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睡了六个小时。
不是自然醒。
是被陈德厚敲桌子的声音敲醒的。
“起来吃饭。”
陈衡睁开眼,先看窗户,再看床头那只旧闹钟。
六小时零七分钟。
陈德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你这时间卡得比检验员还准。”
“少贫。”陈德厚把碗放到桌上,“面条,两个鸡蛋。吃完再碰你那些纸。”
陈衡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沉,耳朵里残着后山枪声留下的嗡鸣。他揉了揉耳根,没敢当着父亲的面继续躺。
桌上的帆布包还在。
包扣系得很紧。
里面是三支样枪的测试记录、零件磨损记录、弹着数据、环境适应记录,还有那支被摔得缺了一角的三号样枪。
陈德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东西我没动。”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陈德厚坐到旁边,“别哪天我扫地,扫出来个枪管。”
陈衡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爸,那不至于。”
“上回我在阳台花盆底下摸到一根弹簧。”
“那是废件。”
“废件也别往花盆里塞。你妈以前养过花,那盆土不是给你藏军火的。”
陈衡低头吃面,没接话。
这话没法接。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又被陈德厚按着喝了一缸子热水。等父亲终于去上班,屋里才安静下来。
陈衡把门插上。
窗帘拉到一半,光够用,不扎眼。
桌面清空,左侧放原始记录,右侧放空白稿纸,中间摆直尺、铅笔、橡皮、钢笔、墨水瓶。三支样枪按编号放进木盒,只留三号样枪的拆解件在桌角,方便核对。
这份报告不能写成日记。
也不能写成炫技文章。
要让保卫科能看懂,让公安系统能看懂,让真正懂枪的人挑不出硬伤,还要把一些不该细讲的来路藏住。
这比加工一个套筒麻烦。
零件坏了能重做,话写错了,补救起来费命。
陈衡先在封面上写下几个字:
“护身符”防卫手枪技术验证报告。
写完,他盯了两秒,把“防卫”两个字用橡皮擦掉,改成“自卫”。
差一个词,味道不同。
防卫偏装备,自卫偏用途。
这东西不是拿出去逞凶的,是给被盯上的人争那几秒钟活路。
第一部分,总体设计说明。
陈衡写得很克制。
全枪长一百四十七毫米,宽二十五点三毫米,空枪重三百五十六克。口径七点六五毫米,尖头弹,弹匣容量十二发,膛内可加一发。有效射程五十米,五到十米内快速指向效果最好。保险采用主动保险和枪机保险,扳机行程中段解锁,误触风险低。
每写一个参数,他都停一下,翻原始记录核对。
不是怕记错。
是怕太顺手。
前世的习惯最危险。脑子里那些成熟型号的数据,一旦不加筛选地落到纸上,报告就会变成另一种麻烦。
他把“人机工程优化”改成了“握持舒适性改善”。
把“战术携行”改成了“便于隐蔽携带”。
把“近距离止侵能力”改成了“近距离制止能力”。
铅笔写,钢笔誊。
一页一页铺开。
第二部分,设计图纸目录。
总装图一张。
部件图十七张。
零件图六十四张。
弹匣、保险、击发机构单列。
弹药部分只写性能需求和测试结论,不写具体配比。发射药、底火这些东西,哪怕孙建国问,他也准备换个说法。
不是不信任孙建国。
有些纸面记录,一旦留全,落到谁手里都麻烦。
陈衡在“弹药说明”后面加了一句:建议后续由具备资质单位进行规范化复核与定型。
这句话很官样。
但管用。
它等于把最容易惹祸的一段往正规渠道上引。
第三部分,加工记录。
这部分最难。
他不能写“深夜在车间分批加工”,更不能写“利用零散项目名义领料”。那些事真摊开,先不谈功劳,违规够他喝一壶。
陈衡换了个写法:
样件加工采用厂内现有通用机床与手工修配相结合方式完成,所需工序均可在红星厂现有条件下复现。关键尺寸经多次测量,满足初步验证要求。量产时建议设计专用夹具,减少人工修配依赖。
写到这里,他停笔,笑了一下。
“手工修配相结合。”
这六个字,把他半夜躲巡逻、阳台锉击针、把手磨出泡的事全盖过去了。
文字这玩意儿,有时候比保险还会藏东西。
第四部分,测试记录。
这才是硬菜。
陈衡把后山试验的原始数据重新整理。
一号样枪:初始功能验证,射击稳定,扳机力偏大,弹匣供弹需优化。
二号样枪:改进后可靠性验证,泥水、沙尘、冷热变化后功能正常,少量污物进入套筒导轨,不影响击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号样枪:寿命、强度、摔落安全验证。连续射击后主要结构件无失效,加压验证后未见贯穿裂纹,两米高度摔落后主动保险有效,弹匣底板锁止需加强。
这些字落在纸上,屋里只剩笔尖摩擦声。
窗外有孩子跑过去,喊着要去供销社买糖。
陈衡没抬头。
他把弹着数据画成表格,又用红蓝铅笔标出三次关键改进前后的变化。
十米快速射击,散布从最初的偏大,收敛到稳定区间。
扳机行程调整后,首发偏差缩小。
握把覆件改动后,单手射击时上跳幅度降低。
这些不是漂亮话。
懂行的人一眼能看出分量。
一把小枪,最难的不是能响。
是该响的时候响,不该响的时候别响。
是手抖、摔倒、衣服刮住、人在慌乱里摸出来,也尽量别害了自己。
陈衡在测试结论里写:
该样枪适合配发非一线战斗岗位科研人员、公安干警、隐蔽战线人员作为近距离自卫装备。建议后续组织正规靶场复测,开展携行安全、耐久寿命、批量工艺一致性验证。
写完这句,他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桌上已经铺满了纸。
一页页压得整齐。
从草图到总图,从零件明细到改进意见,从失败记录到最终结论,厚厚一摞。
不夸张。
不煽情。
可每一行都能咬住人。
陈衡把三号样枪拿起来,拆下套筒,对照报告里的磨损位置。
导轨磨亮处有两道细痕。
握把缺口在左下角,正好对应摔落记录。
弹匣底板锁止处有变形痕。
他把这些地方画成简图,标号,写上“建议加强”。
这不是给自己找毛病。
这是给项目留活路。
一份报告如果全是成功,反而没人放心。把缺点摆出来,再给出能落地的改法,才像工程。
下午,陈德厚提前回了一趟家。
门一开,他看见满桌图纸,脚步就收住了。
“我能进吗?”
陈衡抬头:“您这是我家户主,怎么还问我。”
“怕踩着你那条路。”陈德厚往桌边看了看,“哪张纸贵?”
“都贵。”
“那我站门口。”
陈衡笑出声,把桌角一叠废稿收起来。
“进来吧。没地雷。”
陈德厚把饭盒放到灶台上,没打扰他,只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他还是没忍住,指着封面问:
“这就是你说的报告?”
“嗯。”
“写给谁?”
陈衡合上其中一册。
“先给孙科长。”
陈德厚的手停在饭盒扣上。
这几个字一出来,屋里安静了。
孙建国不是普通人。
交到他手里,就等于交给组织。再往后,这把枪怎么走,陈衡说了不算。
陈德厚开口:“想好了?”
“想了很多天。”
“交上去,你前头那些事,瞒不住。”
“瞒不全。”陈衡纠正,“但能解释。”
陈德厚看着他。
“真能解释?”
陈衡没急着答。
他把报告第一页翻开,推过去。
“设计思路、加工条件、测试结果、改进方向,都写了。违规的地方,我会认。该挨批挨批。可这东西不能继续压在抽屉里。”
陈德厚低头看那些字。
他看不懂全部内容。
但能看懂封面上那三个字——护身符。
过了会儿,他问:“给那些搞研究的人用?”
“也给保卫、公安,还有暗地里干活的人用。”
“能救命?”
“遇上事,多一发,多一秒,就不一样。”
陈德厚把报告合上,动作很轻。
“那就交。”
陈衡看他。
“爸,你不拦?”
“拦得住?”陈德厚把饭盒推过来,“我现在能管的,也就你吃不吃饭。”
“这权力挺大。”
“所以别挑战。”
陈衡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馒头,一小盒白菜炖豆腐,还有一个煎鸡蛋。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问:
“爸,要是孙科长问我为什么做这个,我怎么说比较稳?”
陈德厚想都没想。
“说人话。”
陈衡停住。
“别整那些绕来绕去的。你们搞技术的,一张嘴就参数。可人命不是参数。”陈德厚坐到门槛上,“你就说,不想再有人白挨刀。不想好人死在路边。别的,让他们自己琢磨。”
陈衡低头扒饭。
这话粗。
但准。
比他在脑子里盘了半天的理由都准。
晚上,陈衡开始誊写正式版。
封面、目录、正文、附图、附表、改进清单。
每一页右下角编号。
关键图纸用牛皮纸包好。
样枪单独上油,用旧棉布缠住,放进木盒。
他还写了一份简短说明,只有半页:
一,样枪未经组织批准试制,本人愿承担相关责任。
二,设计目的为科研人员、公安干警和隐蔽战线同志提供近距离自卫装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请求由相关部门组织正式测试,不建议未经复核直接配发使用。
四,相关样枪、图纸、记录即日起上交。
写到第四条,陈衡停了很久。
上交。
这两个字比“完成”重。
完成只是工程结束。
上交,是把自己推到台前。
前世那场袭击后的火光,偶尔还会从梦里翻出来。他醒来时,常常分不清是哪辈子的天花板。
所以这把枪,从来不是一件冷冰冰的作品。
它是一道补丁。
补给那些来不及回头的人。
补给前世那个倒在血泊里、没等到救护车的人。
夜里十一点,报告装订完毕。
没有订书机。
陈衡用粗线穿孔,打了三个结,结头压在封皮内侧。翻页顺畅,也不容易散。
厚厚一册,放在桌上很有分量。
他在封面右下角写下日期:一九七五年一月。
又写下姓名:陈衡。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他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屋里灯泡有点暗,照得纸面发黄。
陈德厚从外屋探头。
“写完了?”
“写完了。”
“能睡了?”
“还差一步。”
“又差?”
陈衡把木盒抱起来,连同报告放进帆布包。
“明早去保卫科。”
陈德厚皱眉:“现在不去?”
“现在去,孙科长多半要把我按在椅子上审一宿。”陈衡把包扣扣好,“我不怕审,我怕他不让我睡。”
陈德厚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睡觉?”
“刚学会。”
“学得晚。”
陈衡笑了笑,没再顶嘴。
他把帆布包放到床边,伸手按了按。
里面的报告边角硬挺,木盒也稳。
明天过后,这东西就不再只属于他。
会被翻阅,被质疑,被试射,被拆解,被重新命名,被送到他没法抵达的地方。
也会引来麻烦。
审查,追问,保护,监控,甚至更暗的眼睛。
陈衡把灯关了,又很快打开。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补写了最后一页。
标题只有四个字:
下一步建议。
第一,正规靶场复测。
第二,建立小批量试制线。
第三,完善携行枪套、备用弹匣、维护工具。
第四,配套使用培训,重点强调安全操作和近距离脱险。
第五,后续可研制微声型号。
写到第五条,他停了停,把“微声”两个字圈住。
这不是现在该拿出来的东西。
但可以埋个钩子。
有些需求,不用等别人问,先留一条路,后面走起来才顺。
陈衡把这页夹进报告末尾,重新合好。
这回,真没什么可补了。
他躺回床上,闭眼前还在推演明天的场景。
孙建国会先看封面,再看样枪,随后把门反锁。
第一句话,多半不是夸奖。
八成是——
“你小子胆子挺肥。”
陈衡想到这,忍不住乐了一下。
外屋传来陈德厚的声音:“笑什么?”
“没什么。”
“睡觉。”
“哎。”
屋里安静下来。
帆布包就在床边,压着那本厚厚的技术报告。
天亮后,它会被放到孙建国的办公桌上。
而陈衡要面对的,不是后山的石壁,也不是靶纸上的弹孔。
是一个退伍军人、一名保卫科长、一套组织程序,还有那句他早就准备好的话。
我有东西,要上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