来越危险。”
“我被下放的时候,说话比这危险多了。”
老周摆摆手,没让话题跑远。
“你是不是想自己扛?”
陈衡没否认。
“能扛住?”
“扛不住。”
这句答得太快,老周反倒愣了下。
陈衡把搪瓷缸放到木箱上。
“所以我才想不通。”
老周点点头:“还行,没傻透。”
陈衡:“……”
老周伸手在旧砂轮上敲了敲。
“我年轻那会儿,总觉得好活儿得自己攥着。别人碰一下,都怕给我碰坏了。后来吃亏,吃了不止一次。最狠的一回,厂里赶一批轴套,图纸有毛病,我看出来了,没往上说,想着自己改了就成。结果装配时卡死,返工三天,全车间跟着挨骂。”
“为什么没说?”
“蠢。”
老周回答得很干脆。
“那时候爱逞能,觉得说了也没人听,不如自己把活儿干漂亮。后来老厂长找我谈,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
陈衡看着他。
老周说:“他说,周长贵,工件坏在你手里,是手艺问题;流程坏在你心里,是人品问题。”
陈衡没说话。
这句话不好听,扎人。
老周继续道:“你手里的东西,比轴套大。你要是怕别人乱碰,就更不能藏着。藏着,它只归你一个人管。交给对的人,它才有规矩,有账,有门槛。”
陈衡低头看茶缸里浮着的茶沫。
规矩。
账。
门槛。
这三个词,比任何劝说都实在。
老周说到这里,没再问“样品”是什么。他把话停在能停的地方,这是他的分寸。
陈衡忽然开口:“要是信错人呢?”
“那就别找你想信的人,找该信的人。”
这句话让陈衡抬起头。
老周拿起一块废钢,用手指抹掉上面的灰。
“想不通就别想死。找信得过的人商量。不是找嘴甜的,不是找跟你关系近的,也不是找能替你兜私事的。找那种——你把麻烦放他桌上,他第一反应不是占便宜,也不是和稀泥,而是先把门关上,把流程拉起来的人。”
陈衡握着茶缸的手停住。
老周还在说:“厂里这样的人不多。孙总工算一个,但他是技术口。刘厂长也算一个,可他一动,知道的人就多。你要说危险东西……”
他抬眼看向陈衡。
“保卫科那个孙建国,脾气臭,脸也臭,办事还爱把人当犯人看。可这种事交他,没毛病。”
陈衡没吭声。
心里那团乱线,被这句话挑开了一个线头。
孙建国。
他昨晚想了一夜,也是这个名字。
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老周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前者是冒险后的自我说服。
后者是旁观者给出的冷判断。
老周把废钢丢回箱子里。
“你别这副表情。老孙不是好相处的人,但他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他能忍住。该问的,他能问到你冒汗。”
陈衡终于笑了下:“您这是夸他?”
“夸得很含蓄了。换别人我就直接骂。”
“他要是把我扣下呢?”
“那说明事情真大。”
“他要是拍桌子呢?”
“让他拍。保卫科桌子结实,拍不坏。真拍坏了,让他自己写报损单。”
陈衡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库房里那股压了几天的闷劲,被这句粗糙笑话撬松了一点。
老周看他笑,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再喝点。”
“算了,留给除锈吧。”
“没福气。”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衡把搪瓷缸放下,站起身。
“师傅。”
“嗯。”
“如果我后面几天不在车间,三号床那批件,您帮我盯一下。小刘手快,心浮,粗车可以,精车别让他一个人上。”
老周抬头看他。
这话说得太像交代。
“要出去?”
“去保卫科。”
老周没有追问日期,也没问带什么去。
他只是点头。
“去之前,把你该留的记录留好。图纸、数据、工艺、试验结论,别靠脑子记。人脑子靠不住,纸还赖账赖得少些。”
陈衡应了一声。
“还有,”老周补了一句,“别把自己写得太能耐。你小子已经够扎眼了。该说清的说清,该藏拙的藏拙。不是教你骗人,是教你活长点。”
陈衡看着他,心口有些堵。
老周骂人时难听,可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我记下了。”
“记下就滚回去干活。车间不是你发呆的地方。”
陈衡刚走到门口,老周又喊住他。
“陈衡。”
他回头。
老周坐在暗些的库房里,背后是成堆旧铁。
“真要是救人的东西,就别让它烂在抽屉里。”
陈衡没回答,只点了下头。
出了库房,车间的机器声重新压过来。
三号车床那边,小刘已经把刀磨好,正举着给老师傅看。有人吵着中午吃什么,有人骂食堂白菜里石子比肉多。车间还是那个车间,忙乱,粗糙,带着油污和热气。
陈衡从人群中穿过去,回到技术组办公室。
柜子下层的锁还挂着。
他蹲下,打开柜门。
帆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报告封皮压得很平,木盒边角贴着包底。
他把包拎出来,放在膝上。
昨夜写下的那行字又浮到脑子里。
建议优先配发科研保卫、隐蔽战线、外勤侦查人员。
严控流向。
陈衡伸手按住包扣,没再犹豫。
老周说得对。
找该信的人。
这条路不好走,但至少有门、有锁、有登记簿,还有一个会先关门再骂人的孙建国。
他把帆布包扣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门外,小刘探头进来。
“陈技术员,三号床那活儿您还看吗?”
“找周师傅。”
“周师傅让我找您。”
“那就让他少喝点除锈液。”
小刘愣了半天,没听懂。
陈衡已经拎着包出了门。
从技术组到保卫科,要穿过半个厂区。
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今天每一步都更重,也更稳。到了保卫科门口,他看见窗户里有个人影。
孙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写东西。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陈衡在门口停了两秒,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句硬邦邦的话。
“进来。”
陈衡推门进去,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孙科长,我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