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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十八发,零故障

    子弹是从车间废料桶里攒出来的。

    底火带着锈,黄铜壳子也蹭得发黑,陈衡挑出二十发,拿砂纸逐颗磨净,又用药棉蘸着酒精擦了三遍,连指纹和汗渍都不肯留下。

    这些东西被他塞进机油盒底层,上面盖了两片抹布,工具柜最里面只留一把钥匙,钥匙在他手里。

    晚饭桌上,陈德厚嚼着馒头,视线落到桌角的帆布包上。

    帆布包瘪着,里面却有硬物。

    “还书?”

    “嗯,借了快俩月了。”

    陈衡夹了一筷子咸菜,低头吃了两口。

    “资料室老赵这会儿都睡了。”

    “明天一早还。”

    陈德厚没有接话,咽下馒头,起身去灶台边倒水,水壶盖碰着壶身,叮当响了几下。

    他背对着儿子开口:“夜路黑,手电筒带上。”

    “带了。”

    “早点回来。”

    “嗯。”

    门开了又关,屋里少了脚步声。

    陈德厚坐回原位,盯着空下来的对座,碗里还剩半块咸菜,他伸筷子夹起来,咸得喉咙发紧。

    废弃水泵房在厂区东北角,夹在两堵塌了一半的砖墙中间,过去给后山果园抽水,电机拆走七八年,留下锈铁壳子和半截水泥台。

    陈衡翻过矮墙时没有开手电。

    月亮藏在云里,地面只有深浅不一的灰,他蹲在墙边等眼睛适应,才贴着墙根往前走。

    水泵房木门虚掩着,锁头早坏了,铰链也松,推一下便会发出声响。

    他绕到东侧,窗玻璃碎了一半,剩下两块卡在窗框里,陈衡用帆布包垫住手,把玻璃掰下来,又抽出里面卡着的半截铁闩,翻身进屋。

    土腥味混着旧机油味,地上积着厚灰,鞋底落下去,脚印清楚得像用面粉印出来的。

    手电筒调到最暗,光柱在屋里绕了一圈,水泵基座还在,水泥台面朝西,十米外立着一块木板,歪斜着靠在墙边。

    够用了。

    帆布卷摊开,乌黑的枪身在微光里露出来。

    陈衡先做空枪检查,套筒拉到后方,松手,复进簧将枪机送回闭锁位置,咔嗒一声,闷而干脆。

    扣动扳机,空击。

    再次拉动套筒,再次空击。

    三次循环下来,手感比上一轮顺畅,改过的扳机行程短了一截,阻力点向后移,预压段已经没有那种干涩感。

    六发子弹压进弹匣,黄铜壳子排列整齐,托弹板推到位时,弹簧的顶力一段接着一段,没有卡顿。

    弹匣插入握把,套筒拉开,上膛。

    枪机闭锁,声音沉实。

    陈衡走到木板前五米,将六个空弹壳摆在木板底座旁边,转身背对木板,沿着原路往后走。

    每步七十五公分,十三步半。

    十米整。

    站定,转身。

    木板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六个弹壳还能看见大概位置,他没有瞄准那些标记,枪口对准木板中心偏下,那里更接近实战中的躯干位置。

    双臂前伸,左手托住右手腕,呼吸吐掉半截,食指搭上扳机。

    第一发。

    火光照亮水泵房,后坐力撞进虎口,枪口向上抬起,又被手腕压回原位。

    这次跳动比上一轮温顺。

    枪声在封闭屋里反复回响,震得耳膜发麻,陈衡没有停手。

    第二发。

    第三发。

    第四发。

    弹壳从抛壳窗跳出去,落在灰地上,叮叮当当滚向墙角。

    右手连续扣动四次,动作已经形成规律,等弹匣剩下两发时,他抬起手腕甩了甩,换成左手持枪。

    左手扣下扳机,第一发打出去,枪身向后顶了一下,手指的控制差了半拍。

    弹匣正常供弹,套筒也顺利复位。

    第六发打完,枪膛空仓挂机,抛壳窗敞开着。

    陈衡走到木板前。

    六个弹孔落在木板上,五个挤在巴掌大的范围里,整体偏右,剩下一发落在左侧,单独占着一块位置。

    换手那发偏了。

    卷尺贴上木板,五个密集弹孔的水平散布三公分二,垂直散布一公分八,算上左侧那一发,整体散布五公分出头。

    右手射击结果合格,左手射击出现偏移,供弹动作没有受影响。

    记录完,陈衡重新换上弹匣。

    第二轮使用右手。

    这次不追求单发精度,食指连续扣动,六发在两秒内打完,枪声连成一片,弹壳向外飞散,落地声挤在回声里。

    木板中心被打出一片碎裂的木屑,散布比第一轮更大,却没有出现脱靶。

    第三轮,陈衡蹲下,枪口从水泥台侧面探出去,模拟掩体后的低姿态射击。

    贴地射击时,后坐力沿着小臂传回来,手腕需要持续压住枪身,最后一发打完,小臂已经发酸。

    十八发。

    没有故障。

    枪管冒着热气,陈衡把枪放到水泥台上,手指还在轻轻发抖,等那股冲劲散去,他才拿起手电。

    走到木板前,他用小钳子逐颗抠出弹头。

    铅芯变形充分,铜壳完整,木板背面没有被打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弹壳散在屋里的各个角落,陈衡沿着墙边一枚枚寻找,滚进砖缝里的也没有放过,最后二十发带来的弹壳,一枚不少地装回布袋。

    他坐到水泥台上,把手电筒夹在嘴边,翻开笔记本。

    光柱落在纸面上,笔尖跟着一行行写下去。

    “扳机组改进验证通过,供弹角调整有效,换手射击没有卡滞,速射散布可控,低姿态射击可靠性达标。”

    写到最后,笔尖停了一下。

    陈衡又添上一行。

    “一号样枪达到展示标准,二号和三号仍需补充验证。”

    这样写,才和记录相符。

    合上本子,他开始收拾。

    枪拆开,零件逐一用布包好,弹壳单独裹了一层,塞进帆布包夹层,卷尺,钳子和手电筒也全部收回。

    地面检查两遍。

    弹孔留在木板上,木屑落在木板下面,水泥台上没有明显痕迹,灰尘里的脚印却骗不了人。

    陈衡刚走到窗边,外面传来脚步声。

    听动静,至少两个人。

    手电光从矮墙上扫过来,墙皮跟着亮了一片。

    有人说:“这边好像有动静。”

    陈衡关掉手电,帆布包刚背到肩上,窗框边那截铁闩忽然挂住了布带。

    他伸手扯了一下,布带没有脱开。

    脚步已经停在水泵房外五米的位置。

    “进去看看。”

    木门被推开,铰链发出一声长响。

    陈衡用小刀割断挂住布带的线头,翻过窗台时,鞋底碰到一块碎玻璃,玻璃在灰里转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贴着墙根落地,猫腰绕到坍塌砖墙后面,草叶打湿裤腿,帆布包贴在腰侧,里面的零件互相碰撞,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屋里手电光从窗口照出来。

    脚步踩上水泥台,灰尘被带起,陈衡缩在砖堆后,连呼吸都放轻。

    “这里有个靶子。”

    “木板。”

    “地上的灰都踩平了。”

    “可能是野猫,这地方常有。”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另一个人问:“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没听清,声音闷,像从山那边过来的,锅炉房夜班在烧废料,煤渣炸响也会传过来。”

    “这边离锅炉房只隔一道墙。”

    “走吧,夜班快结束了。”

    脚步从水泥台上下来,手电光扫过窗框,离陈衡藏身的砖堆只差半米。

    他贴着地面没有动。

    直到脚步声转远,光柱在矮墙后消失,他又等了五分钟,才撑着砖块起身。

    帆布包的布带被割开一截,背起来会往下滑,他用手攥住,翻过后墙,绕向家属区。

    家属区黑着,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灯光。

    陈衡贴着墙根走到自家楼下,刚抬手准备翻窗,屋门开了。

    陈德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口升起热气。

    “粥还温,喝了再睡。”

    陈衡接过缸子。

    大米粥放了红糖,甜味从舌根落进胃里,紧绷了半夜的身体才松开一点。

    他站在门口喝,陈德厚倚着门框看着,没问帆布包里装的东西,也没问他去了哪里。

    半缸粥下肚,陈衡开口:“爸。”

    “嗯。”

    “这枪,能用了。”

    陈德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掌心却停了片刻。

    “那就好。”

    他接回搪瓷缸子,转身往屋里走。

    “进屋,明天还得上班。”

    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指宽的缝,屋里的灯也随之灭掉。

    陈衡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摸回自己的房间。

    帆布包里的枪已经拆散,零件需要尽快转移,图纸和数据也不能继续留在同一个地方。

    交付方式还没有定下来。

    这批东西不能经过厂里的正式流程,更不能在账面上留下痕迹。

    窗外起了风,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闷响。

    天快亮了。