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半,家属区的灯一盏灭下去。
陈衡坐在桌前,把二号样枪拆开,最后检查了一遍。
套筒、枪管、复进簧、击发件、弹匣。
每个部件都擦得干净,编号写在牛皮纸标签上。旁边是测试记录表,第一行写着:二号样枪可靠性验证。
下面四项。
泥水。
沙尘。
低温。
高温。
陈衡盯着那四个词看了半分钟,拿铅笔在旁边补了一句:每项测试后,十二发验证,记录故障类型。
写完,他停住。
这个要求放在现在,有点苛刻。
可这把枪不是摆在展台上给人看的,也不是给靶场里慢悠悠打靶用的。它要塞进衣兜,贴着肋骨,跟人一起挤火车、蹲墙角、钻巷子。真正用到它的时候,不会有人先拿布擦一遍,再客气气上膛。
脏了要响。
冷了要响。
热了也要响。
哪怕刚从泥坑里捞出来,只要操作者手还没抖散,它就得把那一发送出去。
陈衡把枪装回去,压进帆布包夹层,又拿了一个搪瓷缸、半块旧帆布、两只空罐头盒。临出门前,他往床板下看了一眼。
三号样枪还在那里。
那支枪要干更苦的活。
陈衡关灯,背包出门。
刚走到院门口,隔壁王婶家的门开了一条缝。
“小陈?”
陈衡脚步一停。
王婶披着棉袄,瞅着他手里的包:“这大半夜的,又去厂里?”
“嗯,去看设备。”
“设备也睡不着啊?”
陈衡想了下:“它睡了,我睡不踏实。”
王婶被噎了一下,摆手:“行,你们搞技术的,我不懂。别让你爸逮着,他今晚念叨你三回了。”
陈衡点头:“我绕着走。”
王婶关门前又补一句:“明早要是还瘦,我找你爸算账。”
陈衡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接话。
这事儿不好保证。
后山采石场比前几天更冷。
秋末的风从石壁缝里钻出来,刮在耳朵上发硬。陈衡没开手电,沿着熟路摸到那块平整石台,把帆布铺开。
第一项,泥水。
他在坑底找了块积水洼,倒进搪瓷缸,又抓了两把湿土搅开。水变浑,沉渣挂在缸壁上。
二号样枪被他放进去。
一秒。
两秒。
......
陈衡默数到三十,拿出来,甩掉外面的泥浆。没有拆,没有擦,只用旧帆布抹掉握把上影响持握的泥。
这不算干净。
但战场和巷子里,没人给你准备干净。
他把弹匣压上,拉套筒。
咔。
闭锁到位。
陈衡没有急着扣扳机,先把枪口指向土坡,稳了稳手腕。
第一发。
枪声短促,回声撞在石壁上,又散开。
抛壳正常。
第二发,正常。
第三发,正常。
打到第七发时,套筒回位慢了半拍。
陈衡停住,记在表上:泥水后第七发,回位迟滞,未造成停射。
他接着打完。
十二发,全部击发。
陈衡走过去看弹着,散布比干净状态扩大了不少,但都在可接受范围内。对这种尺寸的防卫手枪来说,已经够交代。
他蹲在地上,把枪拆开。
泥浆进了套筒导轨,弹匣口也沾了细沙。问题不算大,真正要改的是排污槽和套筒配合间隙。太紧,手感好,精度稳;太紧,也怕脏。
漂亮不值钱。
活下来才值钱。
陈衡在记录表上画了个小箭头:导轨前端增排污余量,弹匣唇口倒角复核。
写完,他把表夹进本子。
第一夜到这里就够了。
不能贪。
凌晨回到家属区,陈衡在水龙头边洗鞋。
刚洗到一半,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陈德厚站在楼道口,披着衣服,看着他手里的泥鞋。
父子俩对了两秒。
陈德厚先开口:“厂里的设备,埋土里了?”
陈衡低头拧鞋带:“有个项目,需要接地气。”
陈德厚盯着他。
陈衡补了一句:“字面意思。”
陈德厚被气得没话,最后只憋出一句:“明早把地拖了。”
“行。”
“还有,别把泥带进屋。”
陈衡手上动作慢了点:“嗯。”
第二夜,沙尘。
白天上班时,陈衡照旧跟产、看图、改工艺,没人看出他夜里干了什么。只有老周经过他工位时,朝他鞋帮瞥了一眼。
“后山土硬吧?”
陈衡抬头。
老周拿着搪瓷杯,慢悠悠喝水:“别看我。我年轻时候也爱往那边跑。”
“师傅,你去那儿干什么?”
“抽烟,躲人,顺便骂领导。”
陈衡没忍住笑了一下。
老周放下杯子:“你小子别太过。机器能修,人要是垮了,没备件。”
陈衡把图纸卷起来:“做完这一轮就歇。”
老周哼了一声:“这话听着耳熟。上次你也是这么骗你爸的。”
晚上,陈衡还是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沙尘测试比泥水更讨厌。
泥水至少一眼能看见脏在哪,沙子不一样,它钻进缝里,咬合面一动,细小颗粒就开始磨。对小尺寸手枪来说,这关很要命。
陈衡用罐头盒装了细砂,撒进旧帆布里,把二号样枪埋进去,轻轻摇了几下。
没有粗暴折腾。
测试不是泄愤。
要模拟携带中的尘土侵入,不是拿枪当铁锹。
五分钟后,他取出枪,外表已经灰扑扑一片。陈衡没吹,也没擦,直接压弹匣。
拉套筒时,阻力增大。
他把这一点记下。
第一发,正常。
第二发,正常。
第五发时,抛壳角度偏低。
第九发,供弹卡了一下,套筒没完全到位。
陈衡没有硬拍。
他卸下弹匣,退弹,检查。弹头前端沾了砂,弹匣内壁也有颗粒。问题位置找到了。
这不是大故障,可在五米距离的突发场景里,半秒也能要命。
他把故障拍照是不可能的,只能画草图。
月光下,铅笔字写得不太好看。
陈衡干脆把本子垫在膝盖上,一笔一笔标:弹匣内壁处理需改,托弹板前缘角度调整,套筒闭锁余力不足时风险上升。
后半夜,他清理后又做了一组验证。
十二发,顺畅。
陈衡没给自己打高分。
记录表上,沙尘项后面写了两个字:待改。
回家路上,他肚子叫了。
很响。
陈衡站在路边,认真反省了三秒。
然后从包里摸出王婶早上塞的半个窝头。
已经硬了。
他咬了一口,差点把牙送走。
陈衡把窝头拿远,看着它:“你也做过高温处理?”
没人回答。
他把窝头揣回去,决定回家泡水吃。
第三夜,低温。
江南的秋夜不算极寒,没法做真正的严寒试验。陈衡只能用笨办法。
他提前从食堂后厨弄了两盆冰,理由是“冷却试验”。食堂师傅看他的脸色,没多问,只说:“陈技术员,你要是拿去敷脑袋,我还能再给你两块。”
陈衡说:“不是敷脑袋。”
师傅看了他一眼:“那更吓人。”
冰块被他装进铁皮桶,带到采石场。
二号样枪包好后埋进冰里。为了让金属降温均匀,他等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最难熬。
陈衡蹲在石头旁,手插在袖子里,脚下踩着碎石。风钻进领口,他打了个喷嚏。
他在记录表角落写:测试人员状态不佳,建议以后配棉帽。
写完又划掉。
这东西递上去不好看。
二十分钟到。
他取出样枪,金属表面结了一层水汽。握上去,掌心发麻。
冷枪最大的问题,是润滑变稠、弹簧响应变慢、金属尺寸收缩导致配合变化。理论上都能算,实际还得打。
陈衡拉套筒。
阻力比常温大。
第一发,正常。
第二发,正常。
第三发,正常。
十二发打完,没有停射。
他换第二个弹匣,又打了十二发。
依旧正常。
陈衡终于在表上写下:低温通过。
写这几个字时,他的手冻得发僵,字歪得厉害。
但他看着那行字,胸口松了点。
这不是靶场成绩。
这是命。
第四夜,高温。
采石场角落里有个废炉膛,是以前石工留下的。陈衡白天趁没人时检查过,通风还行,位置背风。
夜里,他带了木炭和铁架。
枪不是烤红薯,烤过头就不是测试,是报废。他控制时间,只让样枪处于热环境下,模拟夏季贴身携带、车辆暴晒、近火源停留后的状态。温度没有精密仪器测,只能用土法估算,记录里写清楚:条件有限,数据仅供初评。
报告不能装神仙。
条件做不到,就写做不到。
样枪从铁架上取下时,握把发烫。陈衡戴着旧手套,等到能安全持握,马上验证射击。
第一发,正常。
第二发,正常。
第六发后,握把温度让手掌发疼。
陈衡停了一下,换手,继续。
十二发结束。
无故障。
他拆开检查,复进簧状态正常,击针无异常,电木包覆层没有开裂,只是边角有轻微变色。
这点让他皱了半天眉。
外观不是大事,可量产后,使用者不懂材料,看到变色会慌。慌了,就会怀疑枪。怀疑枪,比枪真坏还麻烦。
他在记录里写:包覆材料耐热外观需优化,或在说明中注明高温变色不影响使用。
写到“说明”两个字,他又停住。
这东西以后要交给公安和隐蔽战线同志,说明书不能写成大学教材。越短越好,最好三句话能讲完。
会用。
会保养。
出问题怎么排。
剩下的全删。
第五夜,复验。
泥水一组。沙尘一组。冰后一组。热后一组。
每组十二发。
总计四十八发。
只有沙尘复验出现一次回位不顺,排除后可继续射击。陈衡把故障编号写得很细,没有放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写完最后一行,他坐在石台上,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二号样枪摆在帆布上,外表已经没了刚装好时的体面。套筒边缘有擦痕,握把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泥印,弹匣底板磕出两个小坑。
可它能响。
脏成这样,还能响。
陈衡把四张测试表摊开,一项项核对。
泥水:通过,需优化导轨排污。
沙尘:有故障,需改弹匣。
低温:通过。
高温:通过,外覆材料需复核。
综合评定:可进入第三支样枪极限验证。
他写完这行,铅笔尖断了。
陈衡看着断尖,笑了一下。
“你也扛不住了?”
没人听见。
采石场只剩风声。
他把枪擦到能安全携带的程度,拆下弹匣,分开放好。测试表夹进油纸袋,贴身收着。
回厂区时,天边已经发灰。
这几夜下来,他瘦得更明显。鞋底磨了一层,手背多了几道细口子,嗓子也哑。可记录本厚了起来。
进家属区时,陈德厚正站在院里倒煤灰。
父子俩撞个正着。
陈德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裤脚上的泥,没骂。
这比骂还难受。
陈衡先开口:“爸,快做完了。”
陈德厚把煤灰铲放下:“你上回也是这么说。”
“这回是真的。”
“几天?”
陈衡估算了一下:“三号样枪做完极限测试,再整理报告。五天。”
陈德厚伸出一只手:“十天。”
“爸,讨价还价不是这么来的。”
“我这是给你留命。”
陈衡沉默了一会儿:“七天。”
陈德厚盯着他:“成交。七天后你要不休,我去找孙总工。”
陈衡点头:“行。”
陈德厚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早饭吃两个鸡蛋。”
“一个够了。”
“两个。”
“一个半?”
陈德厚回头看他。
陈衡改口:“两个。”
早饭后,陈衡没有去睡。
他把二号样枪的测试记录重新誊写,污损的草图补清楚,故障编号整理成表。每一处缺陷后面,都写了改进建议。
这份报告不能只报喜。
真到方处长、孙建国那些人手里,他们要看的不是“表现优异”四个字,而是坏在哪里,为什么坏,改完后能不能把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
中午,老周进机加车间时,看见陈衡正盯着一张弹匣剖面图发愣。
老周凑过去看了两眼:“又改?”
陈衡把图纸往旁边挪了点:“小毛病。”
“小毛病画三张图?”
“它不小。”
老周没再追问,只把一包花生放在桌上。
陈衡抬头:“师傅,这是?”
“补脑子。别谢,厂门口买多了。”
陈衡看着那包花生:“您不是从来不买零嘴吗?”
老周转身就走:“爱吃不吃。”
陈衡拆开纸包,抓了几粒。
花生有点潮。
但很香。
傍晚,他完成了二号样枪的全部可靠性测试汇总。
封面上写着:护身符二号样枪可靠性验证记录。
下面一行,小字:内部资料,未上交前不得外传。
写完,他把封面压平,手掌停了几秒。
而真正的硬仗,还在床板下面。
夜里,陈衡拉开床板,取出三号样枪。
三号比二号新,金属表面干净,握把也没磨损。
陈衡把它放在桌上,又把二号的记录本压在旁边。
窗外,厂区夜哨响起。
他拿起铅笔,在新一页写下四个字。
破坏性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