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桌角。
报告就放在那里。
封皮是陈衡自己裁的,边缘不算齐,右下角写着日期和姓名。那几个字白天看着没什么,到了夜里,反倒扎眼。
陈衡坐在床沿,已经坐了半个钟头。
木盒在报告旁边。
盒盖扣着,里面那支“护身符”没有动静。可陈衡总觉得屋里多了一个人,正坐在桌边等他开口。
这东西做出来时,他松了一口气。
试射成功时,他也松了一口气。
可靠性测试过关时,他甚至有过短暂的快意。
可等报告写完,问题才真正摆到面前。
给谁?
怎么给?
这两个问题,比加工套筒还难。
直接交给厂里?
刘厂长是好人,孙振华也能托付。可厂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文件一走流程,就会经过技术科、保密办、厂办、会议室。哪怕每个人都守纪律,消息也会留下痕迹。
一支来路特殊的手枪。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八十多张图纸,一整套测试数据。
这几样放在一起,谁看了都得问一句: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衡不怕被问。
他怕问的人太多。
前世搞型号时,他见过太多“合理程序”。一张表,三个人签,五个人阅,最后桌上堆出半尺高的材料。程序没有错,可有些东西在程序里跑得太久,就会跑丢味道。
更要命的是,这不是普通技改。
它是枪。
小型防卫手枪。
能藏进衣兜,能在近距离救命,也能被人拿去做别的事。
陈衡伸手按了按报告封面,纸面发硬。
“直接上交厂里,不行。”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判方案。
第二个方案,匿名寄出去。
寄给省公安厅,或者公安部。报告里只放技术资料,不留姓名,样枪另行处理。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划掉。
太蠢。
匿名这两个字听着干净,实际上最脏。
邮路会查,纸张来源会查,笔迹会查,样枪上的加工痕迹会查。只要对方真想追,最后还是会追到红星厂,追到机加车间,追到他那台被修好的老车床。
到那时,事情就不是“主动上交”,而是“私造枪械、来源不明、企图不清”。
陈衡揉了揉眉心。
这帽子要是扣下来,别说搞研发,他爹都得被叫去谈话。
第三个方案,通过父亲转交。
这个念头刚出现,他就抬头看向外屋。
陈德厚睡得不沉,翻身时木板床会响。最近这段时间,父亲睡觉总留半扇门,灯也不全灭。嘴上不说,陈衡都看得见。
让父亲去交?
不行。
陈德厚是厂主任,是老党员,是转业军人。可在这件事上,他只是父亲。
一旦牵进去,别人问的第一句不是技术,不是用途,而是——你儿子在家里做枪,你知不知道?
知道,麻烦。
不知道,更麻烦。
陈衡扯过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
刘国栋。
孙振华。
孙建国。
方处长。
写到方处长时,他停住了。
方处长那条线目前还没摆到明面上。省厅那边能不能接,怎么接,接了之后会不会把他整个人摁进审查室,这些都没谱。
再往上,公安部?
陈衡自己都乐了。
一个红星厂十六岁技术员,抱着一支自制手枪,跑去找公安部。
门卫不把他按住,都算今天值班同志心善。
他把“公安部”三个字划掉,划得很重。
外屋传来一声咳嗽。
陈衡手停了停。
“还没睡?”
陈德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快了。”
“你这快了,跟车间里‘马上修好’一个德行。听着挺近,实际没准要到下礼拜。”
陈衡愣了一下,忍不住笑。
老陈同志最近学坏了。
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句闲话,现在连车间黑话都能拿来堵他。
“真快了。”
“灯还亮着。”
“我怕黑。”
外屋安静了两秒。
陈德厚没好气地说:“你小时候半夜敢去坟地边抓蛐蛐,现在跟我说怕黑?”
陈衡没接话。
那不是他。
可这话没法解释。
陈德厚从外屋披衣进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桌上的报告,又看了看那个木盒。
他没有问盒子里是什么。
这段日子,陈衡出门晚、回来晚,衣服上有机油味,有火药味。陈德厚不是傻子。很多事,他只是不说。
“这东西很要紧?”
“要紧。”
“危险?”
陈衡想了想:“不交,危险。交了,也危险。”
陈德厚皱起眉。
“那你还折腾?”
陈衡把草稿纸翻过去,不让父亲看见上面的名字。
“爸,有些东西,做出来就不能只放抽屉里。放久了,它就不是护身符,是烫手山芋。”
陈德厚盯着他。父子俩隔着一盏昏黄灯泡,谁也没先挪开视线。
过了会儿,陈德厚走进来,把桌边那只搪瓷缸拿走,又倒了半缸热水回来。
“喝了。”
陈衡接过来。
水很烫,他吹了两口,没喝。
陈德厚坐到床边,床板吱呀一声。
“你以前不这样。”
陈衡手指顿了顿。
“人总会变。”
“变得太快,别人会怕。”
这句话不重,却落得很准。
陈衡看着杯沿冒起的白气,没出声。
陈德厚继续说:“我不懂你那些图纸,也不懂枪。可我在部队待过,见过一些事。好东西,不是交出去就完了。谁接,怎么接,接了以后谁替你说话,这些都要想清楚。”
陈衡抬头。
父亲平时话少,可不是没见识。
这年头能从部队转业回来,还在厂里做主任,靠的从来不是嗓门大。
“爸,你觉得该给谁?”
陈德厚没马上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夹在手里,又想起这是儿子屋,没点。
“我说了不算。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要是没数呢?”
“那就先别乱动。”
陈衡笑了一下:“您这等于没说。”
“废话。我要是能替你拿主意,你还用熬到现在?”
陈衡被噎住。
这话粗,可在理。
陈德厚起身,把烟塞回兜里。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
“别把家里人扯进去。”
陈衡握着搪瓷缸的手收紧。
“嗯。”
“也别逞能。你才十六,真出了事,别人骂你一句胆大包天,都算轻的。”
陈衡低头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头发麻。
“我尽量让他们先看报告,再骂人。”
陈德厚回头看他。
父子俩对了一眼,陈德厚绷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你还挺会安排。”
“技术员嘛,流程意识强。”
“少贫。睡觉。”
门被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
陈衡把杯子放下,拿起那张草稿纸。
刘国栋被划掉。
孙振华旁边画了个圈,又被他点了点。
孙振华可以信,可他是总工,技术线太亮。这个东西一旦从总工办公室出去,首先走的就是厂内技术程序。程序会保护人,也会暴露人。
孙建国。
陈衡看着这个名字。
保卫科长,退伍军人,嘴硬,办事稳,手里有专线,背后连着安全系统。更关键的是,他见过敌特,也见过那些暗处的手。
这把枪,本来就是给那条线准备的。
如果非要找一个入口,孙建国是最合适的门。
可门一推开,里面有什么,他控制不了。
上报、隔离、谈话、审查、复测。
甚至,样枪会被收走,报告会被封存,他本人会被人从头到脚翻一遍。
他不怕翻。
怕的是翻得太慢。
科研人员遇袭的消息还压在厂里每个人头上。那位导弹专家还在病床上躺着,能不能醒,没人给准话。暗处的人不会等红头文件,不会等会议纪要,更不会等某个技术员把心理建设做完。
陈衡翻开报告末尾。
“下一步建议”那一页夹得很规整。
正规靶场复测。
小批量试制线。
携行枪套,备用弹匣,维护工具。
使用培训。
微声型号。
五条建议,每一条都不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已经把后路铺到这里了。
剩下的,是把路口交出去。
可真要交吗?
陈衡把报告合上,又打开木盒。
护身符静静躺着。
全枪长一百四十七毫米,空枪三百五十六克,十二发弹匣。尺寸、重量、握持角度,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压缩,没给花活留空间。它不是摆在展台上给人夸的东西,它要进衣袋,要贴着人的肋骨,要在最坏的时候被拔出来。
五米内,争取三秒。
三秒能做什么?
在车间里,不够换一把刀。
在袭击现场,够一个人从死路里挤出半步生机。
陈衡把盒盖扣回去。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地面不大,三步到桌,四步到门,再多走就得撞柜子。走到第七圈时,外屋传来陈德厚压着火的声音。
“你再转,我明天就让木工给你打个磨盘。”
陈衡停住。
“吵着您了?”
“你说呢?”
“那我坐着想。”
“躺着想。”
“躺着容易想睡着。”
“那不正好?”
陈衡无言。
老陈同志今晚战斗力很强。
他关了灯,躺回床上。
月光还在,报告的轮廓落在桌上,像一块方正的砖。
陈衡睁着眼。
他把所有路线又过了一遍。
匿名,不行。
父亲,不行。
总工,风险偏技术口。
厂长,风险偏行政口。
越级,不现实。
孙建国,最稳,也最难。
这个人会先骂他,骂完再锁门,锁门之后拨电话。电话打出去,事情就不归红星厂一家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正是陈衡要的。
也是他犹豫的。
前世那场火光又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不是完整画面,只剩零碎的片段:车门变形,耳边有人喊,血流进领口,手够不到腰间的工具刀。那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再多三秒。
三秒。
陈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床边的帆布包拎过来,报告和木盒一并放进去。
扣子扣上。
他没有再拆开。
这不代表答案已经完美。
世上本来没有完美交接。只有在风险里挑一条能走的路。
明早去保卫科。
先找孙建国。
如果孙建国拍桌子,他就让他拍。
如果孙建国要审,他就按能说的说。
如果孙建国问为什么,他就把那句话说出来——
这东西不是为了逞能,是为了让该活的人多一分机会。
陈衡把帆布包放在床边,手搭在包带上。
外屋终于没了动静。
他却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又坐起来,摸黑找到铅笔,在报告封皮内侧补了一行小字。
“建议优先配发科研保卫、隐蔽战线、外勤侦查人员。”
写完,他停了停,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严控流向。”
这四个字,比任何性能参数都重要。
他把报告重新收好。
窗外,月亮偏了些。
陈衡靠回枕头,呼吸慢慢放稳。
可睡意还没落下,外屋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父亲翻身。
是院门外,有人轻轻踩过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