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付方案”四个字写下去,陈衡反倒没往后写。
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洇开。
交出去,最硬的东西不是嘴上的说法,是数据。
一支样枪,打过三轮,十八发,表现再好也只能叫运气不错。真正拿到公安部、拿到隐蔽战线那些老手面前,人家不会听你讲情怀。
枪这东西,关键时候卡一次,死的就是人。
陈衡把本子合上,坐了十来分钟,又重新翻开,在“交付方案”下面添了一行。
“补制二号、三号样枪。”
写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不叫交付方案。
这叫给自己找罪受。
第二天上班,他照常进项目组办公室,照常画“青松”的零件图,照常被孙振华叫去问了半个小时口径和弹道。出来时,他怀里抱着一叠资料,脸色没什么变化,脚步却拐向了机加车间。
老周正蹲在一台旧铣床边上,拿油石磨导轨。
见他进来,老周头也没抬。
“又来摸我的破烂?”
“看。”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看着看着,车床少了半瓶煤油。”
陈衡把资料放在旁边木箱上,蹲下看导轨。
“那半瓶煤油算我借的。”
“借?煤油还有还的?”
“下回还你一瓶新的。”
老周嗤了一声:“你小子现在口气大了,开口就是新的。厂里供应科听了都得给你鼓掌。”
陈衡没接茬,伸手摸了一下导轨表面。
“这台还能调。”
“废话。”老周把油石往桶里一扔,“我手底下的东西,死也得死得有规矩。”
陈衡点头。
老周看了他两眼:“昨晚没睡?”
“睡了。”
“睡在哪儿?图纸上?”
陈衡低头整理资料:“最近事多。”
“少糊弄我。”老周站起身,拍手上的油,“你脸都瘦了一圈。再这么熬,风大点能把你吹进排屑槽里。”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听见,没忍住笑。
陈衡也笑了笑:“那得先把排屑槽加宽。”
“还贫。”老周骂了一句,眼底却没继续追问,“要用机床,白天不行。夜里也别太晚。保卫科最近巡得勤,孙建国那人鼻子灵。”
陈衡抬头看他。
老周把扳手扔进工具箱:“看什么?我说的是公家的规矩。谁让你乱来,我可没说。”
“明白。”
“明白个屁。”老周压低嗓门,“干什么都留后手。别仗着脑子好使,把命当废料。”
陈衡收起资料,没再多说。
从那天起,他把日程拆成了三份。
白天给“青松”补图,下午去车间盯公开项目,晚饭后回家陪陈德厚坐十分钟。等厂区灯一盏灭下去,他再拎着帆布包出门。
路线也换了。
不再翻同一段墙。
第一次从锅炉房后面绕,第二次走废料场边的小门,第三次干脆从家属区菜地后面的沟渠过去。路不好走,裤脚常沾泥。好处是没人爱走,连狗都嫌脏。
第二支样枪的零件,他分了七个晚上做。
所有东西都用“试验夹具”“非标量规”“小型传动件”这些名目遮过去。申请单写得规矩矩,领料数量卡得紧,废料也能对上账。
材料室的老郑看了半天,问了一句:
“小陈,你这又搞什么花活?”
陈衡答:“工装。”
老郑把单子递回来:“你们技术组的工装,怎么越搞越小?”
“省料。”
老郑乐了:“好理由。以后厂里开会,你上去讲,供应科爱听。”
拿到材料后,陈衡没急着动手。
先复核尺寸,再检查余量。能避开枪械外形的,都拆成毫不相干的小件。几个关键部位,他只在夜里做,做完立即擦净,包进旧报纸,再塞进工具箱夹层。
工具箱夹层是他自己改的。
外头看是木板,里面藏着一片薄铁皮。敲上去声儿不对,但一般没人闲到敲他的工具箱。
有一回,夜巡员从车间门口过。
手电光照进来,刚好扫到他脚边。
陈衡把刚做好的零件压在图纸下面,拿起锉刀,对着一块报废料慢吞吞磨。
夜巡员进门:“陈技术员?这么晚还在?”
“图纸错了一个孔位,改工装。”
“又加班?”
“嗯。”
夜巡员咂舌:“你们搞技术的也不容易。我们巡夜还能轮班,你这脑子没法换人。”
陈衡看了他一眼:“能换就好了。”
夜巡员笑出声:“那你得先写申请。申请理由怎么写?原脑损耗严重,建议报废?”
“可以试。”
两人笑了几句,夜巡员走了。
等脚步声远,陈衡才把锉刀放下。
手心全是汗。
第二支样枪装好那晚,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陈衡没在车间总装,而是把分开的部件带回家。屋里灯光压得很低,桌上铺着旧棉布,所有零件按顺序排好。
陈德厚半夜起来倒水,走到门口,看见他还坐着。“又画图?”
陈衡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嗯。”
陈德厚看着桌面。
棉布盖得严实,只露出一角金属边。
他没进屋,站在门槛外。
“饭盒里有两个鸡蛋,明早别忘了吃。”
“好。”
“别光答应。你现在这脸,厂医看了都得给你开病假。”
陈衡低头:“过几天就好了。”
陈德厚没再问。
门外脚步声离开,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句。
“灯别开太久,费电。”
陈衡低声应了。
等屋里安静下来,他才继续。
二号样枪成形后,他没有急着高兴。先做空枪检查,再做重复动作验证,记录每一处磨合痕迹。前后用了整两个小时。
最后,他在记录本上写下:
“二号样枪,装配完成。待可靠性测试。”
笔尖刚离纸,肚子叫了一声。
陈衡翻出陈德厚留的鸡蛋,剥了一个。
凉的。
他咬了一口,噎得皱眉,赶紧喝水。
“护身符项目第一大难关。”他看着鸡蛋,“不是材料,是夜宵。”
第三支样枪更难。
不是结构难,是时间不够。
白天“青松”那边催得紧,孙振华连着两次问他:“小陈,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身体吃不消?”
陈衡只说:“能撑。”
孙振华把钢笔扣上,盯了他半晌。
“能撑不是本事,能长期撑住才是本事。做设计最怕什么?不是没灵感,是人先垮。”
陈衡点头:“我会注意。”
“你每次说会注意,我都当没听见。”孙振华叹了口气,“年轻人拼是好事,但别把自己当耗材。”
这话陈衡记下了。
然后当天夜里,他照旧去了车间。
第三支样枪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好用”。
它要挨打。
可靠性测试可以温和一些,破坏性测试不讲道理。要看极限,就得准备一支能被拆、被摔、被反复折腾的样枪。陈衡给三号的每个关键件都做了编号,配套记录也比二号厚了一倍。
第十天晚上,他在车间里犯了一个低级错。
量具读数看岔了。
差了半格。
问题不大,放在普通零件上还能修。但放到这个项目里,不行。
他盯着那块报废料看了半分钟,抬手把它扔进废料箱。
“啪”的一下。
不响,却让人牙酸。
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手艺退了?”
陈衡揉了揉眉心:“眼花。”
“眼花还干?”
“赶时间。”
老周走进来,弯腰从废料箱里捡起那块料,看了一眼。
“该废。”
“嗯。”
“还算没糊涂。”老周把料扔回去,“要是你敢凑合,我今天就把你撵出去。”
陈衡没反驳。
老周看着他发青的眼圈,过了片刻,从怀里摸出半块红糖,放在机床边。
“吃了。”
“师傅,我不爱吃甜。”
“没问你爱不爱。糖也不是给你享福的,是给你脑子续命的。”
陈衡拿起来咬了一小块。
甜得发齁。
老周满意了:“年轻人别学老头子硬扛。老头子硬扛,那是没办法。你硬扛,是欠揍。”
陈衡把红糖包好:“记账?”
“记你爹账上。”
“那不合适。”
“合适。他儿子把我车间当夜校,我没收学费,已经很客气了。”
陈衡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半块红糖,把那晚撑了过去。
第十三天,三号样枪完成。
陈衡回到家时,天边已经发白。院子里水缸上结着薄霜,他洗了把脸,冷水一激,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屋里桌上,三支“护身符”并排放着。
一号样枪,枪身有细小磨痕,经历过初试和复测。
二号样枪,表面干净,编号写在记录纸上,准备做可靠性测试。
三号样枪,零件编号更密,旁边压着一份破坏性测试表。
三支枪都不大,放在桌上却占了陈衡半个月的睡眠。
他把帆布包放到椅子上,坐下后才发现,衣服松了。
腰带又往里扣了一格。
镜子挂在墙边,边缘有裂纹。陈衡看了一眼自己。
脸颊瘦下去,眼窝发黑,头发乱得没法见人。十六岁的壳子,硬被他熬出几分老技术员的味道。
这副模样去食堂,估计打饭师傅都得多给半勺菜。
不对。
红星厂食堂没这么慈悲。
最多问一句:小陈,你是不是被图纸吸干了?
陈衡把记录本摊开。
“二号:可靠性样枪。”
“三号:极限样枪。”
“一号:交付展示样枪。”
写完,他逐项核对。
图纸,三套。
加工记录,三份。
射击记录,已完成一号,待补二号、三号。
材料来源,需做统一说明。
风险点,需提前交代。
最麻烦的一项,他单独圈了出来。
“非法试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四个字不能躲。躲不过去。
他可以解释动机,可以交出全部成果,可以接受审查。但前面私下加工、私下试射,按规矩说,问题很大。
往轻了说,违反厂纪,私自占用国有设备和材料。往重了说,私造武器,性质够上保卫科的桌子,甚至够上更高一级的桌子。
哪怕最终结果是好的,过程里的每一步都经不起翻。
谁批准的?谁监管的?材料哪来的?弹药哪来的?你一个十六岁的技术员,半夜在车间加工不明零件,厂里知不知道?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能把他钉死。
陈衡盯着“非法试制”四个字,铅笔在纸面上顿了又顿,最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方框,里面什么都没写。
这个框,留给交付那天填。
门外响起脚步。
陈德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桌上铺着棉布,他脚步停了停,没有掀。
“又一夜没睡?”
陈衡把记录本合上:“睡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也叫睡?”
“比没有强。”
陈德厚把粥放下,盯着他的脸。
“你照镜子。”
“照过了。”
“什么结论?”
陈衡想了想:“还能抢救。”
陈德厚被气笑了,笑完又板起脸。
“吃。”
陈衡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粥下去,胃里才有点人气。
陈德厚坐在对面,沉默了半晌,低声说:“厂里最近事多,我不问你。但你要记住一条,别让你妈在下面骂我没照看好你。”
陈衡拿勺子的手停住。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轻轻响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爸,做完这一段,我休两天。”
陈德厚看着他:“你说话算数?”
“算。”
“行。”陈德厚起身,“我记着。你要敢赖,我去找孙总工告状。”
陈衡抬头:“这招太狠了。”
“对你就得狠。”
陈德厚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鸡蛋别剩。你现在瘦得,风一吹,别人还以为咱家虐待技术员。”
门关上。
陈衡低头看着粥碗,过了半天,才把剩下的喝完。
吃完饭,他把三支样枪重新包好,分开放进不同位置。
一号锁进铁盒。
二号放进帆布包夹层。
三号藏在床板下面,旁边压着测试表。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睡。
他把“交付方案”那一页翻出来,重新列了一遍。
第一,完成二号可靠性测试。
第二,完成三号极限测试。
第三,整理总报告。
第四,选择上交渠道。
第五,准备接受审查。
写到第五条,他停了停,又补了第六条。
“休息两天。”
看着这行字,他自己都不太信。
但得写上。
不写,陈德厚那关过不去。
窗外,厂区晨哨响了。
陈衡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还在转,转二号的测试项目,转三号的极限边界,转那份迟早要摆到人面前的报告。
半个月前,一支枪藏在床底,还能算个人秘密。
现在,三支样枪摆齐,数据链也快补全。
陈衡起身,把窗帘拉严。
桌面空了,记录本压在最上层。
封面上,四个字被他描了一遍。
护身符。
他拎起帆布包,准备去上班。
刚推开门,隔壁王婶端着盆出来,瞧见他那张脸,吓了一跳。
“小陈,你这是加班,还是让人追债了?”
陈衡愣了下。
“差不多。”
王婶摇头:“年轻人别太拼,脸都瘦没了。等着,我家还有俩窝头。”
陈衡想拒绝,王婶已经转身进屋。
没一会儿,两个热窝头塞进他手里。
“拿着。别客气。你爸那人嘴硬,心里急得很。”
陈衡握着窝头,热气烫手。
他低声道了谢。
走出家属区时,太阳刚冒头。
帆布包贴着身侧,里面装着二号样枪的测试记录空表。
接下来的路,比造枪更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