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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我给你路,但路的尽头你自己走

    陈衡在厂长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分钟。

    门半开着,里头刘厂长正跟人讲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在说生产调度的事。陈衡没有进去,退到走廊拐角等着。

    走廊里光线发暗,墙壁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红漆剥落了几块。陈衡把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摸着里面折好的申请单。

    这张申请单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实在——“为验证新型自卫手枪可靠性,申请弹药200发”。写到“自卫手枪”四个字,他自己先划掉了。这玩意儿还没过明路,写在纸上就是定时炸弹。

    第二遍写得太平——“申请试验用弹”。没有项目名称、没有用途说明,傻子看了都知道有问题。

    第三遍,他把项目写成“某小型机械结构可靠性验证”,用途写“模拟工况动态测试”,申请数量写“7.65mm试验弹,200发”。措辞像技术报告,冷得像机器。

    不算完美。

    但在“说实话”和“不说谎”之间,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平衡点。

    电话声停了。

    陈衡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刘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报表,手指夹着烟。看见是陈衡,他抬了抬眉毛,把烟掐灭在搪瓷缸里。

    “小陈?什么事?”

    陈衡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递上申请单。

    “刘厂长,我想申请一批试验用弹。”

    刘厂长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

    “某小型机械结构?”

    他抬眼看陈衡。

    “哪个项目?”

    “我个人的一个技术验证。”

    “个人的?”

    刘厂长把申请单放下,靠回椅背。

    “小陈,你知道厂里的规矩。弹药不是材料,每一发都要登记用途、去向、消耗数量。你写个人技术验证,让我怎么批?”

    陈衡点头。

    “我知道。但这个验证跟厂里正在推进的项目有关,只是还没到正式立项的阶段。”

    “那你找孙总工先立项,再走流程。”

    陈衡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

    刘厂长眯起眼睛。

    “不能说?”

    “能说。”

    陈衡顿了一下。

    “但现在说不太合适。”

    这句话本身就是回答。

    刘厂长在军工系统干了二十年,听不出这话的意思,那二十年就白干了。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拿起申请单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200发”上。

    “要这么多?”

    “要。”

    “什么口径?”

    “7.65mm。”

    刘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厂里7.65mm弹不多。那是警用口径,军品线上用得少,库存也就那么几箱。”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还来批?”

    陈衡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申请单。

    是一份手写的测试大纲。

    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到刘厂长面前。

    “刘厂长,我不是来碰运气的。这是我需要的弹种和数量分配。”

    刘厂长低头看。

    纸上写得清楚。

    功能验证:48发。

    可靠性泥水测试:24发。

    可靠性沙尘测试:24发。

    低温测试:24发。

    高温测试:24发。

    寿命考核预备:56发。

    总计:200发。

    每一栏后面都标注了测试条件和通过标准。不是临时起意的数字,是推演过的,有依据的。

    刘厂长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看数字,是在看写这些数字的人。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准备?”

    “有一阵了。”

    “孙总工知道吗?”

    “不知道。”

    “保卫科呢?”

    “也不知道。”

    刘厂长把测试大纲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思考。

    “小陈,你在搞什么?”

    陈衡看着他,没有回避。

    “搞一个能救人的东西。”

    刘厂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

    做了这么多年军工,什么话是吹牛,什么话是真心,他还是分得清的。

    “救谁?”

    “搞科研的人。”

    陈衡的声音不大。

    “那些被人盯上的、手无寸铁的、出了事连反抗都来不及的人。”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工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厂长没有问“你是不是在搞武器”。

    他知道答案。

    他也没有问“你哪来的技术”。

    这个问题问了也白问,陈衡不会说实话,而他不想逼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说实话”和“犯错误”之间做选择。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这东西,能行吗?”

    陈衡从帆布包里掏出二号样枪。

    不是展示,是放在桌面上,枪口朝向自己,弹匣卸下,套筒后拉到位,空仓挂机状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规矩,懂枪的人一看就明白。

    刘厂长盯着那支枪。

    比他想象的小。

    乌黑,紧凑,握把上缠着一层旧帆布防滑,套筒边缘有细密擦痕。

    不像厂里生产的任何一款产品,但做工不糙,关键部位的配合间隙看着就舒服。

    “我能拿吗?”

    “能。枪里没弹。”

    刘厂长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拉了拉套筒,扣了扣扳机。

    手感紧实,不松不垮。

    “你做的?”

    “是。”

    “在哪儿做的?”

    “车间。”

    “哪台设备?”

    陈衡沉默了一瞬。

    “我修好的那台。”

    刘厂长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台车床。一台报废设备,被一个年轻人修好了,当宝贝一样用。保卫科报过,技术科也提过,他没拦着,因为那台车床确实救了急。

    但他没想到,陈衡在那上面干的不只是“技术革新”。

    “你知不知道,私造武器是什么性质?”

    “知道。”

    “知道你还干?”

    “知道才干的。”

    刘厂长把枪放下,靠回椅背,闭上眼。

    他做厂长这些年,处理过不少事。偷材料的、搞小动作的、拿公家设备干私活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从不含糊。

    但陈衡不一样。

    这孩子不是在搞小动作,是在走钢丝。

    而且是背着手走,下面是悬崖。

    “你要200发子弹。”

    “是。”

    “我给你200发。”

    陈衡愣了一下。

    他以为还要争很久。

    刘厂长睁开眼,看着他。

    “但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子弹从厂里走,登记在案,用途写某预研项目材料性能测试。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掩护,再模糊就不行了。”

    陈衡点头。

    “第二,保卫科必须知情。不需要知道你在搞什么,但需要知道你在用弹药。万一出了事,不能让人措手不及。”

    陈衡想了片刻。

    “能让孙科长一个人知道吗?别扩大。”

    “可以。孙建国嘴巴严,我信得过。”

    “第三呢?”

    刘厂长把那支枪又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第三,这东西如果真的搞成了,你要走的不是厂里的流程,是更高的渠道。到时候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扛。”

    陈衡把枪收回帆布包。

    “我知道。”

    刘厂长拿起笔,在申请单上签了字,又拿起测试大纲看了一遍,在上面批了一行字——

    “同意发料。使用过程需有记录,消耗后报备。”

    签完,他把笔放下。

    “子弹明天下午去弹药库领,我跟那边打招呼。你一个人去,别带别人。”

    “谢谢刘厂长。”

    “别谢。”

    刘厂长重新点了根烟。

    “我现在心里不踏实,谢了更不踏实。”

    陈衡没再说什么,把申请单收好,准备走。

    走到门口,刘厂长叫住他。

    “小陈。”

    陈衡回头。

    刘厂长吐了口烟,隔着烟雾看他。

    “你刚才说,搞的是救人的东西。”

    “嗯。”

    “你知道救人的东西,也能杀人。”

    陈衡站在门口,走廊的光线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工具不杀人,人杀人。”

    “这话没错。”

    刘厂长的声音沉下来。

    “但你要记住,你造的每一件东西,都会被人拿在手里。你控制不了那双手,但你要对那双手负责。”

    陈衡沉默了片刻。

    “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光线还是那么暗,墙壁上的红漆还是那样剥落。

    但陈衡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申请单在兜里,签字在上面。

    200发子弹。

    够三号样枪打完剩下的路。

    他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周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见他出来,弹了弹烟灰。

    “成了?”

    “成了。”

    “多少?”

    “两百。”

    老周啧了一声。

    “厂长对你是真够意思。”

    “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为了自己。”

    老周把烟掐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那你就别让他后悔。”

    陈衡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从帆布包里掏出记录本,在“破坏性测试”那一页下面补了一行字:

    弹药已批,200发。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傍晚很短,太阳一落,天就暗了。

    但他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